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6
《執劍之花》 · 은소로 · 3162 字
泰奧吹了個悠長的口哨。
「美人兒就是養眼,黑壓壓的校服堆裏突然跳出朵白玫瑰。」
「當騎士要什麼漂亮臉蛋?不過嘛…要是傳聞屬實,她倒真用得上這副皮囊。」
米海爾撇嘴。雖說確實標緻,在他眼裏特蕾莎姐姐纔是真絕色。
艾奇尼西亞·羅亞茲四周空無一人,無形的隔閡圈出真空地帶。陸續進場的新生們都自覺繞行,直到某個剛到的女生徑直朝她走去。
「那不是愛麗絲·溫特貝爾嗎?」
身着筆挺校服的愛麗絲走向艾奇尼西亞搭話。正敷衍應答的艾奇尼西亞見她挨着自己坐下時驟然僵住。愛麗絲笑着低語,聽清內容的艾奇尼西亞慌亂躲開視線,最終托腮輕嘆。
而後她脣角浮起轉瞬即逝的笑意。那笑容像要掩藏卻滿溢而出,伴着羞赧與無措,卻掩不住雀躍的神情在她臉上倏然掠過。
「……嗯。」
全程注視她的米海爾捕捉到了這個笑容。霎時他胸腔裏傳來咯噔一響。
「呃,啊?」
少年呆愣地嘟囔。這、這什麼感覺?剛纔那是…不就是個丫頭笑笑而已嗎?米海爾用力揉眼,再度望向艾奇尼西亞時突然抽了自己一耳光。
「犯什麼病?」
泰奧詫異地發問。米海爾頂着漲紅的左臉緊盯賽場中央。
「沒事。」
一股異樣的躁動在胸中翻湧。米海爾將其轉化爲怒火。自己竟被那穿着連衣裙蠱惑男人的丫頭分了神,簡直窩囊透頂。18歲的少年——軍官學校錄取年齡最小者——攥緊劍鞘的手青筋暴起,恨不得立刻輪到自己上場。
「7號,米海爾·馮·弗蘭·阿爾瑪裏!8號,艾奇尼西亞·羅亞茲!」
學員代表伊安高聲點名。米海爾彈簧般躍起踏入賽場,對面娉婷而立的身影讓石板地面忽然化作了舞池。若此地當真是舞會廳,他本該撫胸行禮邀舞——這荒謬念頭剛浮現就被少年用扭曲的表情碾碎。
白衣少女的裙襬蕩起無形漣漪。觀戰學員的私語聲裏,米海爾惡狠狠瞪視對方:待會定要把這故作優雅的臭丫頭揍到忘掉所有禮儀。
米海爾下意識冒出這個念頭,隨即厭惡地皺起鼻子。都怪那丫頭整天花枝招展,害自己冒出這種荒唐想法。管她什麼千金小姐,就該撕碎她那身華服再拋諸腦後。少年攥緊拳頭,用噴火的眼神刺向艾奇尼西亞。
「……這話什麼意思?輸給蕾蒂是理所當然的?」
「去哪兒?」
泰奧判斷自己的室友是被那一劍擊敗的衝擊震得失了魂。米海爾幾度搓揉臉頰,突然雙手啪地拍打雙頰,眼神逐漸沉澱出冷靜的光芒。
本想半開玩笑按住他肩膀的泰奧,在看見少年轉過來的眼神時瞬間噤聲。那張漲紅的臉龐上,翡翠般的眸子霧氣氤氳。天使面孔露出這般表情,竟顯出危險的美感。泰奧慌忙結巴着安慰,手掌胡亂拍打他的後背。
「我輸了是吧?」
「喂,你淘汰了,我可還有比賽呢?」
少年擺出架勢的瞬間,朦朧記憶倏然甦醒。這預備姿勢與當年基奧薩所有者特蕾莎如出一轍——那個爲掩護迪特里希撤退而與她纏鬥的女人。
「敗給她的事,沒人會覺得丟臉。」
「啥?」
『趁早結束吧,累死了。』
「搞、搞什麼?」
米海爾朝觀衆席方向走去,用力握住泰奧的肩膀。少年低垂金色睫毛,夢囈般輕語。
「剛纔發生什麼了?」
『放馬過來。只要你敢進擊……!』
「……8號,艾奇尼西亞·羅亞茲勝。」
特蕾莎的劍術專精防禦。她的劍築起高牆,巍峨堅固,猶帶華美紋飾。
「……願勝利者得享仁慈與寬容,敗者甘願臣服認輸,決鬥者之劍必承載榮譽與正義。阿爾·塞巴蒂姆。」
「米海爾,你該不會是大意了……?」
「對,快跟上。這次給我瞪大眼睛看清楚。以後你會感謝我的。」
三年級生結結巴巴宣佈結果後,看臺頓時炸開鍋似的喧譁起來。
「走吧。」
米海爾推開泰奧走向看臺階梯。泰奧撓着後腦勺露出不解神色,轉身折返候場室。
艾奇尼西亞從容收劍,緞帶鞋跟敲着大理石地面噠噠作響,腳步聲清脆地消失在選手通道里。
米海爾像被抽走魂魄般僵立原地。直到三年級生用手肘連戳他後背才猛然驚醒。少年從後頸到額頭瞬間漲得通紅,竟慌不擇路地衝出場外,而非返回休息區。
「你、你沒事吧?咳,人總有失手的時候嘛。沒事的,沒事的。」
