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1
《執劍之花》 · 은소로 · 3218 字
她的劍鋒從不妨礙尤里安的進攻軌跡,卻又精準刺入他遺漏的零散魔物。短促的噗嗤聲接連響起,污血沿着劍槽激射而出。
毫無花俏的殺戮效率反而更攝人心魄。沒有華麗招式,不見炫目技巧,可她每次振腕都讓魔物的顱骨應聲飛起。暗紅血珠濺上她揚起的裙裾,像極了一叢叢驟然綻放的死亡薔薇。
銀髮團長披裹着白魔力渦流突進時,後方的紫羅蘭色裙襬正如蝶翼旋舞。層疊袖口翻飛如浪,替樸素劍招在空氣中勾畫出繁複的軌跡線。
潛伏在隧洞裏的紅帽子猛地探手抓向腳踝。她連視線都沒壓低,只輕輕錯步便閃過襲擊。綴滿絲帶的踝靴高跟狠狠碾住魔物手臂,鍍銀長劍毫無遲疑地刺入眉心。
飛濺的魔血迎面撲來,她蹙眉閃避的姿態,像貴族小姐提着裙襬躲開馬車濺起的泥點。
飾有華麗羽翎的帽子在激烈戰鬥中紋絲不動。每當她旋身斬擊,那頂始終優雅棲於髮間的帽子,就是最佳平衡證明。
這使得她至今纖塵不染,與出發時別無二致。在充斥腐屍惡臭的迷霧中,這身裝扮簡直格格不入。
能維持這般從容本就是實力的鐵證。即便眼球腐爛的魔物撲到眼前,她睫毛都不會顫動半分。
『聽說團長突然指名要那個侍從…』
『天才果然識天才…』
『怪物扎堆了。成年的怪物,正在成長的怪物。』
『剛看到那身裝扮還以爲她瘋了……但這等實力,就算披麻袋也沒人敢多說半句。』
圍觀者們暗自咋舌,目光不由自主追隨着她的身影。
衆人突然齊刷刷扭頭——艾奇尼西亞行走時無意撩起了蕾絲襯裙,腐屍橫行的魔窟裏驟然露出深色長襪,這意料之外的香豔場面着實刺激過頭。
『銀粉灑了。』
艾奇當然不是故意爲之,裙襬本身也沒撩多高。她單手提着纏繞魔力流光的裙裾,另一隻手翻開固定在大腿皮革束帶上的揹包。
無法使用魔力之人對抗魔物時,需將祝聖銀粉塗抹在劍刃上。普通刀劍難以傷到再生力強的魔物,某些幽魂類魔物更是非鍍銀劍不能斬殺。
銀色粉末對艾奇本是多餘之物,爲隱藏大師身份她才取用。她正往劍身塗抹銀粉時,忽抬腳踹碎撲來骸骨的脛骨,繼而用踝靴細長跟部踏碎其顱骨。
『意外地好用呢。』
嗤笑着俯視鞋跟的少女突然蹙眉。魔物的血污、體液與骨渣早已染黑緞帶鞋——這可是她頗爲心儀的款式。無奈輕嘆,她再度執劍。
尤里安在試探她。時間回溯的當下,不知是誰扭轉時空的他,定然要確認這個本不該存在的士官候補生是否帶着前世記憶。同時也在謹慎探查——『艾奇尼西亞·羅亞茲』是否真是魔劍惡魔。
疲憊感逐漸湧現,頭腦卻異常清明。爲逃避思考尤里安相關的事,她加倍專注於警戒任務。放空思緒,只捕捉周遭潛在的危險信號。
[無聊嗎?]
更何況尤里安並非單純受害者。正是這個相信着她、不惜損耗魔力幫她壓制魔劍的人,明明能輕易了結她,卻主動放棄抵抗,任由她踏入自己的領域。
『發什麼神經?』
「還行。」
艾奇這才安心望向前方。走神間隙,她已習慣性清除了尤里安漏網的雜魚魔物。順利得甚至有些無聊。
『特蕾莎該在左側峽谷…這小子爲何在此?』
『該有多後悔…該有多怨恨啊…』
可縱使絞盡腦汁爲他開脫,擁有那般慘痛記憶的人,怎可能對她露出昨夜那樣毫無防備的笑容?怎能在殺人兇手面前這般舒展眉目?絕無可能心存善意。
『記住,等着瞧。』
尤里安全都知道。那些被抹消的過往。如今未能發生的悲劇。她擁有輪迴前的記憶。
重逢那夜的推測再度浮現。
屍橫遍野的景象在閃現,阿珍卡失去生氣的面容再度刺痛眼簾。
日頭過午開始西斜時,尤里安抬手止住全軍。
尤里安那邊無須掛懷。雖魔物數量衆多,卻連杜拉罕這類高階魔物都未見蹤影。縱使杜拉罕現身也無需憂慮,在這等雜兵巢穴擔憂純屬多餘。
『那爲何不恨我?爲何不來殺我?』
『雨、雷、夜。』
「天候有異,今日討伐中止,全員返回營地。」
眼前浮現染血的噴泉,還有那柄她永遠無法握住的朗基奧薩。
往最好處想,或許他對她存着半分憐憫。憑着那份高潔品性,倒真可能連句詛咒都不肯施與。
艾奇歪頭困惑,隨即切斷關注搜尋愛麗絲。金髮少女雖沾了魔物血跡卻毫髮無傷。不放心地又確認幾次,發現她正以標誌性的嚴謹作風履行職責。
