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05
《執劍之花》 · 은소로 · 3503 字
尤里安攥着封印具的手從魔劍滑向自己心窩。絕大多數人類的魔力核心都凝聚在此處。
「朗基奧薩,你是增幅與破魔之劍。」
[什麼?]
「當我將魔力灌入你體內,你會將其增幅,而暴漲的魔力會承載懲治邪惡的意志——最終化作破魔屬性。」
[現在突然說這些幹嘛?]
「我願相信你。」
持有者本可吸取魔石儲存的魔力。與給魔法劍充能相反,只需逆向運轉核心。尤里安直接開始吸收封印具裏漆黑如墨的魔石。
[這瘋女人……!]
魔力順着她右手洶湧灌入核心。眼眶、後頸、肩膀到指節,黑色斑紋如瘟疫般暴起。
聖劍被潑墨般的黑光淹沒,朗基奧薩的金色紋章卻迸發出刺目光芒。
這簡直是豪賭。
尤里安的手臂劇烈顫抖着。爲了引導聖劍的力量,她太陽穴處的血管暴突而起。朗基奧薩緊閉劍身,如怒濤般吸納着洶湧而來的漆黑魔力,在她的引導下逐漸平息。
聖劍朗基奧薩承載着主人帶有破魔屬性的魔力,此刻正釋放着極致威能。金色輝光如洪流傾瀉。
恍若隔世的幾分鐘過去,籠罩劍身的黑光漸漸轉白。她身上浮現的黑色斑痕也開始淡化。
[要溢出了!]
朗基奧薩發出簡短預警。尤里安早在警告前便本能地察覺危機,一把推開艾奇尼西亞,朝着牆壁揮動盈滿白色魔力的聖劍。
牆壁轟然炸裂,爆炸掀起濃密煙塵,室內霎時灰霧瀰漫。
被推開的艾奇尼西亞嗆咳着支起身子,咳出的鮮血滴落成串。
煙塵中忽然探出穿制服的手臂拽住她。尤里安扣住掙扎的艾奇尼西亞右腕,將封印具狠狠按在魔劍之上。
寶石因他吸收能量再度變得透明,翻湧升騰間,她髮絲與眼眸中游走的黑焰隨之抽離消散。
這毒計也是其中一環。若運氣好,連帶着喝下名貴紅茶的尤里安也能一併除掉;即便尤里安不死,只要羅莎琳喪命,就能以保護不力爲由向她問罪。
「可以進來嗎?」
艾奇尼西亞·羅亞茲在昏迷整整一天半後終於甦醒。
既是妮可知曉她身懷魔劍,便不必擔心暴露。或許是見她昏迷,特地爲防魔劍現身才出面。瞧尤里安這般鎮定,恐怕除妮可外無人得見劍上紋章。
即便有人懷疑公女下毒,但公爵握有人質,公女只能緘口獨攬罪責。作爲羅莎琳生父與皇太子岳丈的迪亞桑特公爵,表面看來毫無動機,自然無人疑心。若非聽聞羅莎琳·迪亞桑特的遭遇,尤里安也不會懷疑到公爵頭上。
尤里安無視細碎傷口,專注操控封印具抽離魔劍魔力。當所有魔石由透明重歸漆黑時,艾奇尼西亞終於停止了掙扎。
掌間黏稠的血遠比干渴的喉嚨與滿身傷口更令人刺痛。他呆望着鮮血片刻,終於吐出一口濁氣,將懷中顫抖的身軀摟得更緊。
尤里安睜着明亮的眸子向下掃視,忽而抬手揚起了臉。目光觸及艾奇尼西亞的瞬間,她眼裏的冰棱霎時化作了春水。
其實不必追查,尤里安早對幕後黑手心中有數——那些無法容忍皇太子借聯姻與他結盟的勢力。不是二皇子,便是當今聖駕。
安心之餘又泛起異樣感。雖合乎情理,卻因過分妥帖而顯得蹊蹺。這番說辭與尤里安每次被她試探時的應答如出一轍。艾奇用戴着手套的手輕撫前額。
