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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14

《執劍之花》 · 은소로 · 3359 字

利落金髮襯着高挑身材,愛麗絲更似優雅少年而非少女。一襲毫無綴飾的深藍校服加身,活脫脫便是模範軍官候補生的典範。

在正規決鬥中受禮後,必須予以回敬。

艾奇尼西亞隨手拔劍出鞘,劍鞘哐噹一聲砸在地上。這般態度顯不出半分對劍的敬重。旁觀的軍校生中,已有好幾人公然皺起眉頭。

她手中的劍同樣不堪——那是把疏於保養的廉價長劍。可她的裝束在軍校生眼中又過分華麗,活像把貴婦人與兵器硬湊成不相稱的拼圖。

艾奇單手持劍,另一手提起裙襬。右手同時攥住劍柄與裙褶,後撤右步屈膝行禮。待直起腰背站定,纔將裙裾輕輕放下。

若忽略手中利劍,這簡直是位標準淑女的禮儀範本。軍官學校建校以來,從未有學員行過這般問候禮。

無論是軍校傳統還是騎士禮節,皆以男性爲尺規。淑女只需被守護而非成爲騎士,故而女生員從入學那刻起,便再不能做深閨嬌娥。

然而持劍的淑女與行淑女禮的軍官學員,衆人從未想象過這般光景。她行禮的姿態陌生得刺目,激起陣陣牴觸。學員們不安地騷動着,尷尬的私語如波紋擴散。

艾奇對同窗們的反應漠不關心。此刻她正半走神地盤算——若早知會被選爲尤里安的侍從,斷不會故意激怒愛麗絲。紛亂的思緒影響了演技,連帶着煙霧彈也失了準頭。

這般心神不寧地執劍備戰,煞氣自然掩不住。按理該收着些,偏生煩悶難消,恨不能揮劍劈個痛快。她堪堪壓住這股躁動。多虧對手只是乳臭未乾的毛孩,連戰意都挑不起來。

對峙中的愛麗絲卻捕捉到異樣,灰眸倏然眯起。

『有些……不對勁』

與白晝初遇時截然不同。那個巧笑嫣然滿口詭辯的姑娘,那看似不知柴米貴的貴族千金——

但此刻的艾奇尼西亞身上滲出一種被壓抑的暴戾。她外表仍似溫室花朵般精緻柔弱,卻像食人魔物在拙劣模仿人類。

愛麗絲調整了握劍姿勢,掌心沁出薄汗。

伊安·佩萊特羅確認兩名決鬥者就位後抽出佩劍。銀白的劍刃橫向隔開兩人。他左右各瞥一眼,突然揚臂將長劍高舉過頂——這是開戰的信號。

按事先約定,愛麗絲率先出擊。爲示禮讓,她第一劍故意偏轉刃尖。寒光看似直取咽喉,實則擦頸而過。但這記佯攻快得驚人,若非高手絕難識破。

艾奇紋絲不動。劍風掠過她後頸時,幾縷金髮被氣流掀起。對手毫無反應反倒讓愛麗絲慌了神,急忙收劍撤步。

她靜立如雕塑,直到愛麗絲重整架勢再度攻來。當第二道劍芒逼近咽喉時,艾奇終於動了。

劍術說到底不過是基礎招式的活用。格擋、突刺、劈砍——無論是帝國流還是東南流派,歸根結底都只是這些基礎動作的延伸。

「那位大人從不憑衝動或即興行事,更不會做出令人費解的決定。但這次的選擇…實在令人難以理解。說真的,我倒想反問你了。」

原來是指這個。艾奇對這些評價全然無感,草草行了個禮。

「……啊。」

艾奇尼西亞是魔劍的主人,一旦喪失理性便會被劍中蘊含的殺意侵蝕。因此她養成習慣——當不得不以混亂狀態應戰時,索性放棄進攻。

當然這種延伸存在天壤之別的差異,當衆多劍術流派與個人特質、習慣相互交織時,便會衍生出千變萬化的招式。

伊安眯起眼睛笑了笑,那笑意裏帶着微妙的寒意。她溫柔地問道。

愛麗絲最終踉蹌後撤。明明已門戶大開,艾奇尼西亞卻未乘勢追擊,只是原地垂劍而立。

「別在意那些不識貨的傢伙。剛纔的劍術相當精彩,期待你在排名賽的表現。」

但只守不攻並非刻意爲之,純屬疏忽。

攀附在艾奇劍上的愛麗絲之刃頓時失衡上揚。藉着振開敵劍的反作用力,銀虹劃出半輪弦月。

愛麗絲漲紅着臉劇烈喘息。被戲弄的屈辱感灼燒着胸腔——尤其當對手分明留有餘力卻不終結對決。劍刃相抵間,她讀出了對方敷衍的態度。

『現在…這算什麼意思?』

第一步收窄,第二步踏寬。僅兩步突進,森冷劍尖已抵至愛麗絲鼻尖。

屈辱感灼燒着喉管。但規則就是規則,勝負已分。愛麗絲將佩劍咔嗒歸鞘,機械地完成九十度鞠躬,顫抖的尾音背叛了強裝的鎮定。

「明天見,艾奇尼西亞學員。記住九點整。」

她並非沒有獨門劍技。那些常人難以模仿的絕招,不過因不願顯露而未施展——畢竟僅用基礎劍式便已足夠。

愛麗絲咬緊牙關質問:

