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6
《執劍之花》 · 은소로 · 2786 字
距離近得伸手可觸。血管幾欲爆裂。他握住她僵住的手腕。
「呵。」
動作算不得粗暴,反而緩慢鄭重。她卻驚得喉間擠出怪聲,險些就要尖叫着反擊。
尤里安握住她的右手細細端詳。偏偏是右手——絲綢手套下若隱若現着魔劍的紋樣。艾奇霎時血色盡褪。
所幸他並未摘下手套。以他的修養絕不會如此唐突。方纔突然抓住她的手,於他已是極其越矩的舉動。
尤里安用目光摩挲着她的手掌,拇指輕輕掠過掌心。觸感細嫩得不見半點繭痕,那隻手小巧得彷彿能被整個裹住。
與精緻容貌相反,尤里安生着騎士特有的寬大手掌。艾奇猛地顫抖起來。明明隔着絲綢手套的觸碰,卻令她脊背發麻——不僅僅因爲底下藏着的魔劍印記。
他長久凝視着交疊的雙手。低垂的銀色睫毛在眼瞼投下陰影。耳語聲忽然擦過空氣:
「這雙手,不該執劍。」
艾奇猛地抽回手腕。尤里安任她掙脫,藍眼睛如冰湖鎖住她身影。
「容我再問——閣下爲何要成爲騎士?」
她抿緊了嘴脣。爲何要成爲騎士?該如何回答?阿珍卡在來的路上設想過許多可能,卻唯獨沒預料到這種情況。
若被發現會遭憎惡,若未被識破則無人關心。若記憶盡失,更不會有人追究。
她原是如此盤算的。萬萬沒料到尤里安竟記得誕辰宴會的自己,更想不到會被質問成爲騎士的理由。
艾奇惶惑地仰視着他。尤里安正靜候回答,銀灰色的眼眸像月光下的湖面。
那沉靜的凝視莫名熟悉。紛亂心緒漸漸平息,恍惚看見鏽蝕鐵柵後——在湮滅的過往裏,也曾有這樣一雙眼睛等待她的凱旋。她忽然不願編織謊言。
她緩緩啓脣。
「因爲想獲得幸福。」
「……」
「聽起來很荒謬吧……但這是真心話。」
他走近爲艾奇披上斗篷。春光瀲灩的露肩連衣裙被黛藍兜帽籠罩,他指尖掠過布料褶皺時,泛起細雪青的漣漪。
夢中她置身於阿珍卡城的地下監獄。熟悉的場景——正是她曾被囚禁的那座牢獄。四肢雖戴着鐐銬,她卻沒有掙扎。此刻的身軀不再被魔劍佔據,而是真正屬於她自己。
「……」
「故意攤開在這兒顯擺嗎?不用您炫耀,誰不知道您當上團長大人的侍從了?」
這份始料未及的溫暖從肩頭流淌至心口,卻如同所有未解之謎般,叫人辨不清其中深意。
開學首日就深夜離校,還裹着男人斗篷回來的室友——想到決鬥場面的愛麗絲硬生生嚥下了衝到嘴邊的質問。
愛麗絲身上套着透薄的襯衫長褲,髮梢還滴着水珠。當她看到盤腿坐在牀上的艾奇尼西亞時,表情瞬間凝固。
見她慌亂,他平靜補充道。銀月般的髮絲隨摘兜帽的動作傾瀉而下,煤氣燈將他輪廓鍍上光暈,恍若神祇垂臨。
那晚,艾奇尼西亞沒有做噩夢。而是做了個怪異的夢。
「這話該我問你——新生爲何獨闖禁地?」
艾奇盯着那笑靨發了呆。暖陽在他眼角漾開漣漪,連應答都浸着溫潤:
突如其來的比鬥請求。更奇怪的是,他語氣謹慎得近乎懇求。明明可以命令我——不,想想至高騎士團長和新任士官候補生的身份差距,本該是我跪地乞求他指點纔對。
扈從騎士。追隨騎士之人。騎士的同行者。在騎士身側輔佐,即便身處戰場最前線也要守護其左右的隨從。承襲騎士經驗與技藝的直屬弟子。
「爲什麼選我當扈從騎士?」
她料定對方會追問騎士與幸福的關聯,連解釋的託詞都準備好了。可尤里安只是凝視着她,並未深究。
夢境在此斷裂。艾奇尼西亞無聲睜眼,醒來後仍久久凝視天花板。雖非噩夢,卻讓人心頭泛苦。她長嘆一聲坐起身來。
「不必現在,隨您方便。」
她沒敢追問對方是否真信了這話。這個話題本身就如芒在背。艾奇急忙轉移話頭。
