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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06

《執劍之花》 · 은소로 · 3074 字

艾奇衝出練武場鑽進內庭。闊別十五年的庭院佈局仍歷歷在目,熟悉得讓她眼眶發熱。

『要不是這該死的詛咒,本可以盡情沉浸在這份感動裏。』

她盯着掌心黑色咒印,閃身鑽入側柏林深處。不安仍如附骨之疽,她縱身躍上茂密樹冠,枝葉摩擦聲驚起夜鴉一片。

艾奇蹬地一躍,在空中擰身踩上樹幹借力,又連踏三根樹枝。第三次騰躍時,她已落在近乎樹冠的粗枝上。盤腿跨坐枝頭,她死死盯着掌心黑紋開口。

「……巴爾德。說話。」

[叫·清·楚!本座乃瓦爾德的聖物!]

醉漢般含混扭曲的聲波震顫她的靈魂。早知不該指望這魔劍應答。熟悉的反胃感讓艾奇瞬間扭曲面容——重逢實在令人作嘔。

「這鬼腔調算什麼?」

[聽着…時間線變動…本座要休眠…]

「不準睡!既然時間回溯,爲什麼你這孽障還纏在我手上!」

[當·然·有·緣…]

「解釋完再睡!喂!破劍!」

黏膩聲音逐漸溶解,魔劍瓦爾德的聖物再無聲息。

艾奇攥拳尖叫,突然煩躁地振臂。漆黑紋路應聲裂開,一柄長劍鏘然彈出。

基奧薩系列通常會將主人的靈魂作爲劍鞘。正因如此,才能像這樣隨時隨地憑空抽出基奧薩。這本是優勢,但對艾奇而言,卻如同無法擺脫的詛咒般令人窒息。

「給我醒醒,混蛋。」

她握着漆黑劍柄,用光滑劍身啪啪敲打紋章。胡亂搖晃無果後,最終將魔力匯聚掌心準備暴力叩擊。

「呃……?」

本該凝聚成刃的魔力突然潰散。尖銳痛感瞬間流竄全身,如同千萬只螞蟻啃噬。蜷縮着發出悶哼的艾奇立刻明白了原委。

「這副身體……居然這麼孱弱?」

「小姐?這大清早的…哎呀!您怎麼穿着睡裙就…」

「奇怪的東西?這麼說起來…」

「諾拉呢?諾拉在哪?」

「在的,就是這個。」

「我明明把牛奶送過去了呀……您不是喝完就睡了嗎?難道您沒睡着?睡眠不足可是皮膚的大敵!」

那個恐怖凌晨過後的清晨,宅邸裏活着的只剩艾奇尼西亞一人。

突然她心頭一顫,想起件要命的事。

『史上最年輕的劍術大師曾是尤里安團長吧?二十三歲那年?二十三歲就鬧得沸沸揚揚……按現在神歷1629年3月17日算來,我才二十歲。得先把大師級實力藏起來。』

原本疑惑反問的諾拉突然想到什麼似的點了點頭。

「全都變了……究竟怎麼改變的?」

「小姐!您已經起身了?」

蘭塞爾告知的今日日期。艾奇將臉埋進掌心,喉嚨裏溢出痛苦的嗚咽。這個日子她死都記得。

「廚房裏放着一個從未見過的細長包裹,我好奇拆開看過。裏面什麼都沒有寫,結果包裹竟然是空的。」

但與當年不同,如今三月十七日的清晨,園丁照例修剪着灌木叢,蘭塞爾正接受家族騎士的訓練。

「既然早起就該喊我,到處亂跑像什麼話?不成體統!要是嫩腳丫受了傷可怎麼辦!不過您是不是不舒服?破天荒起這麼早。昨晚還說失眠來着?哪裏難受要直說啊,我這就去請史密斯先生……」

活脫脫就是深閨養成的大小姐模樣。

現在的她回想起來簡直可笑——當時的艾奇尼西亞嬌貴得連熱牛奶都不會。她拽動牀畔銀鈴,吵醒貼身女僕諾拉吩咐道:9;去熱杯甜牛奶來。9;

