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86
《執劍之花》 · 은소로 · 3038 字
天啊,怎會可愛至此。
站在劍術頂點的傑尼斯,將火種培育成驕陽的耀魂,將傳說拽入現實逆轉時光的奇蹟之人——此刻卻如少女般紅着臉害羞。
新奇,可愛,惹人憐惜,教人不知所措。想擁她入懷,想吻住那脣。這念頭如此強烈,偏偏求而不得,最後只化作他喉間滾出的低笑。
艾奇尼西亞羞得說不出話,抿着嘴想將紫水晶拽到腰間繫好。笨拙地擺弄着皮繩來回纏繞時,突然受驚鬆開了繫帶。她慌忙捂住耳朵又放開,偷偷瞥了眼右手。
『瓦爾德的聖物在發牢騷呢。也是,任誰聽說主人要把其他劍當主武器,心情都不會好吧。』
始終沉默的聖劍見狀輕聲嘀咕。原本盯着少女可愛舉動出神的尤里安,被這句話猛然驚醒。
連劍也會喫醋嗎?準備紫水晶時完全沒考慮這點,她不禁有些憂慮。該不會魔劍鬧脾氣刁難她吧?
想到這裏,她從座位上起身。剛靠近就驚得少女抖了下肩膀。
「主、主人?」
「繫帶似乎有些難纏。可否讓我代勞?」
他單手撐着椅背俯身。太近了。她髮間飄來似有若無的花香,甜得醉人。艾奇尼西亞暈乎乎點了點頭。
「失禮。」
尤里安拽住她腰間的皮革繫帶。指尖穿過緞帶時,不期然形成環抱纖腰的姿勢。距離倏然拉近。
掌中腰肢盈盈一握。後頸肌膚白得晃眼。甜香從單薄皮膚裏滲出來。
若再俯首施力,便能嚐到她頸肩交匯處那片柔膩。
繫帶初衷雖非全然純良,卻也未存這般齷齪念想。偏是湊近時邪念自生。纏繞皮繩的指節微微發顫。
尤里安匆忙系完結釦抽身後退。
「這樣系就成。」
「謝、謝謝您。」
他轉身就往包廂外走。身後傳來她慌亂的聲音:
尤里安比艾奇尼西亞更快搭好營帳,立刻着手張羅晚膳。
方纔掌勺時還信心十足,真要遞到她面前時,那股底氣卻像被戳破的泡沫般急速消散。
艾奇尼西亞接過瓷碟,朝冒着熱氣的燉菜輕輕吹氣。這尋常動作落在他眼裏,偏生帶着十二分的可愛。
「去去就回。」
那道傷口證明逝去的少女正是埃爾基奧薩之主——能以此劍傷己者,唯持劍人耳。
被抹消的過往中,聖女正是在附近山谷被發現:一具焦黑屍體蜷縮在焚燬的小屋裏,懷抱着銀光匕首的孩童少女。
「有時候裝聾作啞反而更好。」
[侍奉領主不正是隨從的職責嗎?你怎麼親自上手了?]
他仔細切配食材,在融化了黃油的鍋裏翻炒。今晚做穩妥的燉牛肉,他一邊攪動湯勺一邊喃喃:
「……那、呃、好的。」
當然,要阻止聖女之死,掌握這些便已足夠。
「嚐嚐看?」
「雖算喜歡,倒也稱不上嗜好。」
* * *
聖女被燒死的小屋本是往來此地的採藥人與獵人們共用的歇腳處。某位前來休憩的獵人發現了屍體,察覺屍身懷中的匕首非同尋常,隨即向領主通報。這消息輾轉傳至阿珍卡耳中,蒼天騎士團才得以回收失去主人的埃爾基奧薩。
「別在意,只是閒來無事順手做的。」
尤里安當侍從已有四年光景,廚藝相當了得。團隊執行任務時,常被推舉爲掌勺人。
[說瘋還早得很。一個血氣方剛的年輕男人和自己心儀的女人獨處,有這種反應很正常。]
「剛進軍官學校時心思雜亂,可給迪特里希添了不少麻煩。」
眼角不自覺放柔,想收斂都來不及。見她含住湯汁時倏然圓睜的雙眼,尤里安暗自擔憂再這樣下去真要失控。
[明明竭盡了全力還要故作輕鬆]
「要是知道她口味,就能做得更合心意了。」
「朗基奧薩。」
[……]
這也怪她嫌累贅,從不帶齊調料。這些年漂泊在外,行囊裏竟只有一包鹽。
亢奮得幾乎失語。尤里安猛地咬住嘴脣。
「啊,我沒事。」
她雖精通狩獵宰殺,烹飪手法卻僅限於撒鹽烤制,或是鹽水亂燉。就連這等飯食也常常懶得做。
雲端漫步的陳詞濫調此刻竟在血脈裏跳動。與毫不緊張更不迴避的艾奇尼西亞共餐,嘗着他親手做的料理閒談,每個瞬間都讓這比喻鮮活起來。
因而尤里安此刻並不知曉聖女葬身何處,僅憑着零星線索推斷出——大約在這樣的夜晚,少女曾被衆人押至燃燒的驛站,最終困死其中。
「反正閒着也是閒着。」
朗基奧薩疑惑地問道。他壓低嗓音回答,生怕營帳裏的那位聽見。
下車換乘馬車時,他刻意訂了兩輛。畢竟要在車裏過夜——他實在沒信心能在那麼狹窄的空間裏和她共處。
聖劍長嘆一聲。尤里安正專注調味沒聽見,往鍋裏又添了月桂葉和特調香料。
「……我懂。可我就是樂意。」
說白了就是想讓她喫頓好的。
新晉侍從們做的飯菜,往往只求果腹,不求美味。但隨着資歷增長,他們漸漸能烹製出像樣的料理。
可悲的是,即便在流浪的九年裏,她的廚藝也毫無長進。雖說倒不至於做出黑暗料理,但頂多也就比狗食強些。
她仰頭讚歎的模樣讓他喉頭髮緊,只得倉皇移開視線。
「您去哪?」
[……真有這麼喜歡?]
