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88
《執劍之花》 · 은소로 · 3133 字
無論聖劍如何嘆息,尤里安的行動依舊行雲流水。
她探查內部構造,發現泥巨人腹中困着活人,便用附近油料與火焰築成圍欄,將受困者盡數救出。唯一棘手的,是始終找不到聖女蹤跡的焦躁感逐漸啃噬心神。
『雖說地形詭異,倒也沒想象中兇險——比起當年魔劍之主闖入的結界。只要儘快找出埃爾基奧薩的所有者……』
見四周並無危險,朗基奧薩也鬆懈下來。尤里安贊同聖劍的意見,扛着那名男子朝休息處移動。很快,庇護所的輪廓便映入眼簾。
他猛然剎住腳步。艾奇尼西亞·羅亞茲正佇立在前方。
『爲什麼?』
她爲何會踏入這個結節?他原以爲她絕無可能進入自己設置的結界。究竟爲何要冒着暴露隱祕的風險前來?
尤里安疾步衝到她面前,近乎粗暴地卸下肩扛的青年,擋在她身前。
艾奇尼西亞的目光如掃描儀般掠過他全身,他卻渾然不覺——那女人纏着滲血繃帶的左手已攥住他全部視線。
他猛地扣住她手腕。焦黑的傷痕觸目驚心,裹傷的麻布正滲出淡黃組織液。
這般傷勢任誰看了都要倒抽涼氣,她卻神色自若。僅帶着些許窘迫抽回手掌,指尖在他掌心劃過一道灼熱的弧度。
「小傷而已,大人。」
噴泉邊初握這隻手時,他曾如何祈禱?願時光倒流,讓這雙柔軟小手永不再添新傷。那不過是一個半月前的事。
可她的手上已然添了新傷。燒傷潰爛的手掌被她若無其事地藏着,若無其事地踏入結節。竟還是爲了救旁人。
不到兩個月的光景,這已是第二次了。
「……你究竟,爲何總是!」
爲何不知愛惜身體?爲何偏要往險境裏闖?縱使你實力超羣,又豈是銅皮鐵骨?
嘴上說着想要幸福,難道就不能適度袖手旁觀嗎?就算你暫且背過身去,也算不得罪過。那些會爲你憂心的人,你可曾想過半分?
翻湧的情緒催得嗓音陡然拔高。見艾奇尼西亞驚得肩頭一顫,他深吸口氣,卻仍壓不住胸腔裏的躁動。
「你爲何要進這結節?」
多希望成爲足以令她依靠的偉岸存在。此刻咀嚼着「不被她視爲求助對象」的事實,喉間泛起鐵鏽般的苦澀。
雖曾暗自期盼她能以名相稱,卻未料會悸動至此。此刻驚覺,自己早已沉淪得不可救藥。
「艾奇尼西亞。」
在情緒翻湧之際,她方纔的解釋卻字字入耳。那道虛空中如裂紋般的痕跡,想必就是突破口。
若非尚存幾分自制,他或許會抓住她哀求再喚一聲。
「等等——!」
「……什麼?」
尤里安也凝固了呼吸。
剛舉起朗基奧薩刺向裂痕,後頸陡然竄過一道冰錐般的惡寒。
聽聞苦尋多時的聖女終於現世,他胸口卻翻湧不起半分歡欣。聽到破解結界的新思路,眼底也濺不起一絲波瀾。
若論效率,本該由艾奇尼西亞牽制黑巨人,他來解決泥漿軍團。但少女始終隱藏實力,此計難行。
「確實如此,而這兩起事件都牽扯到神劍,倒真諷刺。」
這是自朗基奧薩記憶碎片中,她對着聖劍呢喃之後的第一次。
但這般失態地被她看穿心思,甚至對她惡語相向——
湧上心頭的自我厭惡幾乎將人淹沒。
「大人,已經找到埃爾基奧薩的所有者了。暫時將其安置在安全地點。關於脫離結界的方案,我倒有個推測……」
[主人,關於這個結界]
「艾奇尼西亞?你還好嗎?」
她比崩解的巨人殘軀更早落地。沾着火星的皮靴碾碎焦土,淚眸在硝煙中慌亂搜尋他的身影。
「抱歉…本想避開,陰差陽錯就……」
可比起那道鋒芒,刺入耳中的呼喚更令他震顫。
「我問,爲何明知有充足時間撤離,偏要闖進來。」
想到她可能多次在不覺間墮入結節,他心神劇震。黑色巨人的利爪已逼至眼前。
這反應極不尋常。當尤里安再次呼喚時,她面色倏地慘白,轉身就要離去。
「那個…大人?」
艾奇尼西亞的驚呼喚住了他。尤里安如遭雷殛般僵立原地。
「誒?」
這時他纔想起,她方纔竟在他面前動用了魔力。彼時全神貫注於她輕喚自己名字的瞬間,竟將這要事拋諸腦後。
尤里安閉了閉眼。艾奇尼西亞偷瞄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開口。
尤里安按部就班地肢解着再生型魔物。聖劍見他遊刃有餘,趁機插話:
殘餘的泥漿巨人湧來時,艾奇尼西亞仍紋絲不動。尤里安揮動聖劍斬滅殘敵。
