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76
《執劍之花》 · 은소로 · 3165 字
[……主人,您該不會現在……]
尤里安沒等聖劍說完便動了。她動作快得出乎意料,粗暴地踹開馬廄木門。
「啊對了,按理說該先梳鬃毛再刷身體……」
艾奇尼西亞與巴拉哈同時扭頭望向門口。艾奇尼西亞幾乎整個人陷在緊貼背後的巴拉哈懷裏,兩人交疊的手指還纏着鬃毛——親暱得刺眼。
這幅景象讓心情比方纔更惡劣三分。
胃袋彷彿被無形之手擰轉。
當那位詩人稱爲9;碧眼怪物9;的情感初次在他體內誕生時,嫉妒的毒芽正刺破心臟。
最終安撫他暴怒的,是艾奇尼西亞見到他時陡然繃緊的脊背。她渾身感官如針豎起戒備着他,與巴拉哈相處時的輕鬆蕩然無存。
意識到這點時,沸騰的岩漿彷彿被澆上了冰水。尤里安一邊朝他們走去,一邊在心底默唸常理。
她與誰親近是她的自由,他根本沒資格干涉她的私交。
可嘴脣卻不聽使喚地動了。
「巴拉哈。」
「阿爾·塞巴蒂安。是,團長大人。」
「巴隆爵士在找你,快去吧。」
巴隆確實找過巴拉哈——今早他擦肩而過時隨口唸叨,說本來只讓巴拉哈做完預備訓練就下班,現在臨時有事得通知他回來一趟。所以這話倒不算謊言。
尤里安如此說服自己。
「遵命。艾奇,記得刷完鬃毛再回去。剩下的下次…啊,團長您莫非是爲西爾菲德來的?」
艾奇。他叫她艾奇。
那是艾奇尼西亞的暱稱。巴拉哈用親暱的語氣喚着她的小名。尤里安與她在噴泉旁僅有一面之緣,而相識不久的巴拉哈卻已能脫口喚出暱稱。
他壓下翻湧的心緒,面無表情地答道:
見他微笑,她反而更卸下心防。那雙明目定定望來,不帶絲毫緊張戒備。他心頭湧起難以言喻的歡欣,笑意愈發深邃。
「……」
湧上心頭的鬱結之深,連自己都爲之愕然。
明知答案仍抱着一絲僥倖。她愕然的表情已是最好回應——她在躲他。明明假裝失憶,刻意避而不見。
艾奇尼西亞的肩膀突然劇烈聳動。她轉過身來直視着他。
她不想給他壓力,佯裝漫不經心地撫摸着精靈馬西爾菲德的鬃毛。任命儀式尚未舉行,現在撤銷騎士隨從的指定還來得及,但她壓根沒往那方面想。不,更準確地說,她的潛意識早已否決了這個選項。
『若笑得再溫柔些,她可會回以笑靨?我多想見她展顏……卻從未得見。』
「耀眼?因爲我的髮色嗎?」
「若切磋之請令你困擾……當作沒聽過罷。」
這個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讓她倏然眨眼。緊繃的身姿因錯愕鬆懈下來,顯露出自然的弧度。
「巴拉哈。巴隆閣下正在等你。」
「沒有那種事。只是…你過於耀眼。」
「啊……好的。」
耳聞與目睹終究不同。暴戾的情緒在胸腔裏橫衝直撞。
少女應答的尾音帶着明顯顫慄。巴拉哈困惑地張口欲言,被尤里安厲聲截斷:
「不是?那是什麼?」
「沒錯。你正在帶見習騎士做預備訓練?」
「啊?」
可自己偏已欽點她作扈從騎士。她將不得不長久駐留在他身旁。
聖劍彷彿難以置信般發問。尤里安自己也不明就裏,無言以對,只得沉默。
「看來確實讓你不適了。」
「…是出於個人興趣。」
艾奇尼西亞正手忙腳亂地收拾工具。刷子撞到木桶邊緣,清脆地彈了出去。
該抽手的。可若就此收回,又該作何解釋?