「你的衣物是妮可·希茲頓換的。那位法師現在正清點女伯爵的遺物。」
魔劍如霧靄彌散,消融於她掌心。垂落的髮絲泛着淡淡櫻色。
說到底這些都還是猜測。無論哪方露出馬腳,他必將雷霆出擊——原本就箭在弦上,如今更多了出手的理由。
我看過太多,你煎熬的模樣。爲何還要讓我繼續目睹你的苦痛?尤里安嚥下未盡之言,轉開話題。
門外喧譁四起。尤里安咳出喉間淤血,嘶啞着抬高聲線。
「該道謝的是我。不過……」
「茶中混有名爲普努斯的劇毒。你飲下的正是此物。聖女用埃爾基奧薩施治雖無後患,仍須靜養旬日。」
「是妮可姐姐嗎?」
「出什麼事了,莫非又是爆炸……!」
「她主動提出要替你更衣。」
* * *
旁人都以爲艾奇尼西亞幸運脫險,唯有尤里安心知肚明——若非她已臻傑尼斯境界,此刻橫陳於地的就該是具冰冷屍首。
而不同於投毒,那名直奔索命的近衛騎士,倒更可能是二皇子黨羽。畢竟近衛騎士團直屬於皇帝麾下。
尤里安順着她的視線快速說道,彷彿早已知曉她的憂慮。艾奇慌忙轉頭望向她。
「我不想再看見。即便是現在也……」
「……閣下。」
「聖女到了嗎?副團長呢?」
「多虧閣下才攔下這場刺殺。迪亞桑特公爵千金特意致謝,蒼天組織也會正式表彰。」
「啊、謝…謝謝您。」
蒼天全域已進入緊急狀態,既要徹查毒藥與魔導具的來源,更要揪出潛伏在近衛騎士中的爪牙。針對迪亞桑特公爵千金的護衛等級已提升至雙倍規格。
畢竟讓有過婚史的女子再嫁皇族終究留有隱患。若拖延太久東窗事發,全盤謀劃皆成泡影。
他任由攀附脊背的恐懼沉入冰層,卻在意識深處催沸着更爲刺骨的怒火。
指尖即將觸到髮絲的剎那,一隻大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尤里安抬起覆着長睫的眼簾,天青色的瞳孔浸着晚霞,漸漸染成與窗外暮空相同的絳色。
她掄起自由的單手和雙腳,發狂般砸向纏裹自己的男人。喪失理智又瀕臨極限,連魔力都所剩無幾,此刻的反抗不過是困獸之鬥。
恨不能連同她的嗚咽與痛楚一起嚥下。
艾奇一時沒反應過來那是什麼。她眨了眨眼,突然意識到那是人的頭髮——而且髮絲的主人正是她再熟悉不過的那個人。
「先讓她們進來。」
那具屍體,本該屬於她。
陌生的穹頂映入眼簾——這裏並非騎士團宿舍。她恍惚凝視着浮雕紋樣,忽而轉動眼珠看向身側。
艾奇恍惚凝視着對方。那雙噙着水光的眼睛裏,能看清因距離縮短而微微顫動的薄脣正緩緩吐出字句。
尤里安接住癱軟的她緩緩跪坐。聖劍如冰雪消融,滲入他掌心的符文之中。
「受傷的模樣、痛苦的模樣、狼狽的模樣。」
指尖掠過她垂落的髮絲,金瞳猛然鎖住她的視線。
她迷迷糊糊盯着他看了會兒,突然伸出手。可那些散落的銀髮完全遮住了他的臉。
「沒想到真能成功……呵,人活着果然什麼都能見識到。」
「尤……」
「兩位剛剛抵達!」
「所以…請務必更加珍惜自己。」
原本溫軟的尾音陡然拉長。她突然傾身逼近,驚得艾奇僵在原地。
「團長大人!」
