EP34
《執劍之花》 · 은소로 · 2985 字
「故意把我拖進結節?沒錯。」
「什麼?瘋了嗎?」
「清醒得很。對了,建議您現在最好保持安靜——我正在思考。」
「思考什……」
艾奇瞳孔猛地轉向後方。尚未理清狀況的伊安被那雙眼睛一盯,如同冰水灌頂般渾身發冷。艾奇尼西亞的眼眸森然可怖,她只扯起半邊嘴角笑了笑。
「我正在糾結是要親手了結你,還是把你交給巴拉哈前輩處置。要是再囉嗦下去,說不定現在就會忍不住殺掉哦。」
「……殺、殺誰?」
「當然是伊安前輩您呀。」
伊安呆滯地張着嘴。他踉蹌後退握住劍柄,少女眼中根本找不出一絲開玩笑的神色。
艾奇轉頭望向洞外,毫不在意地背對着伊安。她抓起黏在脖頸上的溼漉漉粉發擰了擰,隨手用手指梳開。
「其實呢,我真的很討厭殺人。那些不想殺的人大概殺了幾千…啊不,得上萬了吧……記不清了。不過等前輩被迫殺掉這麼多人時,應該就能深切體會我的心情了——啊,以您的性格,可能永遠都理解不了呢。」
「胡說什麼瘋話……」
「意思就是我不想再沾血了。想過點安穩日子,穿漂亮裙子,喫美味食物,和喜歡的人們平靜生活。不殺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威脅的生活…可偏偏啊…」
她草草攏了攏頭髮,正擰乾溼透的裙襬。說話時語調波瀾不驚。
「『越說越想……那些不配稱作人的東西,也要當人看麼?帶着你等巴拉哈前輩太費勁。而這兒——看來我也不好應付呢。」
[主人!用我!反正結節裏沒旁人!]
瓦爾德的聖物感應到殺意,興奮地嗡嗡作響。艾奇沒理會魔劍的嘮叨,繼續道:
「『還不如衝我來。無聊的話倒會放你一馬。前輩對我做什麼都行。可……』」
說話間她始終鎖定着巴拉哈的氣息。找到了——不遠處營帳裏,他正屏息潛伏。魔物們忙着捕食殘存的影子士兵,尚未掃蕩營帳。萬幸還活着。
艾奇收回遠眺的目光,轉向面如死灰的伊安。見他仍無法理解這詭異局面,她綻開笑靨補完後半句:
伊安用健全的手猛地抽劍劈向艾奇咽喉。可就在劍刃即將觸碰雪白肌膚的剎那,烈火灼燒般的劇痛從胸腔炸開。
伊安·佩萊特羅親手踢開了她給予的最後仁慈。
「在你眼裏是這樣?別人都活得輕鬆愜意?他們擁有的全憑運氣好?就爲這種理由,你就要殺人?」
「呃、啊啊啊…你他媽…瘋女人!」
[啊……久違了,這種感覺。真痛快……]
「嗯,從剛纔就在問了。」
「甚至不知道你說的『碰了誰』。你怕是有什麼天大的誤會……」
「只是修正了覺悟。」
「咳……」
「壓低點。這兒可是魔晶礦脈的結節區。沒看見洞外巡邏的魔物嗎?它們聽見動靜闖進來怎麼辦?」
艾奇反而加重了掐着他手腕的力道。咯吱——骨頭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她這才鬆開了手。伊安用完好的左手抱住扭曲的右腕,踉蹌着發出慘叫。
「我做什麼了?艾奇尼西亞學員,你似乎有所誤會,比起這個,現在更該考慮怎麼活着離開……」
伊安察覺到她的動搖。低垂的頭顱遮掩了視線,散落的髮絲間露出纖細的脖頸。更重要的是——她手無寸鐵。那柄佩劍正孤零零地躺在營帳入口處。
「爲什麼這麼做?」
她驀然低頭。視野泛起黑霧時深吸一口氣。不能任由殺意擺佈。憤怒無妨,但行動時必須永遠清醒。身爲魔劍之主,絕不能失去自制。
「坦誠值得表揚,但還認不清局勢?」
「再不鬆手…想死嗎?」
「就這?對你來說這就夠了?你一路順風順水走來,所以覺得我的掙扎不值一提?我他媽付出了多少努力!那些不勞而獲的傢伙光靠運氣,就能輕易得到一切……!」
「我明明拼盡全力了!像該死的騎士團走狗般卑躬屈膝,忍着噁心當什麼學生代表——可憑什麼?沙漠裏冒出來的野狗突然成了所有者的侍從?那個只會穿連衣裙的蠢女人入學第一天就被團長指名?不公平!這些沒付出過的賤人憑什麼!」
艾奇啪嗒啪嗒抖開擰皺的裙襬。她丟開雨傘,卻始終緊攥着自己的佩劍,此刻低頭望了它一眼,揚手拋到身側。纖指空懸,蓮步輕移。溼漉漉的粉發貼在蒼白小臉上,她輕聲呢喃:
[那爲啥?]
