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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81

《執劍之花》 · 은소로 · 3238 字

巴隆轉頭欲言,瞥見尤里安神情又沉默合脣。

尤里安不知道自己此刻臉上掛着什麼表情。腦漿彷彿沸騰般化作蒸汽,將視野徹底籠罩在渾濁之中。

「……艾奇尼西亞·羅亞茲呢?她怎麼樣了?」

「被結瘤……吞沒了。」

「結瘤去哪了?已經分離了嗎?」

「是,剛剛分離完畢。」

沒人能進入已經分離的結瘤。尤里安轉動着空洞的視線審視荒地。

能讓傑尼斯的艾奇尼西亞陷入危機的狀況幾乎不存在。

但『結瘤』正是那極少數中最兇險的存在。在法則失效的空間裏,誰都無法預料會發生什麼。

當年收集基奧薩時,她就在結瘤裏幾度瀕死。有次剛殺完魔物,餓得連魔物腐肉都啃,結果中毒差點喪命。

好運不會永遠眷顧。這次可能挺不過去。可能永遠回不來。可能再也見不到她了。

難道是因爲自己的貪婪才招致災禍?所以悲劇才換了副面孔襲來?她呼吸急促得像溺水之人,

[若非心有所恃,豈會貿然闖入。既是魔劍之主,縱遇變故也當有脫身之策,既是遭吞噬…]

聖劍使撫慰般的言語勉強帶來些許寬慰。尤里安緊攥這縷希望,強撐着搖搖欲墜的理智。

討伐隊清點人數後展開緊急會議。決議在結節解除前原地駐守——那些被吞噬者或許尚有生機。

從鄰近城堡調運的物資很快到位,簡易營地迅速搭建完成。隊員整裝列陣,按原計劃展開魔物清剿。

尤里安沒有參與討伐。他獨守營帳,空洞的目光始終釘在那片虛無的焦土上。

普通隊員尚未察覺異樣,但相識多年的巴隆與迪特里希立即發現——尤里安的精神已瀕臨崩潰。

廢寢忘食地守着虛空之地,這絕非常態。即便因巴拉哈失蹤而消沉的巴隆,也遠不及這般失常。

「喂,你這樣折騰有什麼用?飯總得喫吧?」

「等等,不管是作惡還是怎樣——只要放開我,關於魔劍主人的記憶都會消失吧?這樣更好。要我藉着新主人的手,去斬殺曾經執劍發狂的舊主?恕難從命。」

[……不是。]

想象過她會逃走,卻從未設想過她會死去。

尤里安的瞳孔劇烈震顫。潰散的神智被那道身影強行拽回,又在巴拉哈介入時徹底清醒。

據說他們被結節吞噬的地點就在艾奇尼西亞帳篷正前方。走近那片區域,只見她的營帳早已燒得焦黑傾塌。

即便從此遙不可及也無妨。就算她永遠避他如蛇蠍也罷。

艾奇尼西亞與巴拉在魔紋鏈接中顯得尤爲親密——帶笑的調侃,自然的肢體接觸。

以沉默爲代價,伊安·佩萊特羅在官方記錄中被追授爲光榮戰死者。不過軍官學校裏流傳的證據,卻讓私語如藤蔓般悄然蔓延。

「……還有這種事?」

* * *

「這人死有餘辜。難道你覺得伊安·佩萊特羅活下來才叫正義?」

定要將魔劍指向她那愛耍弄邪器的父親與兄弟。若她得不到幸福,自己替她復仇總可以吧?

因爲對方從不流露妒意,自己才誤判了形勢。早該相信直覺的。迪特里希不安地凝視着友人。

「當然。那人也是爲情所困。至少你不會重蹈覆轍。等記憶全消,對你纔是最好的結局。」

「看樣子我很快就要握不住你了,先行道別吧。你算得上不錯的主人,往後珍重。」

這瘋子從前可不這樣。雖說從前也是個除了劍道外活得像個苦行僧的怪胎——

楔子組織送來的情報中,關於伊安·佩萊特羅至今所犯罪行的證據相當充分。

那個性情簡單直率的友人,此刻成了隨時可能爆發的魔法結節。

艾奇尼西亞回不來,他就絕望復仇,因此遺忘關於她的一切,然後安心活着?尤里安攥着的營帳立柱發出木材爆裂的脆響。

『伊安·佩萊特羅到底怎麼樣了?』

[……莫非是魔劍之主下的手?]