「客套免了……讓我……歇會兒……」
但籌備毒藥者倒可能是迪亞桑特公爵本人。回想這老狐狸將親生女兒拴上尤里安脖頸的種種手段,此舉反而合乎邏輯。
漸弱的話音裏浸着哀傷。半身沐在夕照中的她,此刻注視少女的神情近乎祈求。
艾奇喚他一聲後猛地咳嗽起來,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尤里安見狀抄起牀頭小几上的水杯遞來,她毫不推辭接過就飲。
「辛苦了,郎。多謝。」
「身體還好麼?」
他將封印具揣入懷中,扳過她肩膀。朦朧紫眸劃破霧靄,終被蒼白眼簾覆蓋。
斜陽從窗戶斜照進來,在純白的牀單上投下一方硃紅色的光斑。光斑邊緣處,幾縷閃亮的銀髮凌亂散落。
回來了。
朗基奧薩嗡嗡低鳴着漸漸沉寂。尤里安用遍佈灼痕的手,再次擦拭懷中艾奇尼西亞沾染血漬的嘴角。
尤里安撐起上身,來回打量着自己掌中纖細的手腕和呆望着她的艾奇尼西亞。突然驚覺般鬆開手,使勁搓了搓自己的臉。
若羅莎琳不死,大可先當傀儡再找機會除去。縱使東窗事發,衆人也只會疑心二皇子勢力——對公爵而言不過是穩賺不賠的誘餌。
尤里安就趴在對面的矮椅上沉睡,身上只套着單薄襯衣和長褲。艾奇頭回看見他沒穿制服的樣子。
溫水滑過喉嚨的觸感格外鮮明,混沌的頭腦終於清明瞭幾分。
尤里安低聲詢問。這話讓她想起昏迷前的變故,艾奇的目光不自覺落在右手——素白綢手套服帖地裹着指尖,衣裳也換成了輕薄的白色連衣裙。
「閣下,我那個,就是……」
依他對迪亞桑特公爵行事作風的瞭解,那老傢伙定會備好處理羅莎琳的預案——待到這顆棋子失去價值的時刻。
尤里安聲線平淡,低垂的眼睫下卻躍動着冷焰。普努斯號稱「無痕之毒」,入口三步即斃命,乃是稀世奇毒。
他抱着艾奇尼西亞起身時,瞥見破裂鏡中自己脖頸上猙獰的勒痕,忙拽高衣領遮掩着邁出寢殿。
誰給我換的?連手套都換了。那掌心的印記呢?霎時如墜冰窟。
她硬生生嚥下差點脫口而出的呼喚。艾奇撐住牀沿慢慢起身。明明沒有受傷,身體卻像經過極限透支般使不上力。她單臂支着牀榻,小心翼翼地向前傾身。
〈是的,我就在你觸手可及之處。〉
劇痛中突然浮現他的話語。那隻裹住傷口支撐着我的手掌溫度。
明明有太多疑問要傾吐。此刻卻像遺忘了重要之事。但比起所有困惑,更該回應眼前這個溼着眼睛對我說話的人。晚霞如顏料般暈染開來,吞沒了混亂的思緒。
「好、我…我會小心的,老…」
艾奇結結巴巴的應答戛然而止。她的目光釘在了他的後頸。
鬆散襯衫的領口處露出纏繞的繃帶。先前被垂落髮絲遮擋,又因盯着他的臉出神,直到此刻才察覺。
繃帶?脖子受傷了?世上竟有人能傷到蒼天騎士團長的脖頸?
顱內傳來尖銳耳鳴,昏迷前的情景驟然清晰。魔劍說過什麼來着?說若此刻昏厥就會釋放殺戮慾望。她當時也這般判斷。
而自己確實失去了意識。因着想要依靠尤里安的軟弱念頭,徹底墮入失控深淵。
那麼…之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