雙重鐵門的縫隙滲入刺眼光芒。正呆望着那道光時,門外傳來腳步聲。他要來了。不知爲何,她立刻意識到來者正是尤里安。
「謝謝你等着我。」
魔劍的絮語讓她猛然回神。她攥緊尤里安披在她肩上的斗篷,指尖微微發顫。
解開斗篷繫帶的手緩緩收回。尤里安轉身離去。
「艾奇尼西亞學員。可否與我對練?」
就算心生疑慮也無從確認。貿然試探太過危險。艾奇靜靜仰望着他,輕聲道。
艾奇猛然起身。鐐銬在肢體舒展的瞬間分崩離析。手足驟然輕盈。蹣跚的腳步隨着靠近鐵門逐漸加速,最後幾乎奔跑起來。
「關於選你作隨從的理由……比劍後再答。」
「夜涼風疾,散步就到此爲止吧,艾奇尼西亞學員。」
來查看完好的噴泉。來親眼確認刺殺他的事實是否徹底抹消。真相在舌尖轉了三轉,最終只化作一句搪塞。
「對練?」
「您來這兒是有什麼要緊事?」
「因爲你——」
此刻亦是如此。愛麗絲的視線掃過蕾絲睡裙飄蕩的裙襬,落在艾奇戴着白手套的雙手上。那分明是女士專用的薄款手套,既非騎士裝備也非訓練用具。睡覺還戴手套?
巧合得令人心悸。偏在這夜,偏在這染血之地——她作爲殺人兇手被冊封騎士的當晚。真是散步?失憶之說豈非荒唐?
她推開門。銀髮男子背光而立,面容湮沒在逆光中。她仰頭綻開燦爛笑容,整張臉都浸在明媚笑意裏向他說道:
他是否知曉那段被抹去的過往?爲何記得誕辰宴會上的她?指名她做侍從騎士的緣由?突然提出比試的用意?此刻究竟在盤算什麼?
「……散步偶然路過罷了」
「聽說您指名要我當扈從騎士?」
「我、我……」
看來他果然沒有記憶。若選擇她不是別有用心……還是說,他另有所圖?
不等回應,愛麗絲抄起校服外套和佩劍摔門而出。本以爲她會氣得把門砸得震天響,倒是意外地沒那麼做。
無數謎團在腦海翻湧,此刻她能確定的唯有一事。
* * *
沒有課程的軍官學校裏,除了臨時騎士侍從任務外,所有時間都可自由支配。本不必這麼早起牀。但她的室友愛麗絲早已起身。
「也是來散步?」
「想與你過幾招。」
艾奇僵立原地,直至那抹身影徹底消失於視野。
當他顯眼的銀髮完全暴露在月色下時,沿途認出騎士團長的人羣如潮水分開般紛紛退避行禮。他微頷首致意,身影漸行漸遠。
愛麗絲將那東西甩在艾奇牀上。是調令書。昨天攤開後隨手丟着竟忘了收。她用手背抹去下巴滴落的水珠,惡狠狠地瞪了過來。
昨夜艾奇歸來時,愛麗絲就在房中。她清楚看見對方披着件明顯屬於男性的寬大斗篷。
「雖然決定不多管閒事…但這個…」
艾奇不自覺地後退半步。她死都不想與他交鋒。尤里安是她所知最強的騎士,更是頂尖基奧薩持有者。她沒把握在對抗時不暴露真實實力。可面對這夢寐以求的機會,當面拒絕又顯得太過可疑。
尤里安聞言輕笑。艾奇怔住——原來這人會笑。記憶中那張臉永遠凝固在無悲無喜的莊嚴中,至多是含着悲憫,或是像最後那日般帶着難以名狀的神情。
[那傢伙到底在打什麼主意?朗基奧薩你這混蛋,可真是挑了個古怪的主人]
纏繞肩頭的斗篷溫度。
「原來如此。」
愛麗絲滿臉欲言又止,最終轉身要走。突然被地上物件絆住腳步,彎腰拾起時,她的眉心擰成了結。
若通過見習期正式成爲扈從,她將跟隨他執行所有任務。連他的休憩時光與背後安危都要託付。這絕非能隨意交付的職責。至少不該託付給曾殺死自己的兇手。
「我和你一樣。」
尤里安突然止住話語。不,更像是把後半句嚥了回去。笑意從她眼底褪去,深沉的視線如鉛塊般壓來。漫長的沉默後,他忽然發問。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