他們徹夜疾馳,破曉時分抵達僻靜村莊,隨即開始攀爬後山。
「……真是瘋了。」
治癒劍·埃爾基奧薩。
殺害聖女的兇手始終未能緝拿歸案。焦黑屍骸能提供的線索寥寥,且從屍體被發現到消息傳抵阿珍卡耽擱了太久。
「麻煩?具體是怎樣的?」
「……稱不上好,不過是能入口的程度。畢竟我也做過侍從。」
當然也有人像艾奇尼西亞這樣——即便漂泊多年,廚藝始終停留在勉強入口的程度。
十八歲的尤里安活像個認定越界就會世界毀滅的少年。年歲漸長後雖懂得變通,也不再將自身標準強加於人——但彼時他丈量世界的戒尺,連旁人也不放過。
「……渴了。你呢?」
「沒想到閣下廚藝這麼好。」
他早打算承包本次任務期間的伙食。採購時特意精選食材,備得充足。
燉菜咕嘟冒着泡,香氣開始瀰漫開來。遲來的艾奇尼西亞見狀,瞪大了眼睛抗議道。
據說這把纏繞綠藤的短劍貫穿少女心窩時,烈火竟未在劍身留下半分焦痕。人們推測是火舌逼近時,女孩試圖自刎。
頭也不回地答完,幾乎是小跑着衝出包廂。踉蹌穿過列車走廊,一頭扎進間空包廂。
聖劍乖乖閉上了嘴。尤里安在慾望平息前都沒敢回車廂。
[嗯?]
艾奇尼西亞不會做飯。作爲喫着廚娘料理長大的貴族千金,這原也無可厚非。
尤里安淡定回應,舀起一勺燉菜盛在小碟裏遞過去。
他在能俯瞰驛道的山脊紮營。雖備妥了十日干糧,運氣不佳時或需蟄伏一月。縱能推算出時節,終究難以鎖定確切日期。
表面從容相邀,心跳卻漏了半拍。
隨從訓練本該包含基礎烹飪課,艾奇尼西亞這一個月來多少也學了幾手。可惜終究只是速成班罷了。
[不是說烹飪……罷了]
反手抵門深呼吸。滾燙吐息在喉間燒灼半晌。垂眼往下瞥。
那時他還不懂如何待人。滿身是刺地獨行,帶着警惕疏離刻意劃界,敏感尖銳到令人側目。
[身爲魔劍之主,這樣未免太委屈。哪有讓長官幹雜活的道理。你明明也當過隨從,不該不懂這些。]
他假裝沒聽見聖劍的低吟。眼下光顧着專注和她對話已夠忙亂。
最大的受害者是室友迪特里希。這人對帝國皇子的身份可不會特殊關照。脣槍舌劍起來更談不上客氣。
迪特里希毫不避諱地罵他是個瘋狗崽子,氣急時拳頭也跟着招呼過來。劍術上雖遠不是尤里安的對手,但揚沙糊眼的巷戰把式倒頗有兩下子。
就算成長過程遭人排擠,身爲皇子的尤里安也是頭回聽到這等粗俗髒話,更被摔得滿身污泥。等回過神來,兩人竟成了摯友。
迪特里希後來常嘟囔說,你小子能有人樣多半是他的功勞。尤里安對此無法徹底否認。
這實在羞於啓齒的往事,讓他生硬地轉開了話題。
「……先喫吧,要涼了。」
艾奇尼西亞顯然對他避而不答的態度好奇心大作。收拾餐盤時再次追問。雖享受與她閒談的溫馨時光,那段黑歷史卻令他如坐鍼氈——現在這副模樣已配不上她,遑論揭開不堪過往。
「……就這麼想聽?」
「明明是大人先提起話頭的,怎能不好奇呢。」
「你靠這麼近說話,害我總……」
又說了蠢話。
在她面前總是失言。艾奇尼西亞一臉錯愕地望着他,尤里安放棄補救直接逃之夭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