「後、後來呢?」

「神歷1629年3月17日……」

「後來呢?當時發生了什麼?」

用未經鍛鍊的軀體強行施展昔日劍技,反噬自是必然。此刻她連騎士長級標配的魔力核心都不具備,卻強行催動魔力。

『諾拉…得先確認諾拉的情況。』

這專屬女僕的碎碎念恍如隔世。記憶中她分明被透明刀刃刺穿、渾身染血倒下的模樣還歷歷在目,此刻的諾拉卻正呼吸吐納,活蹦亂跳地嘮叨着。

「…諾拉。」

「你說…給我送了牛奶?我喝完就睡着了?」

女僕再沒回來。艾奇等得不耐煩,裹着睡袍踱出房門。絲質拖鞋踏着螺旋石階,朝樓下廚房走去。

她煩躁地呼喚着女僕的名字,一把推開廚房門。迎接她的卻是手握魔劍的諾拉。

諾拉皺着眉頭仔細端詳艾奇的臉龐。當她確認這位小姐的肌膚依然保持着自己精心護理的光滑白皙時,才如釋重負地長舒一口氣。呆愣着的艾奇突然喃喃自語。

「天啊,這身打扮……還光着腳!快過來!你,把頭轉過去!」

無論何時,有力量總比赤手空拳強。她索性直接盤腿而坐。闔眼凝神,催動體內魔力流轉。

前世那個凌晨,艾奇輾轉難眠,正想喚人熱杯牛奶。午夜已過許久,她掀開鵝絨被坐起身。

結果倒是刻骨銘心。諾拉刺向她時突然跌倒,艾奇爲活命抓起對方掉落的劍。那烏黑冰涼又光滑的劍柄觸感至今鮮活。

「空包裹?這種東西怎麼會出現在廚房?」

握住的瞬間,她感到蛇般的觸感竄遍全身。順着這股牽引,她將利刃刺入撲來的諾拉體內。這是艾奇的初次殺戮。

艾奇恍惚聽着這些嘮叨,直到某個字眼突然驚醒了她。

正與廚師搭話的女傭聞聲跑來,雀斑點綴的臉上滿是驚訝。

「……那個包裹現在帶在身上嗎?」

艾奇按住額頭。這個清晨與迴歸前截然不同,但魔劍依然握在手中。黎明時分究竟發生了什麼?

她徑直衝向廚房。宅邸一層的附屬廚房爲接收新鮮食材,設有通向後院的門扉。晨光中送貨員正與女傭在門廊交談,發現艾奇的女傭霎時瞪圓了眼睛。

女僕偏頭思索的幾秒,對艾奇而言漫長得像一世紀。

與前世完全重合的場景。心臟幾乎停跳。艾奇嚥了口唾沫追問:

「是啊,您不記得了嗎?」

那空包裹裏原本裝着的,分明是魔劍。艾奇直覺般地意識到。或許正因爲這次魔劍早已在她手中,諾拉才什麼都沒發現。所以今晨纔會與往日不同。

「咦?」

新生的核心雖因魔力稀薄而脆弱,卻無疑是正統的魔力熔爐——多少武士窮盡一生都難以企及的境界,她僅用十分鐘便輕鬆達成。

「得先凝聚魔力核心纔行。」

「就是啊。我還以爲是食材或麪包的包裝袋沒收拾,可剛纔問了廚房,都說沒見過也沒訂購過這種東西。正準備拿去給管家過目呢。」

「……那諾拉,你當時有沒有看見什麼奇怪的東西?」

「諾拉?」

記不清當時如何躲過諾拉的襲擊。只有無燈的昏暗廚房、窗外滲進的朦朧月光、搖晃的視線、尖叫聲、透明發亮的劍刃——這些碎片在記憶中閃爍。

不過轉瞬間,散逸的魔力便向心口匯聚,牽引着外界魔力形成漩渦。待能量自然沉澱,一枚魔力核心已懸在膻中穴處。

「諾拉不就在那兒嘛!諾拉——小姐找您呢!」

「諾拉等等,我凌晨叫過你?」

艾奇檢視身體後長嘆一聲。這副嬌弱身軀連茶杯都嫌沉重,才稍一活動,柔嫩腳底就已發燙,肌肉更是叫苦不迭。強行容納魔力的軀體正陣陣發熱。

這對她不過是舉手之勞。艾奇甚至邊凝聚核心邊神遊天外。

這本就是天方夜譚,唯有她那份超越宗師境界的靈魂記憶,纔會下意識做出這等莽撞之舉。

十五年前的同個凌晨,正是她獲得魔劍的時刻。以回溯後的時間計算——就是今夜。那是她人生中最血腥的黎明。

「您不記得了?說失眠要我熱牛奶送來呀。」

那是她第一次殺人。心跳驟然加速,艾奇縱身躍下樹幹。新生魔力核心湧出的暖流漫過四肢百骸,周身刺痛瞬間消融。

之後的事,她實在不願回想。

諾拉拽住艾奇,瞪了送貨員一眼。送貨員漲紅着臉壓低帽檐。艾奇被拉着進了屋。諾拉一邊把她拖向浴室,一邊絮絮叨叨地數落。

『我明明祈求回到未曾殺害任何人的過去。那現在應該是諾拉遇害前的凌晨纔對?爲何已是清晨,而這該死的魔劍不在包裹裏,反倒在我手中?』

諾拉窸窸窣窣地掏出摺疊的紙包。艾奇急急伸出手。

「把它給我。」

「哎?」

「我會處理好的。」

「好的……」

諾拉雖然疑惑仍順從地遞了過去。艾奇邊踱步邊端詳紙張。

不過是商店常見的包裝紙和麻繩。紙張展開的長度,恰能包裹細長物件——正與魔劍尺寸吻合。

究竟是誰把魔劍放進羅亞茲伯爵家的廚房?爲何?所求爲何?

不可能是衝着她來的。連艾奇尼西亞自己都不知道她是個劍術天才。她從未爲鍛鍊而練過劍,怎會有人知曉她的天賦,特意將魔劍送來?這絕無可能。

那到底爲何?此事必須查個水落石出。

『無論是什麼人……我都不會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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