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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87

《執劍之花》 · 은소로 · 3235 字

夜宿生活開始後,他整個人都不對勁——至少聖劍是這麼認爲的。

素來寡言的尤里安,偏偏對艾奇尼西亞有着說不完的話。那些話語他聽得太專注,幾乎字字都烙進了記憶裏。

從不對旁人傾訴的往事,到了她面前卻像開了閘。當然也有絕口不提的事——比如黃家那些不足爲外人道的隱情。

縱然輪值守夜讓碰面機會稀少,光是共處一個屋檐下就夠他心跳加速。即便人不在眼前,只要知道她近在咫尺就靜不下心來。

尤里安開始雕刻木塊來平息躁動。當年他還在當侍從時,領主巴隆曾教導說:心煩意亂時雕木頭,既能練劍的精密掌控,又能放空心神。

他雖曾按巴隆所言偶爾拾起木塊雕琢,卻始終未能將此發展爲興趣。尤里安本就是除劍術外別無嗜好之人,更不會因慾望而心緒不寧。

可這幾日來,他雕刻的木塊數量竟已超過平生所做數倍。

[……]

聖劍目睹此景欲言又止。人族情感糾葛——尤其是涉及愛戀之時——貿然介入只會適得其反。朗基奧薩憶及前車之鑑,終究沉默無言。

如此過了約莫七日。

因她近在咫尺而心神緊繃,他連日輾轉難眠。這夜睏意較平日更淺,輾轉反側間索性踏出營帳。

想必是晚餐時分艾奇尼西亞談及胞弟時粲然一笑的緣故。那銀鈴般的輕笑與彎月般的眉眼總在腦海浮現,叫人難以成眠。

「閣下爲何不就寢?」

「今夜莫名清醒,許是白日小憩過甚。」

尤里安輕輕挨着艾奇尼西亞坐下。對方自然而然地接納了他的存在,顯然已對他習以爲常。這個發現讓他歡喜得幾乎要露出破綻,他連忙將視線投向山谷方向,深深吸了口氣。

而她說出的話語,卻徹底超出了他的預期。

「現在要過招嗎?」

尤里安懷疑自己聽錯了。先是渾身僵住,繼而思緒如暴風般席捲腦海——

這是什麼意思?難道她要坦白一切?終於願意信任我了?怎麼可能這麼快?肯定另有所圖——

或許只是普通的切磋邀請……不,若說是她向自己提出普通切磋,概率近乎爲零。

你明明清白無辜,爲何傷痕累累?爲何將惡意刺向自己?你已飽嘗苦楚,贖盡了莫須有的罪。所以求求你——

求你了。不如干脆憎恨我吧。

這份璀璨令人心折,卻也讓你深陷險境。我多想成爲你的支柱,化作你能倚靠休憩的港灣。

「艾奇尼西亞。」

「結節會吞噬原地所有物質再分離。既然空氣也被吞噬,怎可能沒空氣。」

艾奇尼西亞從容起身擺開架勢,尤里安卻像生了根似的站不起來。

但早已改變的自己,真能忍受沒有她的世界嗎?變回那個與她相遇前的自己,還可能嗎?

一想到好不容易親近的、初見笑顏的她或許會轉身離去——知曉她笑容的模樣後,這份恐懼愈發蝕骨。

尤里安不敢想象她的反應。

想到自己要裝作一無所知地活下去,尤里安噁心得乾嘔。她掬起冷水拍臉,顫抖着握住朗基奧薩。

明明主動約戰的是他,說要等她準備的也是他,真到了這一刻,未準備好的反倒成了自己。

他側目看向佩戴紫水晶傲然而立的少女,真實感才逐漸漫上心頭。

[主人,該不會……]

漆黑與猩紅交織的惡意沖天而起,那是要撕裂宿主而非他人的暴烈惡意,靈魂在尖叫。目睹這番痛楚,尤里安方纔驚覺自己先前的念頭何等自私。

「艾奇尼西亞?發生什——」

當着你的面鑽進結節,你當然無話可說。畢竟她對你百般隱瞞,自然信不過你。

尤里安剛向前邁步,艾奇尼西亞便機械地搖着頭後退。那瑟縮的姿態彷彿驚弓之鳥,令他僵在原地。肺葉彷彿灌進冰水般刺痛。

『你又要…像那樣衝進去吧』

此刻已無關他告白後她的態度——光是知曉真相的衝擊,便令他不敢揣測她的承受。

尤里安踉蹌着站到她面前。艾奇尼西亞嗓音嘶啞地清了清嗓子,他卻渾然未覺。

[……存心找死不成?]

爲此我不斷努力着,甚至錯覺我們正在慢慢變好。

他箭步衝向避難所,俯身查看破損的窗欞。

我纔是將你變成惡魔的元兇。該被怨恨的是我,衝着我來發泄這滿腔惡意吧。

這是現實嗎?莫非失眠是假,此刻纔是夢境?