他轉身踹開避難所的木門。木屑飛濺中,聽到她在身後輕聲探詢:
「大人在生我的氣嗎?」
『與其說是瀕臨瘋狂…不如說早已瘋了吧。』
冥冥中有個聲音在警告:此刻鬆手,必將永失所愛。
不祥的預感應驗了。隨着漆黑巨人的現身,結界內所有泥漿巨人如潮水般湧來。
「……明白了。所謂起點就在那裏面吧。值得驗證的假說。」
尤里安抓住她的手臂,她卻掙扎着後退。
她喊出了他的名字。
[或許是魔劍持有者暗中平息了事態?她對結節如此熟悉,恐怕正源於此。]
寒顫從髮梢竄到腳尖。區區一個稱呼竟激起如此戰慄。想起她在聖劍前啜泣的模樣,眩暈感席捲而來。
「是的,應該沒錯。」
這是他首次親眼見識她施展劍技。簡潔、凌厲、優美——任何大師都不得不爲之驚歎的卓越魔力操控。
雖未失警惕,閃避終究慢了半拍。小臂被撕開狹長傷口,血珠飛濺的剎那——
直到他斬殺巨人歸來,艾奇尼西亞仍紋絲不動地呆立原地。
「尤……」
「可有眉目?」
她發現他的瞬間,再度張口欲喚又止。眼睫緩慢眨動間,血色從臉頰漸漸褪去。她如同石化般僵立在原地。
少女踏着白劍沖天而起,紫焰爆綻。那道貫穿黑巨人天靈的光痕,在他視網膜上烙下灼痕。
劍風呼嘯中,他平靜地承認了這個事實。
尤里安觀察着她蒼白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開口。
[但凡試圖顛覆被抹消的過往,引發重大變故,似乎就會產生結界反噬]
龐然身軀除了再生能力外別無特長,對付起來並不棘手。麻煩的是要將其大卸八塊才能找出核心。
艾奇尼西亞猛然一顫,踉蹌着倒退兩步。
他始終沒敢回頭看她,道歉的話語散在風裏,背影已沒入避難所的陰影中。
「尤里安!」
謊話。她終究不敢對他吐露實情。這般追問本就毫無意義。
「是那道痕跡?」
尤里安只得將泥巨人交給她,自己迎向那尊漆黑巨像。
「若按此理,改變最大的當屬與『魔劍之魔女』相關的種種事件。但羅亞茲領地附近出現結節的消息,我從未聽聞。」
[當心前面!]
「不是在生你的氣。……抱歉。」
[讓時間倒流的是凱羅斯基奧薩,製造結節的是拉基亞吉奧薩。二者之間似乎存在某種關聯。]
這句話像冰水澆醒了他。生氣?不。他恨的是逼她涉險的世道,更恨無力護她周全的自己。
她轉身欲逃。要消失。要離開他。心臟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幾欲停跳。
他不假思索地按住了她單薄的肩膀。
掌中纖細的身軀劇烈顫抖。慌亂的動作像折斷的枯枝,整個人如同繃緊的琴絃般戰慄不止。他竟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艾奇尼西亞即便被魔物噴濺的酸性液腐蝕肌膚時,都不曾露出這般神色。她此刻的恐懼讓目睹之人都感到胸口發緊。
『因爲魔力使用暴露了?』
單是這個緣由不足以引發如此戰慄。恐怕她是畏懼自己會順着這條線索,推斷出她與魔劍的關聯。
那些翻湧的自我憎惡,蝕骨的恐懼,潰逃的本能——她選擇將這一切徹底抹殺。
所謂魔劍惡魔的往昔,於她而言正是這般存在。
雖早知是她舊傷,此刻鮮血淋漓展開時,竟比預想更爲猙獰。他喉頭突然哽住。
「我早就知道。」
話音未落,艾奇尼西亞猛然僵住。她瞳孔裏晃動的魂靈如同溺水者忽明忽滅。尤里安抬手輕撫她顫抖的背脊補充道:
「既已知曉,便不必再懼。」
這不是敗露。從最初我就洞悉一切,但絕不撕開你的傷疤。若你想埋葬那段過往,我願同你一起掩埋。
「知…知道……怎麼可能……從何時……」
艾奇尼西亞結結巴巴地說着,臉色卻越發蒼白,突然用雙手捂住臉。她搖搖欲墜的身子一晃,尤里安連忙伸手撐住她。
他有些慌神。本是想安撫的話,難道說錯了什麼?她怕的不是被揭穿嗎?
想從她指縫間窺探表情,卻什麼也看不見。只覺掌心下她的肩膀正微微抽動。
『在哭嗎?』
彷彿有鈍器重重捅進心窩。她素來不輕易落淚。當年在羅亞茲宅邸手刃全族時都不曾哭泣。此刻她卻哭了。
本盼她展顏。望她歡愉。難道只因察覺他知曉那段被抹去的過往,她便要落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