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00

阿珍卡大神殿內設有數棟貴賓別館。神殿將其中一處修葺改造，建成了專屬於聖女的宅邸。

精選的女僕們管理着宅邸，精通各領域的神官負責教導聖女。而首席神官亞倫則直屬於聖女麾下輔佐。

六月十四日，艾奇尼西亞就在那座宅邸的露臺上，同時會見了夏伊與特蕾莎。

萬幸夏伊的連衣裙被做得相當精美。不幸的是，神官們尚未找到教導聖女舞蹈的老師。

當然，年僅十二歲又身爲聖女的夏伊確實鮮少需要跳舞。但若出席舞會卻對舞步一竅不通，終究有失體統。

更何況夏伊這次的舞會稱得上首秀。雖說與尋常千金小姐的社交亮相意義迥異，但既是初登場，開場時跳上一曲總是基本禮儀。

艾奇剛提出這點，亞倫便理所當然地認爲特蕾莎·夏芙瓏會負責教導夏伊。可特蕾莎只懂男步舞技，壓根沒想到自己還要承擔教學任務。

於是艾奇決定同時約見二人——既指點特蕾莎舞技，也捎帶教會夏伊。

艾奇凝視着端坐在茶几前的夏伊。

曾瘦骨嶙峋的索爾族少女在精心調養下面色紅潤許多。昔日蛛網般糾結的灰髮現在梳成辮子，末端繫着蕾絲緞帶垂落肩頭。

「夏伊不必學太多，先掌握中部經典華爾茲的基本步法就行。」

「好的，姐姐。」

少女用力點頭時辮梢輕晃。這個初次接觸學業的姑娘眼裏閃着求知的光，連發梢都躍動着熱情。艾奇衝她笑了笑，轉而將目光移向特蕾莎。

「那特蕾莎閣下就請從三段式華爾茲開始練習，再試試狐步舞。若時間充裕，也可以接觸帝國式小步舞。」

「明白了。」

艾奇本就舞技嫺熟。敏銳的動態視力能瞬間捕捉動作，對身體的本能掌控又與劍術天賦一脈相承——如今想來倒是理所當然。

因此特蕾莎學舞也非難事。雖說節奏感另當別論，但堂堂騎士長怎可能是榆木疙瘩，至少打下紮實基礎不在話下。

陽臺上擺放着女僕們備好的留聲機和唱片匣。黃銅喇叭管表面蝕刻着歌頌神明的古代文字，看來是從神殿借來的老物件。

艾奇在塞滿聖歌唱片的匣子裏挑出舞會最常用的圓舞曲，輕輕擱上留聲機轉盤。

唱針轉動間，三拍子的旋律流淌而出。雖不及樂隊演奏恢弘，偶有雜音，但用作練舞綽綽有餘。

她將手輕輕覆上他的掌心。

他們沿着音樂勾勒的無形圓弧輕移舞步。她連衣裙的緞帶隨着動作悠悠旋開，他垂落的銀髮伴着節奏輕輕搖擺。

避無可避的藍眼睛筆直望來。像從前隔着鐵柵欄對望時那樣。還有此刻相觸的手。

「迪特里希，你這傢伙又……」

看似相向而行，實則循着圓弧軌跡始終無法觸及。但這圓弧實爲螺旋，每踏一步便逼近分毫。

結盟事件時迪特里希早看透尤里安的心思，此刻剛聽見陽臺傳來艾奇的嗓音，立即推搡着把銀髮少女拱進門框。

話音未落，她抽向花園方向的手腕突然被攥住。原本禮貌交疊的指節驟然收緊。

「願意共舞一曲嗎，特蕾莎大人？」

「……多謝相助，閣下。」

「遵命，特蕾莎大人。阿爾·塞巴蒂安向您致敬。」

爽朗的嗓音突然插入。迪特里希·薩魯阿的身影出現在陽臺上，尤里安被他拽着手腕踉蹌跟出。特蕾莎見到迪特里希瞬間垮下臉。

艾奇提起連衣裙的裙襬，將戴着蕾絲手套的手伸向特蕾莎。

紊亂的吐息幾乎要帶着心臟躍出喉嚨，艾奇忍不住想移開視線。但帝國小步舞的規則裏，縱使舞伴若即若離，目光也絕不能逃竄。

留在庭院的特蕾莎在艾奇指導下，相繼掌握了多種變奏華爾茲與狐步舞。這位女騎士學得出奇快——本就深諳男步的她更覺遊刃有餘。

他拽住想要抽身離去的她，尤里安張了張口卻發不出聲。過度緊張如同軟木塞般堵住了他的喉嚨，吐出的只有灼熱的吐息。

尤里安凝視着渾身緊繃的艾奇。執行任務時明明已顯得從容自若的她，此刻又透露出想要躲閃他的神色。

「舞伴這不是現成的嘛。雖然我跳得不行，但咱們團長大人可不一樣。」

而這一推確實起了作用。

迪特里希不知兩人間盤根錯節的糾葛，更不關心摯友婚約牽扯的政治漩渦。

身着蒼天制服的藍髮女騎士眨了眨眼，噗嗤笑出聲來。她站起身，單手撫胸微微欠身。

「請…請容我休息片刻」

音樂停止時，相對行禮的兩人引得夏伊拼命鼓掌。少女雙頰泛紅地嘰嘰喳喳：

緩慢重複的小步舞曲攪得人暈頭轉向。留聲機的機械質感反倒催生出更混亂的情緒，旋律不再圓滑如絲綢。

近在咫尺卻遙不可及。初次接觸僅是衣袂稍觸即分。

初通舞步的夏伊還欲研習其他，但臨近聖祝儀式的日程實在緊迫——尤其識字課業刻不容緩。最終約定日後再學，小姑娘匆匆趕去上課。

