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1
《執劍之花》 · 은소로 · 3746 字
序幕
嚴格來說,阿珍卡軍官學校根本稱不上是所學校。這裏既不授課講學,也不操練演武,甚至連教官教員都沒有。提供給學員們的,僅僅是一處棲身之所和這身學員制服罷了。
「可這身制服代表的意義非同小可啊。蒼天騎士團的侍從候選——光是這個頭銜,就難怪報名者會擠破門檻呢。」
行政樓裏,新任事務官望着窗外喃喃自語。正伏案審閱堆積如山申請材料的前輩聞言蹙眉,鋼筆在羊皮紙上洇開墨漬。
「沒頭沒腦的說什麼呢?」
「只是突然覺得,能以文職人員身份隸屬蒼天騎士團,實在令人振奮。」
「矯情。」
阿珍卡城——這座蒼天騎士團治下的自由邦,始終獨立於任何王國疆域之外。正如騎士團那超越國界的崇高地位。
「您說這批學員裏能出幾位正式騎士?」
「說不定全軍覆沒呢。」
「不至於吧?」
「除非獲得大師認證,否則根本沒資格披蒼天白袍。可你以爲大師頭銜是地裏長的土豆?」
「……難道騎士不都是大師嗎?」
「瞧瞧這傢伙,口氣倒不小。你是阿珍卡出身吧?一直住那兒沒挪過窩?」
「嗯,怎麼了?」
「喂,整個蒼天騎士團全員都是大師級才叫離譜,不然蒼天憑什麼被稱作最強?」
「那其他騎士團會招收非大師級的騎士嗎?」
「別國壓根就沒幾個大師級人物。可這兒倒好,普通騎士都能給劍附魔揮出劍氣,更上頭還有基奧薩所有者坐鎮……」
「呃,那是什麼!」
新人用荒謬的語氣打斷前輩的話。正說到興頭上的女職員頓時沉下臉。
新人手忙腳亂地指向窗外。嘈雜的喧譁聲從外面傳來。正要發火的資深職員終究被騷動吸引到窗邊。
這位史上最年輕的劍術大師、蒼天騎士團長、聖劍朗基奧薩之主——尤里安·德·哈登·基裏耶。註定成爲後世遊吟詩人口中傳奇史詩的主角。
衆人譁然的真正緣由,是她的穿着。
「參見團長大人!」
「不可能吧……」
是老相識了。
在資深考官眼裏,團長大人震驚的反應實屬正常。畢竟穿着連衣裙和緞帶鞋來參加騎士團選拔,任誰都會瞠目結舌。這先入爲主的偏見,讓他全然沒察覺尤里安的反問裏藏着微妙絃音。
「怕不是個瘋子……」
踱至窗前的尤里安眯起眼睛。他瞬間就從考生中鎖定了那個櫻粉色長髮的少女。
老練騎士僅憑劈砍姿勢、斷面平整度和出手速度,就能瞬間判斷應試者的實力。
確實美得驚人。約莫二十出頭的年紀,臉蛋比實際年齡稚嫩,身段卻玲瓏有致。
「可能嗎?」
行政部的新人入職尚淺,此刻首次見到團長真容,錯愕地打量着眼前男子。
初試內容簡單粗暴:用劍劈開原木。
「沒料到我阿珍卡軍官學校的選拔考場上,會出現穿連衣裙的考生。」
蒼天奉行絕對實力主義,能坐上團長之位便意味着當世無雙的劍技。
尤里安眉梢微微揚起,事務官們慌忙退開,齊刷刷指向窗邊。
「你覺得她會被淘汰?」
可那身筆挺制服下,分明是千錘百煉的軀體。
肌膚如凝脂,半扎半垂的秀髮泛着淺櫻色,顯稚氣的大眼瞳如熟透的葡萄般紫瑩瑩的。豐潤的櫻脣似花瓣嬌豔,彷彿觸碰就會沾染花粉,整個人如精雕細琢的瓷娃娃。
「何事喧譁?」
「沒、沒什麼大事。」
這身打扮合該出現在貴族千金的茶會上,而非擠滿騎士候選人的練武場。
「我聽見有人說要打賭。」
「可不是。把軍官學校當成什麼地方……想來是個不懂事的丫頭。」
因爲她貌美?