就像當初救巴拉哈那樣,爲救聖女踏入未知的裂隙。

喧譁聲不容忽視。尤里安硬生生嚥下話語望向谷底——這本就是他們預想中的局面,轉瞬便理清了狀況。

她可能會離開。尤里安不敢想象她徹底消失的模樣。與其離去,倒不如一劍刺穿自己的心臟來得痛快。

制服人羣追查原委易如反掌。何處來犯,因何生事,樁樁件件盡數查明。

『……必須捨棄聖劍吧。』

朗基奧薩冷然開口。尤里安以微頷首代替應答。

四目相對時,尤里安清楚看見艾奇尼西亞眼中的慌亂。

「我進來了,她就能躲過結節。既然不願在我面前暴露真身,那就由我來救這位聖女。」

會憎惡嗎?會怨恨嗎?會背離嗎?

緣由愚蠢自私得令人皺眉。聖女竟爲此等荒唐事殞命。

「艾奇尼西亞,那孩子應是埃爾基奧薩之主。民衆由我阻擋,可否將孩子託付於你?」

若她終究不忍取他性命,只要求他永不再介入自己的人生——他只能遵從。既然自己正是毀掉她人生的禍首,這麼做天經地義。

「魔女!快把魔女交出來!」

[答應我絕無下次。]

他呆滯地反問:

尤里安闔上正安之瞳,以淚眼凝視着她。模糊視線中,少女死死捂住自己蒼白的嘴脣。他未及思索便哀聲喚出那個名字。

他機械地回應,反射性抽出朗基奧薩。動作行雲流水,可顫抖的手竟讓聖劍墜地。劍身發出咂舌般的脆響,再無聲息。

果然如此。你這般堅韌的人啊,明明有資格半途而廢,卻偏要戰至絕境創下奇蹟。

艾奇尼西亞拔出紫水晶劍,劍尖直指他的咽喉。

她毫不猶豫應聲。尤里安沒有回頭看向來到身側的她,縱身躍下山崖。此刻不敢回望。

「您拔劍我們就開始。」

計劃依循漫長卻合規的流程:向屬地領主說明原委先行羈押,附大神殿聖女生平文書呈報帝國,待議定懲處後宣告執行。

過招。他原以爲此生都不會等到這天,現在竟真能與她兵刃相向?

「來都來了,追問緣由有意義麼。」

劍尖顫鳴。她猛然甩開手中長劍。

[空間裂隙?不對…距離上次出現明明才…這到底是…]

「嗯,若閣下方便的話。」

縱是傑尼斯成員,也未免太輕賤性命。即便仗着經驗篤定能活,傷痛卻不會因此豁免。上次從裂隙歸來後,她分明臥病許久。

所以若她說再不願見到自己,他能選的唯有……

[埃爾基奧薩持有者本易遭厄。被此等不義之徒撕咬更是常事。依律懲處方爲上策]

聖劍的絮叨突然拔高成怒吼。尤里安環顧四周,答得氣定神閒。

可當她再次站在他面前,仍會因他憶起往昔痛楚。明明真相尚未言明。

若她發現十五年煎熬歲月的源頭,竟僅因他當年那點微小關注。

尤里安正質問爲首的叛亂者屬於哪位領主管轄時,脊背驟然竄上寒意。她中斷問話,魔法導師敏銳的感知已捕捉到空間異樣的震顫。

「艾奇尼西亞?」

若她當真坦白隱瞞之事,他也必須道出未曾啓齒的真相——關於她悲劇的源頭。這個念頭閃過,狂亂的思緒驟然蒼白消散。

尤里安扯出苦笑,一腳踏入結節。當肥皂泡般詭異的觸感席捲全身時,他已站在了虛實難辨的異空間。

月光在銀白劍刃上流轉的剎那,他透過寒芒看見她驟然震顫的瞳孔。

「遵命,領主。」

帶着記憶顯然辦不到。每次意識到這是重獲的人生,就定然會想起她。

[現在是摳字眼的時候?]

他張開口正要傾吐灼熱的言語,峽谷底部突然騰起火光與喧囂。

他本能地睜大了正安之瞳。

這樣就能徹底遺忘關於艾奇尼西亞的一切,忘記這段人生是她賜予的第二機會。

不多時艾奇尼西亞也靠攏過來。先前紊亂的呼吸已然平復,竟看不出半點崩潰痕跡。

「……當真?」

「好。」

知曉真相後她會如何?若發現人生崩毀的源頭正是——

情意愈深,恐懼愈甚。

無需詢問,也無需聆聽聖劍驚惶的低語。瞥見呆立裂隙旁的艾奇尼西亞與消失的聖女,尤里安瞬間明白——裂隙湧現,聖女被吞噬。她縱身躍過窗框。

[雖說你是我歷代主人裏最出色的魔劍使,但結節不同。法則都變了!要是個無氧空間怎麼辦?連傑尼斯的持劍者都不敢硬闖,你竟——]

「……」

他沉默不語,提起朗基奧薩輕輕碰觸那鐵柱般的樹木。

『小心別碰這樹,傳來的熱度堪比熔鐵。怎麼,不想立個約定?』

「我儘量。」

『……也罷,有這份心總比沒有強。』

真是爛透了。

朗基奧薩放棄得乾脆利落。若說他是爲拯救聖女才闖進結界倒還令人信服,可誰都看得出比起使命,他更擔憂魔劍之主闖入結界。聖劍深深嘆出一口濁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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