恰在此時她動了。一步大跨,二步旋劍,原先垂落的利刃驟然劃出半月光弧。米海爾緊盯軌跡擺好格擋架勢。三步——
「死心吧,回去洗洗睡。」
「沒關係,等排名賽結束,找前三名決鬥就行。」
「看了就明白。所以睜大眼睛看着吧。倒是你更需要多修煉。」
米海爾正杵在室內訓練場外圍的角落裏,額頭抵着牆壁狠命地磨蹭。
「……誰?蕾迪?」
米海爾拽着泰奧就往觀衆席衝。泰奧懵懵懂懂被拖着走,好容易才甩開他的胳膊。
「當然要繼續看。那個人的比賽,一場都不能錯過。」
「不是失手。」
「要看什麼?」
「從沒見過那樣的女人。」
米海爾眨了眨眼,突然繃緊了面孔。
「首輪就被蕾迪一劍劈出場,很得意?臉都不要了?你丫還是多練練吧。」
「說了不是失手,你眼瞎嗎?」
「這小子從剛纔就盡說胡話。」
自決定要拿下新生排名賽榜首那刻起,她就打算適當作秀——無非是用些華麗劍技當開胃菜,好讓那些菜鳥候補生們瞪掉眼珠。
艾奇記不清殺死米海爾的具體情形。他不過是如同刈草般倒下的衆人之一。只因後來趕到的阿珍卡抱着屍體慟哭的模樣,才讓她記住了這張臉。
「可我好想參加魔物討伐啊。」
「這次排名賽結束後。」
米海爾用掌心狠狠按壓滾燙的臉頰,夢囈般低喃道:
泰奧以爲他那不爭氣的室友是因羞愧落敗而逃離,便追了出去。他在訓練場周邊搜尋了好一陣,終於瞥見那抹耀眼的金髮。
鏘!
「……」
「啊。」
米海爾豎持長劍而立。其家族法蘭·阿爾瑪裏的劍術以銅牆鐵壁般的防守爲基礎,專精反擊之道。特蕾莎便是憑此躋身大師之列,登臨基奧薩之主寶座。米海爾對自己的劍技深信不疑。
米海爾呆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呼——一陣輕風撩起他額前碎髮。他緩緩抬頭,冰涼的劍尖正停在眉心前方。越過寒光閃爍的劍鋒,那雙紫水晶般的眼眸像注視調皮幼童般,對他彎成了月牙。
擔任裁判的三年級生拔劍指向兩人之間,宣讀寬容決鬥宣言後退場。劍鋒撤去的剎那,對決正式開始。
艾奇尼西亞·羅亞茲放空了思緒。雖已抹過肌肉鎮痛膏,喝了摻抗生素的薑茶酣睡整夜,身體仍像灌了鉛般沉重。她現在看什麼都煩。
只是殘留的痠痛仍令人煩躁。反正只要以壓倒性實力碾壓,便不會傳出什麼閒言碎語。她站上首輪對手米海爾面前時,已決定要速戰速決。
* * *
「你們看清了嗎?」
「不知道就閉嘴,菜鳥。有些東西不知道反而是福——見識決定眼界。」
米海爾發出陰森森的笑聲。泰奧氣得直噴鼻息。
「不是,這也太……」
米海爾的利劍劈向虛空。當那柄懸空的兵刃砸落競技場地板時,竟無人看清究竟發生了什麼。墜地的長劍發出刺耳嗡鳴,在石磚上打着轉滑出老遠。
『畢竟是姐弟,一脈相承也不奇怪。』
艾奇尼西亞並未直接突襲,而是斜垂劍鋒打量着米海爾。紫晶瞳孔倒映着少年身影。米海爾莫名煩躁——這女人磨蹭什麼,要攻就快攻啊。
「中邪了吧你?」
這般劍路與她的秉性,與她所持聖劍迪蒙吉奧薩都渾然天成。畢竟那柄以人類悲慟與守護欲澆鑄的奧薩,本就是9;爲庇佑而生的劍9;。
『把姐姐當榜樣啊…可惜防禦型劍術和你性子不太相配。』
僅是起手式便泄露端倪。這多虧她曾與特蕾莎的劍鋒相交。
『看在特蕾莎的份上,有機會就指點他幾句吧……』
艾奇心念電轉間拔劍出鞘,趁少年招式破綻大開之際猛地劈飛他的兵刃,劍尖旋即抵上眉心終結對決。
那張失神的臉龐稚氣未脫。鮮活的面容。特蕾莎應當也活着,想必他們是對和睦的姐弟吧。時空逆轉的意義在此刻再度顯現,這認知讓她嘴角漾起淺笑。
回到休息室時愛麗絲迎上前來。少女撲閃着明亮的眼睛湊近耳語:
「您現在的模樣,和與我切磋時截然不同呢,羅亞茲小姐。」
「……直接叫我名字就好,溫特貝爾。」
「真的可以嗎?」
「隨你怎麼叫。這副恭敬模樣看得我渾身不自在。」
本該習慣的敬語在灼熱視線裏變得令人坐立不安。艾奇邊說邊拎着裙襬小心落座,任由褶皺如常鋪散,對周遭學徒們的目光置若罔聞。
「既然這麼說了……下次還能陪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