「纔不賭!這不明擺着嘛!要押我也押這個!」
新人結結巴巴答不上話,冷汗涔涔直冒時,前輩猛然閉眼嘆了口氣。
當她瞠目結舌地望着窗外時,貼過來的新人怯生生問道:
「啊?團、團長大人?」
窗外少女已橫劍立於原木前。尤里安死死盯着她提腕的姿勢,喉間漏出夢囈般的低語。
「這個……」
「倒不如說是不知道反而更好。全大陸的天才都拼盡全力來參加阿珍卡軍官學校選拔考試,要是明知如此還這副德行……」
「……見過這樣的考生嗎?」
新生的喃喃自語道出了所有圍觀者的心聲。前輩也神不守舍地接話。
在阿珍卡,能被稱作『團長』的唯有一人——蒼天騎士團團長。
這時輪到穿連衣裙的少女參加初試。她握着柄毫無裝飾的長劍向前走去,那樸素武器與華麗裙裝形成辛辣反差。
只需瞥上一眼。
「……考生?」
更懾人的是氣場。再美麗也是劍——那爲劈刺而生的兇器特有的鋒銳寒意,正從他周身瀰漫。或許這就是與劍共舞之人的烙印。
「她該不會不知道這裏是劍術考場吧?」
「就是,不知道是哪家的大小姐,不僅幼稚簡直失了智。」
聽錯了嗎?他正暗自嘀咕,尤里安已恢復成若無其事的表情。
「八成是看了堆浪漫小說離家出走的千金。賭嗎?我押一銀幣她拔劍就會脫手。」
並非因爲她是女性——雖然男性考生居多,但女性應試者也不少,蒼天騎士團裏也有女騎士。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一位女子身上。
涼薄的男低音自他們身後響起。前輩聞聲一震,慌忙轉身敬禮。
橡木比預想更堅硬,不用斧頭而想一劍斬斷,若無過人腕力與技巧絕無可能。
「特別?」
「前、前輩,快看那邊!」
「考生裏有位特別人物,我們方纔正說笑呢!」
「就在那兒……您一看便知。」
但這般姿容仍非騷動的根源——現場聚集着上千人,比她更奪目的美人也大有人在。
但新人考官卻聽出了異樣。騎士團長的質問並非在說9;憑你也配來應試9;,而是9;怎麼可能只是來應試9;——那語氣分明透着這樣的意味。
劍本就是重型武器。除非是特製的輕劍,沒經過訓練的女性別說揮動,單手提起都難。
「就她那胳膊還揮劍?怕是舉都舉不動!」
「七年……」
他瞳孔驟擴又震顫,無意識攥緊了窗框。洶湧記憶席捲神經,胃袋跟着翻騰起來。
「前輩在這裏工作多少年了?」
年長事務官搖頭嘆息。
他精緻得像玻璃雕琢的花。鬆散束起垂落肩前的銀髮,湛藍如晴空的眼眸。這面容更適合吟遊詩人而非騎士。
白蕾絲手套、村裙層疊的華服、高跟緞帶鞋、耳墜、項鍊、胸針、淡妝,還有絲帶、褶邊、寶石綴滿全身。
「你可以賭她揮劍時脫手啊。」
「臭小子,你到底聽沒聽我說話?」
「她到底握過劍沒有啊?」
「我見識過各路奇葩考生,但這種款式還真是頭一遭。」
但表面的平靜未裂分毫。身旁無人察覺這位騎士團長剎那的失態。
新人喉結不自覺地滾動着嚥下唾沫。
「搞什麼……天啊!」
「啊?那個……難、難道不會嗎?」
絕無認錯可能。即便她套着麻袋,他也能從萬千人海里揪出她來。
尤里安彷彿聽見了天方夜譚。
「換作是我,定會押她奪得魁首。」
少女揚劍斬落。寬大衣袖翩然翻飛,緞帶鞋裹着的足尖紋絲不動,纖細的手臂穩如磐石。