伊安垂落眉毛,露出受傷的神情。原本發青的臉色稍緩。他慢慢抬手搭上艾奇肩頭。少女沒有拂開那隻手。
「問我爲什麼…把巴拉哈推進結界?」
魔劍發出像飽食貓咪般的呼嚕聲。艾奇從伊安體內擰出瓦爾德的聖物。他軟綿綿地倒下,顫抖的眼瞼永遠闔上。即死。聖物沾染的殷紅鮮血如滲入劍身般消失。魔劍哼起了歌。
艾奇任由匕首墜地,徑直望進他眼底。
「前輩這樣的人……還有悔改的餘地嗎?」
「怪物…你根本是披着人皮的魔物…」
「看來前輩果然死性不改呢。」
伊安痛得悶哼出聲。被扭轉的掌心裏啪嗒掉出剃刀般的細窄匕首——正是刺傷巴拉哈的那柄。
伊安察覺到她的目光,肩膀猛顫着倒抽一口氣,用顫抖的手指搓了搓臉。喉結滾動嚥下唾沫,反覆舔了幾次乾裂的嘴脣後終於開口。
她猛然發力扭住他手腕。戴着薰衣草紫絲綢手套的手看似纖弱,但魔力流轉間竟爆發出駭人力道。
「音量。」
「咳!」
他柔聲說道。安撫般輕撫她肩膀的手剛挪到後頸處,艾奇就如閃電般扣住了他的手腕。粗壯的手腕在她掌中紋絲不動。她盯着被鉗制的手腕冷聲道。
艾奇不再留情。原本空蕩的右手此刻緊握利刃——透明如玻璃的劍身,漆黑刀柄,血槽裏猩紅的液體正順着銘文蜿蜒。
起初壓低的嗓音逐漸變得嘶啞急促,字句像嚼碎後淬出來的。艾奇凝視着他反問。
伊安咬牙切齒。他透過指縫狠狠剜了艾奇一眼。
伊安沉默片刻,擠出一個微笑。那強扯出的笑容顯得格外生硬。
垂首時她眼底寒芒驟現。斂去怒意冷靜思索——該如何處置伊安·佩萊特羅。這是她給出的最後一次機會。
艾奇掐着他脖頸將他提起又緩緩放下。伊安像破布般癱倒在地,仰着慘白的臉劇烈喘息。她蹲下身脫去右手絲絨手套,赤手託着下巴擱在膝蓋上再度發問:
[覺悟?什麼覺悟?]
「操!」
伊安終於暴起粗口。從容面具首次崩塌,猙獰如惡鬼般瞪視着她。瞳仁不正常地劇烈顫動着。
「未必。」
[呼——這下舒坦多了。怎樣,你也清爽吧?殺意消減不少呢!]
艾奇打斷伊安的話。聲音冷若冰霜。異常的氛圍讓伊安猛地閉上嘴。
「但要是碰旁人,我可看不過眼。」
「我在問、有什麼不滿。」她指節再度施壓,「眼下你當然是想滅口。可對巴拉哈前輩下手…又是爲什麼?」
「……你是真的不知道才問?」
「說說動機吧。要是理由充分,或許能留你一命。」
張嘴的瞬間,滾燙液體湧上喉頭。輕鬆避過劍鋒的艾奇緩緩抬頭。
艾奇歪頭凝視他完好的左腕,指尖在空氣裏輕輕勾畫,眼中閃過刀鋒般的冷光。
艾奇無意識咬緊嘴脣。沒努力?輕易得到?被困在這具失控軀殼裏嘶吼的六年,爲換取此刻生命像野狗般摸爬滾打的九年,從腳底直衝頭頂的灼熱血氣幾乎衝破天靈蓋。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那倒不是。」
艾奇漫應着收回魔劍。漆黑劍刃瞬間沒入她掌心。她重新戴好右手的緞帶手套,佇立片刻俯視伊安的屍首。魔劍疑惑發問。
[怎麼?膈應?覺得白殺了?]
「就爲這種理由?您把巴拉哈前輩推進死地?」
機會來了。或許是僅此一次的機會。他如此確信。
「呃…快放手…」
「那就不勞前輩費心了。前輩眼下該考慮的是另一樁事。」
「你說我們,沒努力過。」
「關於該如何活下去的覺悟。」
[啥呀?告訴我嘛!]
「與你無關。」
[嘖!小氣鬼!]
凝視死去的伊安,她忽然想到:若非自己躺在這裏的或許是巴拉哈而非伊安。
倘若過往未被抹消,這一切本該如此——伊安·佩萊特羅會安然活過三年後成爲騎士,而巴拉哈·伊斯拉芙將在討伐魔物時戰死。
『凱羅斯基奧薩說過,第二次機會從不存在。現在無論誰死了都無法復活。那麼……我定要守護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