邀她切磋真是失策。
『我真是……瘋了不成』
艾奇尼西亞欲言又止地開合着嘴脣。淡粉色的脣瓣如蝶翼輕顫。這微小動作卻讓他移不開眼。
「去年誕辰宴會上…您說見過我。可我從未與團長交談,您怎會認得我?莫非……我曾有過失禮之舉?」
他不想說謊,卻也不能坦言。總不能說自己看見她靈魂裏躍動的火星——那最終釀成悲劇的火種。尤里安斟詞酌句道:
「我讓你不自在?」
既然她如此抗拒,或許永遠不在她面前出現纔是爲她着想。
「你既將成爲我的扈從,但願這份不自在…能隨時間消逝。」
話音未落,她的背影驟然僵住。只見粉色長髮如浪翻卷,單薄身軀在噴泉前勾勒出剪影。此刻她顫抖的肩膀,想必與那日在噴泉前如出一轍。
若招她厭棄,不如永遠不相見。固然可惜她的天資,但若因此被她疏遠,這份才能寧可不要。
她躊躇片刻,終於接過了刷子。
『真是瘋了。』
尤里安牽着西爾菲德緩步踱去,彷彿此來只爲傳話而非探望。放慢的足尖在砂石地上摩挲,像是在等待對方的回應。
那張仰望着他的素白小臉,翕動着的櫻脣。意識到自己正盯着這些看,尤里安狼狽地移開目光。正安視界裏的她仿若燃燒的太陽,不安躁動的耀眼靈魂。因他而不安——這認知讓他心臟發緊。
尤里安雖如此說着,卻未察覺自己內心渴望的並非作爲騎士的她,而是艾奇尼西亞本身。心意早已自然而然地偏向了那一方。
她懵懂提問的模樣莫名可愛。沒有戒備,只有困惑的神情更顯得惹人憐惜。尤里安不自覺地揚起了嘴角。
「個人興趣…這話從何說起…」
巴拉哈突然退離艾奇尼西亞半步,彷彿感知到他的躁動。沸騰的熔岩頓時平息些許,那頭橫衝直撞的怪物終於收斂爪牙。
「這問題,也留到比試後再答吧。」
透過正安之眼看到的她如同灼灼烈陽。那閃耀的靈魂正浸在不安中起伏晃動。她因自己而感到不安,這個事實令他胸口發酸。
「與其說是對練劍感到負擔,倒不如說是我受寵若驚。等做好心理準備會主動稟報的。啊,還有之前的斗篷…非常感謝,我會盡快歸還。」
與方纔在巴拉哈身邊放鬆的模樣判若兩人。尤里安喉間泛起苦澀。
遲疑間指尖仍順着髮絲遊走。那綢緞般的觸感令人戰慄,教他脊背竄過一陣酥麻。
難道與練劍無關?是自己的存在本身令她不自在?果然就連他的出現,對她而言都是一種傷害嗎?
艾奇尼西亞沉默不語。她既沒有轉身離去,也沒有移步向前,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
話音未落,視線已不由自主粘在那對貼近的身影上。被喚作怪物的情緒果真如猛獸般難以馴服。
「……是,前輩。」
「是,正在刷馬。隨時可以停下。」
她靈魂的波動驟然變幻。原本不安的震顫轉爲困惑的搖曳。用正安視界望去,她身體也像靈魂般微微偏頭。
[主人,您方纔究竟在做什麼?]
待那身影消失在馬廄外,扭曲翻湧的內心才徹底風平浪靜。
「不是的,團長大人。」
尤里安恍惚間伸手,直到柔順發絲滑過指縫才猛然驚醒——自己竟下意識要觸碰她。
「可以……請教團長大人一個問題嗎?」
若此刻點頭能否讓她安心?
「艾奇收拾完就先回去吧。」
幸而瞥見髮間草屑。他佯裝自然地摘去,趁機收手含糊道:
她語速極快地說完,突然轉身。那迫切想從他眼前逃離的姿態再明顯不過。
骨碌碌滾動的刷子停在尤里安腳邊。他彎腰拾起,剛遞出刷子,艾奇尼西亞就渾身僵直,像是被劍尖指着一般。
尤里安正暗自懊惱,卻見巴拉哈俯身對艾奇尼西亞低語:
尤里安在她面前收住腳步。站得近了,視線總不自覺描摹她的面容。
欣喜如漣漪在胸腔盪開——她竟沒有拂袖而去。這是否意味着還存在轉機?尤里安抿緊雙脣凝視着她,生怕開口會泄露出雀躍的聲線。
她眉心皺起紋路,露出近乎誇張的嫌棄表情。少女鼓起臉頰嘟囔着。
「……明明說好若覺得對戰要求勉強,忘了也無妨的。」
她邊說邊偷偷斜睨他的模樣可愛得令人心悸。他曾對這張臉產生過無數情緒,怦然心動卻是頭一遭。
這張稚氣未脫的臉。或許在經歷那場噩夢前,這纔是她原本的模樣。
發現嶄新一面的驚喜讓尤里安喉間溢出短促輕笑。
方纔還翻湧着酸澀的胸腔,此刻竟因她卸下防備的姿態輕易雀躍起來。
或許時光流轉,她終會習慣這樣與我相處——希望的嫩芽忽然攥住心臟。
「若你真不願意,我自然不會強求……但我確實,迫切渴望着與你切磋。」
終歸盼着你做好準備卸下心防的那天。雖早決意接受永無可能的結果,仍忍不住希冀——希冀你能掙脫過去枷鎖,真正開始新生。
當然到那時,你或許會憎惡我這個將你推入深淵的元兇。
笑聲未落,錐心蝕骨的愧疚驟然翻湧。生怕這份情緒外泄,他疾步拽着西爾菲德衝出馬廄,直到粗糲的冷風灌入胸腔才找回呼吸節奏。
尤里安回頭望向西爾菲德。本沒打算帶它出來,可現在怎麼辦?還有堆積如山的公務要處理。雪白的魔馬眨着溼漉漉的眼睛噴了個響鼻。剛把艾奇尼西亞趕出馬廄就立刻關它回去,未免太殘忍。他輕撫馬鬃做出決定——先帶這個小傢伙跑兩圈再送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