正疑惑着細看片刻,發現米海爾竟打得有模有樣。忽然四目相對——原來他一直在偷瞄艾奇。視線相觸的瞬間,米海爾從耳根紅到下巴,猛地扭過頭去。
穹頂正匯聚着翻滾的雲團。看那烏雲壓頂的架勢,傍晚怕是要降下傾盆大雨。黑沉厚重的雲層裏,說不定還醞釀着雷電。
艾奇隨口應道。目光仍鎖在巴拉哈的營帳方向,同時全力擴展感知網警戒四方——這般狀態已持續超過三小時。
艾奇發出呻吟般的低語,尾音粗糲得像聲慘叫。獨自盤踞的魔劍敏銳地捕捉到她的言語。
倘若尤里安被魔劍侵蝕,屠盡羅亞茲伯爵滿門,踩着父母與蘭塞利德的屍骸來見她——艾奇尼西亞定然會恨之入骨。
日落後暴雨驟然傾盆,豆大的雨點砸得營帳篷布啪啪作響,簡直讓人擔心粗布會被貫穿。不多時雷鳴炸裂,閃電撕開天穹。
法蒂瑪和伊安被編入特蕾莎率領的討伐分隊,自然不見蹤影。
最不願承認的猜想化作尖刺捅進心臟。她渾渾噩噩地想着。
她藉着轉身悄然掃視隊列末端。尚未尋見愛麗絲的金髮,另一抹閃耀金髮已闖入眼簾——是米海爾。
「艾奇尼西亞學員。辛苦了。回營地好好休息吧。」
這個念頭竟嚴絲合縫。他提出對練的緣由,那些故作友善的舉動,此刻都有了答案。
「除非他毫不知情…否則根本說不通。」
倘若他確信她就是魔劍之惡魔,那麼……
「原地休整,用餐。」
尤里安並不知道艾奇尼西亞·羅亞茲就是魔劍惡魔。或者說雖有疑慮卻無法確信。
與巴拉哈喪命那日如出一轍。艾奇瞬間繃緊神經。確認天象的尤里安低頭時,兩道目光在霧中相撞。
舌尖泛起苦澀,心底彷彿有什麼被碾得粉碎。艾奇茫然望向正前方,尤里安返回營地的背影雪白而整潔。她不願再看,垂下了眼簾。
『若他保留記憶卻缺乏證據,懷疑我是隨時會暴走的魔劍惡魔……必定會將我放在近處監視。直到找到確鑿證據爲止。沒錯,唯有這樣才能解釋。』
她吞下了後半句話。即便再細微的聲響,附近也有返回營地的隊員經過——她不想吐出那個禁忌的詞彙。魔劍。
隊員們清剿完周邊魔物,三三兩兩倚坐啃肉脯。艾奇嚼着乾糧時,忽見尤里安的異常舉動。
艾奇無論如何都想不通——他怎麼可能不恨她。
沉默裏的營地瀰漫着安寧。特蕾莎那邊也罷,尤里安那邊也好,歸來的成員都只受了些輕傷,連重傷者都沒半個。
[不知道?誰不知道什麼?]
「我……」
魔物屍骸鋪就的道路瀰漫腐臭與霧靄,她踏着來時的腳印,滿腦子塞滿無解的疑問。
他從她臉上移開視線,對衆人發令:
[喂,那傢伙果然…絕對..]
即便理智明白過錯不在他,心卻永遠無法原諒。若最終死在他手裏,只怕斷氣前都會啐着血沫詛咒他。
每當電光閃現,周遭便如白晝驟亮又陷入黑暗。嘈雜雨聲中其他動靜盡數湮沒,只餘雨鞭抽打大地與遠雷滾動的沉默。
那個因她而淪爲最惡團長、被斥爲蒼天毀滅者的名字灼燒着神經。
* * *
藍眸緩緩眨動。在那瞳孔深處,在彼此交錯的視線裏,有電光般的心照不宣。她讀出他的所思所想——方纔他們見證同一片天象,萌生同等預感。她甚至能料定他將下達何種指令。一切都太過明朗。
艾奇坐在營帳入口,掀起簾布一角朝外窺探。暴雨織成的密簾外漆黑如墨,火把早被風雨澆熄,唯有兩三盞昂貴的魔法燈還在苟延殘喘地吐着光。
無人質疑團長的決斷。隊員們窸窣收拾行裝時,艾奇仍如冰雕般僵立。尤里安走近輕按她肩頭,寒霧在皮質護甲上凝出水珠。
他未曾進食,只是凝望天際。少女循着他的視線仰頭望去。濃霧瀰漫,常人難以窺見天光,但尤里安與艾基納身爲超凡者,這等霧靄自是不足爲慮。
說完這話,他的手立刻從她肩上抽離。艾奇面色慘白,望着他遠去的背影。
瀕死時他黯淡的眼眸揮之不去。
魔劍驚詫地低語。艾奇緊閉雙脣,跟隨返程隊員邁開腳步。將今日種種與他所言盡數拼湊,蒼白的腦海中浮現確鑿答案。
艾奇屈膝而坐,下巴抵在膝蓋上。她那雙紫水晶般的眸子紋絲不動,死死盯着某處。雖穿着與白日相同的連衣裙,但那凝固的視線與靜默蜷縮的身姿,活似潛伏待獵的猛獸。
沒錯,她確實那樣對待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