「榮幸之至。」

抽屜深處塵封的電報、滯留騎士團本部的迪亞桑特王女，還有那日尤里安漲紅着臉俯視自己的模樣——這些畫面在艾奇腦海中瘋狂閃回。她避開了他的視線。

金髮騎士點頭向白裙少女伸出手。夏伊猶豫着偷瞄艾奇，得到鼓勵眼神後，才怯生生地把小手放進特蕾莎的掌心。

艾奇不時暫停音樂，指導夏伊調整姿態與舞步。中部式華爾茲本就基礎簡單，少女很快便掌握了要領。

雙腳卻不自覺邁向了神殿方向——今晨剛收到艾奇尼西亞將隨特蕾莎拜訪聖女的消息。

艾奇重新放上唱片。方纔那支華爾茲再度流淌而出。向來在舞會中擔任男伴的特蕾莎嫺熟地引領着夏伊，少女羞怯地抿嘴而笑。

她搭在他肩頭的指尖變得異常敏感，彷彿能數清禮服每根絲線的紋路。他手掌貼住的腰肢陡然繃緊——明明隔着緊身胸衣與裙撐，底下的肌膚卻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注意禮節，準騎士迪特里希·薩魯阿！」

「這次夏伊也來試試。我就在旁邊教你。特蕾莎大人，麻煩您了。」

永不移開視線是鐵則。紫羅蘭與天藍色的瞳孔彼此映照。

『反正那死腦筋的傢伙會把自己逼到絕路——』他望着好友僵直的背影暗自嘀咕。

「舞臺都搭到這地步還躲，你就是個榆木疙瘩，小尤。」

今日她身着淺粉色連衣裙，深棕蕾絲與純白褶邊交疊，髮間巧克力色絲帶編成的髮辮隨動作輕晃。

艾奇怔怔望着那隻伸向自己的手。某個夢境忽然掠過眼前——

迪特里希轉着圈行了個誇張的阿珍卡式禮，特蕾莎露出厭煩的表情。而艾奇看到尤里安的瞬間直接僵住。

尤里安屏住呼吸調整氣息，掩藏顫抖的心緒朝她走去。

「像華爾茲那樣？』特蕾莎突然會意，鎏金睫毛在夕照中忽閃。未等回答，她已伸手環住艾奇腰肢，『來試試看。」

「不，和華爾茲也不同。呃，要是有舞伴能演示就好了……」

切不可緊握。若這般唐突，恐驚走眼前佳人。

再度遠離後重新畫圓靠近，二次相遇時彼此伸手相邀。

她似乎仍像從前那樣對他感到不自在。但不同往日的是，他已明白她並非厭惡自己……

「先讓我示範華爾茲基本步，夏伊。」

這本該是教科書般標準的帝國小步舞。按慣例他們該優雅地拉開距離，繼續這場舞會。

當尤里安怒目而視，金髮騎士肘擊她肋間低聲耳語：

她什麼時候從帝都回來的？自己還沒做好直面他的心理準備。

帝國式小步舞以男女雙方指尖相疊、女性輕搭男性手背並肩而行爲起始。隨後需踩着節拍漸行漸遠，分離時視線必須始終凝望舞伴。

他原本在與公爵小姐共進晚餐後處理剩餘事務，爲稍作休憩才外出散步。

但艾奇終究偏開了頭。她破壞舞步規則，將視線胡亂拋向露臺外的花園。

特蕾莎握住艾奇的手。在輕快柔美的樂聲中，粉裙少女與金髮女騎士翩然起舞。夏伊張大嘴呆呆望着她們——兩位佳人十指相扣隨着旋律旋轉的模樣，宛如從童話書裏躍出的插圖。

鑽入耳際的鋼琴主調，疊加上弦樂的和聲，穿插其間的長笛音符，還有從陽臺外傾瀉而入的午後陽光。

指尖若即若離交纏，他引她旋身而立，她素手落他肩頭，他掌心貼她腰際。

所以迪特里希能爲那位謹慎的朋友做的，就是不計後果地推他一把。

「這就是華爾茲嗎？太美了，又優雅，音樂也好聽，而且……反正就是超級超級好看！」

他邊敷衍着聖劍「去哪兒」的嘮叨邊前行，卻在神殿廊柱下撞見同來偷看的迪特里希，以及正欲退避卻被對方拽住袖口的尤里安。

「皺眉會糟蹋漂亮臉蛋哦，特蕾莎。」

在色彩絢爛的宴會廳裏與某人共舞的夢。雖因朦朧難辨面容，但那人通身雪白。那是深藏心底的渴望。

「若是帝國的小步舞曲，我倒很熟悉。需要舞伴嗎？」

視野裏撞入她轉頸時露出的後頸，垂落的粉發在瓷白肌膚投下碎影，那抹雪色竟刺得他眼眶發燙。

以及尤里安自己心態的轉變。

當艾奇提議加練帝國式小步舞時，來自安託瓦爾的特蕾莎露出茫然神色。金髮女騎士擺弄着劍鞘皺眉：『這種需要反覆分合的舞步…倒像戰場上的進退合擊？』

兩度盤旋方得相擁的男女，終隨着四三拍的旋律共舞成圓。

他向少女伸出手。留聲機流淌的優雅小步舞曲旋律在空氣中盪漾。

「尋常小步舞除執手外本無接觸，但帝國式別具一格。』艾奇提起裙襬演示，『尤其分離後迴旋相擁的剎那，最是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