原木應聲裂作兩半。饒是不諳武事的文官們,也看得出這記斬擊乾淨利落。
練武場陷入死寂。直到唰的一聲劍歸鞘,監考官才如夢初醒。他機械地檢查斷面後,結結巴巴地喊出結果。
「艾、艾奇尼西亞·羅亞茲,預選合格!」
尤里安轉身離去。無需再看,餘下的試煉於她不過探囊取物。
她對事務官發令道。
「取申請書來。」
「現、現在?」
呆若木雞的事務官猛然驚醒。尤里安下頜微抬。
「那位考生的。」
「是!這就去取!」
兩名文官手忙腳亂翻找文件堆。片刻後,尤里安指尖夾住遞來的紙張,目光如掃描般掠過墨跡未乾的文書。
-艾奇尼西亞·羅亞茲,女性,20歲,基列帝國出身,羅亞茲伯爵家長女。
艾奇尼西亞0;Echinacea1;原是一種粉紅色花卉的名字。或許正是因爲那頭罕見的髮色,她才得了這個名字。
這名字與她格外相稱。只需聽聞一次,便再難忘卻。
「艾奇尼西亞……」
尤里安靜靜品味着這個名字。這是她第一次聽見的名字,卻也是她無比渴望知曉的名字。她瞭解那個人的一切,卻獨獨不知其名。
在她所知的『未來』裏,那個人並非軍官候補生。但這次,那個人必將戴上薔薇徽章。
「命運已然改變。」
她低頭瞥了眼右掌心。華美手套遮蓋之下,藏着絕不能顯露的黑色紋章。
[又想拋棄我了嗎?薄情的主人啊]
她在三十五歲時讓時光倒流十五年。親手抹去了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往。
* * *
艾奇尼西亞·羅亞茲正在經歷第二次人生。
『就算尤里安萬分之一概率能認出我……現在這副模樣也判若兩人了。』
考場近在咫尺。通過預選的考生早已齊聚於此,鐵甲碰撞聲與馬蹄踐踏草甸的悶響混成一片。
艾奇用與她纖細聲線不符的狠厲語氣喝道。她無視腦海中魔劍的嘟囔,徑直朝初試場地走去。青石板路上軍靴踏出脆響,驚起幾隻棲息在箭靶上的烏鴉。
「若不是你,我根本不需要這種手段。」
[喂!多虧我你才學會逆轉時間的方法!]
艾奇尼西亞在入口處駐足。她攥緊右掌掩蓋發燙的紋章,深吸一口混着鐵鏽味的冷空氣。
[哎呀,看開點嘛。那些事現在都沒發生過啦!別糾結被抹消的過去了,嗯?]
「當然,我來此就是爲了拋棄你。」
同一時刻,艾奇尼西亞無視紛沓而來的視線,快步走出預選考場。
尤其要避開那位高潔的騎士團長。無論她多麼渴望相見——這偷來的新生,絕不能因一時感傷付諸東流。
「您說什麼?」
四下無人時,那道抱怨聲卻在她腦內響起。寄宿於右掌紋章的存在,正將話語直接烙進她的靈魂。艾奇嘴角扯出冷笑。
尤里安將申請書交還文官,轉身離開了行政廳。
真正的較量此刻開始。她要成爲蒼天騎士團正式成員——既要耀眼奪目,又不招致懷疑。
「閉嘴,該死的魔劍。」
「無事。諸位辛苦了。」
這來之不易的第二段二十歲人生,是她親手奪回的奇蹟,絕非神明的饋贈。
雖然不得不刷新最短受封記錄,但必須僞裝成『普通』天才的模樣。每一步都得恰到好處,就像精心編排的舞步。
艾奇低頭打量自己華麗的裝束。盛裝打扮自有用意,這身連衣裙可不是白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