她甚至不主動進攻。對愛麗絲的攻勢盡是些臨機應變,幾近條件反射的應對。

因此造詣精深的劍士往往擁有獨樹一幟的風格,光憑劍招便能辨認身份。這在騎士學徒間本是常識。

伊安話音剛落,愛麗絲便驟然轉身衝出練武場。圍觀學員們見比試結束,也窸窸窣窣議論着散去。

「您知道我爲什麼會被尤里安……團長選作侍從騎士嗎?」

訓練場上騰起低低的騷動。艾奇尼西亞終於斬出一記教科書般的標準斜劈——劍術入門教材第三章第三式,基礎得令人發窘。這場決鬥在她首次真正出擊時就已落幕。

「爲什麼團長會點名讓你當隨從騎士?莫非你和她有什麼淵源?」

愛麗絲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艾奇還劍入鞘行了個淑女禮,方纔對決鬥對手用的竟是舞會謝幕式。那優雅的屈膝弧度此刻格外刺眼。

『這根本不是決鬥……她連半點專注都不屑給予。』

「……我輸了。」

「我在三年級之前,總共擔任過三次團長臨時侍從騎士。啊,現在也是她的臨時侍從,每次執勤都覺得特別輕鬆。猜猜爲什麼?」

『倒不如干脆利落地結束。』

「你……爲何不進攻?」

更令人窒息的是,這個遊刃有餘的女人甚至穿着高跟緞帶鞋。即便與資深騎士較量時,都未曾體會過這般狼狽。

雙劍交擊的軌跡竟如事先排練好的劍舞,所有攻勢都被格擋或卸去。飛舞的連衣裙下襬、蕾絲袖口與飄蕩的絲帶強化了這種錯覺——這絕非決鬥,倒像舞會上優雅的華爾茲。

愛麗絲倉皇舉劍格擋。雙刃相抵的瞬間,經年訓練令她本能推劍前壓。順着交錯的劍身滑去的鋒刃,直刺艾奇面門。

刀鋒裹着厲風掃向愛麗絲的太陽穴,在距離肌膚僅半指處驟然凝住。劍風掀動她淺金色的短髮,髮絲如驚鳥般掠起又垂落。

「多謝學長。」

「……不清楚呢。」

所有凌厲攻勢都被那柄懶洋洋的劍截住。連那飄飄蕩蕩的衣角都觸不到。當對方漫不經心震開刀刃,借勢反刺時,雖無殺意,那鋒芒卻已讓她脊背竄起寒顫。

「知道。」

正因如此,圍觀決鬥的學員們難掩驚愕。

「因爲她永遠符合預期。規律的生活作息,既理性又不違背騎士精神的行事準則,對法典心懷敬意——不愧是聖劍認定的主人。知道聖劍朗基奧薩是用什麼鍛造的聖物嗎?」

學員們交頭接耳陸續離開。艾奇彎腰拾起先前拋開的劍鞘,伊安略顯尷尬地衝她笑了笑。

「我承認……敗北。今後絕不會再幹擾您。」

艾奇尼西亞·羅亞茲的劍毫無個性可言。既無戰意,也無鬥志,更遑論風格色彩。

險些直呼了尤里安的名字。心裏唸叨太多次的習慣差點脫口而出。

確實有兩下子,但也不至於入學第一天就當上侍從騎士吧?分明是那金毛丫頭太差勁。憑什麼她能當選?最後一擊還算漂亮——這種程度我也行。要按這標準,我早該當騎士了。

可即便這般也不像教科書般標準,反倒像初學者雜亂無章的姿態。與優雅精煉的愛麗絲劍技相比更顯粗陋。

即便如此,劍鋒始終無法觸及。愛麗絲的劍路前方總有艾奇的劍等着,或是——空門大開卻令人無從下手。

伊安偏過頭。那雙比尤里安瞳色更濃、近乎藏青的藍眼睛靜靜打量着艾奇,目光如同在觀察什麼。

伊安柔聲說着轉過身去。艾奇忽然想起什麼,叫住了漸行漸遠的他。

「嗯?」

「辛苦了兩位。幸好沒人受傷。提醒一下,這是首次排名賽前的比試,結果不計入正式排名。」

艾奇的應對乾脆利落。腕骨一翻,卸力不改勢,只將劍路偏轉。

思緒不斷飄向別處。可若此刻道歉反而更顯侮辱。決鬥中竟敢分神。艾奇抿緊嘴脣揮動長劍。

「你很厲害。」

「明白。」

她根本沒有認真應對。就像敷衍地抱起鬧着要玩耍的孩童那般隨意——即便如此,愛麗絲仍奈何不得她。

始終面若冰霜的艾奇終於浮現表情,眉梢泄露出懊惱。

「那個,前輩!」

「……哪方面?」

對此體會最分明的,正是當事人愛麗絲。她臉色漸漸慘白如紙。

她甚至不用特殊技巧。純粹的基本功。格擋來襲之劍。見縫插針。伺機揮砍。

就像魔劍瓦爾德的聖物以人類惡意與殺意爲材料,聖劍朗基奧薩是以使命感與正義鍛造的聖物。見艾奇點頭,伊安繼續道。

大多數學員都納悶,爲何愛麗絲破不了那看似雜亂無章的招架。但其中有幾個實力出衆的,卻已瞧出了端倪。

「……失禮的是我,溫特貝爾小姐。」

艾奇的道歉誠懇得幾乎沉重。可愛麗絲直起腰時眼底結着冰碴,直到伊安忽然擊掌打破凝滯的空氣。

乍看之下,是愛麗絲如暴風驟雨般猛攻佔優,實則掌控局勢的卻是艾奇尼西亞。這簡直像是艾奇尼西亞在逗弄愛麗絲玩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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