尤里安將部分證物放回伊安的臥室,僞裝成整理房間時的偶然發現。餘下證據則用於迫使佩萊特羅家族緘口。

『該死的,他果然愛着那傢伙。』

「那麼,這算是惡行嗎?」

「伊安·佩萊特羅犯了殺人罪。如果不是艾奇尼西亞插手,他恐怕已經得手了。你所承載的正義,難道認爲焚燒這種傢伙,是惡劣到足以令聖劍蒙羞的罪行嗎?」

伊安雖未在宿舍留下證據,卻在佩萊特羅家族宅邸的私人房間裏留下了罪證。而楔子早已將這些材料盡數掌握。

『大概率是故意拖人下水。既然如此……』

她指尖劃過創口邊緣的焦痕。任何騎士都能認出——這是利器貫穿傷。

「所以你要指責她是惡徒?」

艾奇尼西亞·羅亞茲活着歸來了。僅此,足矣。

方纔立誓不再奢求的承諾猶在耳畔。尤里安咬牙轉身,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過往的貪念此刻顯得如此可笑。他甚至恍惚覺得,掌心浮現的魔紋或許正是自己妄念的具象化。

慘白的臉上嘴脣乾裂,唯獨那雙藍眼睛亮得嚇人。那副模樣像是隨時會把撞槍口的人大卸八塊,又彷彿一碰就會像沙堡般轟然崩塌。

迪特里希從未見過這樣的尤里安。如果艾奇尼西亞·羅亞茲真的無法歸來,或是歸來時已成屍骸——他認識的那個尤里安或許將永遠消失。眼前之人會徹底變成另一個人,這個預感令他毛骨悚然。

更駭人的是,他作爲團長竟還能一絲不苟地處理必要事務。

白烏鴉峽谷出現魔法結節並分離的事件,發生在五月十三日深夜。從十三日夜到十五日下午近兩日裏,尤里安度過了人生中最漫長的四十八小時。

[……你想幹什麼?]

都說老實人發起瘋才最可怕。

『單憑這個定不了她的罪。但疑雲…終究散不開了。』

尤里安沉默着裹緊屍體,悄然離開營地潛入峽谷,將其焚至白骨森森。殘留的骨骸被她放回燒燬的營帳深處。

五月十五日遲暮,當他凝視着荒蕪的曠野默禱時,營地的輪廓突然撞進視野。

成員們都簇擁在生還的她和巴拉哈周圍。尤里安獨自行走在營地的帳篷之間。

暫代隨從送餐的迪特里赫惱火地踹開帳簾。尤里安連眼皮都未曾顫動。

雖考慮到未親眼目睹可能存在意外,但聽聞彙報的瞬間,他立刻想到了她『蓄意』將伊安拖入結節的可能性。

「……」

[程序正義也是正義。審判降罪,明正典刑——你現在做的只是私刑。這點你比我清楚。]

起初還想安撫他的聖劍,沒過多久便放棄了。

只要艾奇尼西亞活着歡笑,他甘願囚禁這份妄念。不,是必須囚禁。當熾熱情緒再度翻湧時,他強迫自己盤算起物資清單。

倘若結節內真如艾奇尼西亞所言一切太平,伊安·佩萊特羅本也該活着回來。他的劍術相當出衆。

[……]

聖劍悶悶地否認。聖劍的正義是大多數人所認同的普遍正義。按照帝國法律也足以判處火刑的罪行,沒幾個人會覺得過分。更多人會說:這種雜碎燒死也活該。

之後,他開始暗中運作,確保無人能對她提出質疑。

神明在上,唯願歷經滄桑的她,在重生之旅中終獲幸福。

若她說了謊,想必是施展了某種手段才救下巴拉哈。那麼一同被捲入的伊安呢?

再不敢心存妄念,只求能遠遠守望。不,縱使連守望的資格都失去——

尤里安從巴隆處詳盡聽聞了艾奇尼西亞被結節吞噬的經過。據稱她失足跌入後,伊安·佩萊特羅踉蹌幾步便觸到了結節。

「要徹底燒掉。直到只剩骨頭。」

[當然是惡行!立刻住手。]

最惡劣的當屬在裝備佩劍上動手腳致人傷亡——此事若敗露,絕非騎士團內部懲戒能搪塞過去。

當這個家族質問次子之死是否真是意外、要求帶回所謂同行倖存者對質時,他們突然意識到——繼續追查只會揭開更多罪狀,於是選擇了沉默。

沒有證據,只有直覺。不管艾奇尼西亞怎麼想,他絕不打算就此罷休。反正這男人本就該死,不是死在她手裏,就該死在自己劍下。

尤里安聽着朗基奧薩的嘟囔,撿起燒剩的布條。她一邊用布包裹屍體,一邊問道。

既有挑撥俱樂部與學員間矛盾、散播他人謠言這類看似微末的瑣事。

[那倒不至於……主人,即便是我這等存在,也早就不信奉非善即惡的二元論了。這種陳腐觀念,配不上如今混沌的世道。]

亦有在騎士團內操縱排位賽對陣表牟利、侵吞公款等足以招致懲戒的重罪。

其惡行數量超乎預料,性質更比想象中卑劣。若算上未被記錄的案件,恐怕還要多上數倍。

不安如潮水般漫上喉頭,掐得他呼吸困難。若她真回不來了…自己會變成什麼樣?說不定會對她和她家人做出那些一直強壓着沒幹的瘋狂事。

屍體雖被燒得炭黑,但尚未完全碳化,胸口赫然留着一道狹長傷痕。

聖劍發出窸窣震動,尤里安皺眉彈了下劍鞘。

最終她和巴拉哈平安歸來,伊安卻永遠留在了那裏。

確認四周無人後,她迅速翻查廢墟。無需細緻搜尋,尤里安很快發現了那具焦黑的男屍,俯身檢視起來。

「這是你的想法,還是作爲朗基奧薩做出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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