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7
《執劍之花》 · 은소로 · 3074 字
她咬緊牙關摺好包裹。此時衆人已走到艾奇的私人浴室前。
「您先沐浴更衣,我會備好衣物。早餐要送來,還是去餐廳用餐?」
「一起?和誰?」
「自然是老爺、夫人和少爺呀。小姐常睡懶覺,若要用餐得提前通知廚房呢。」
「老爺…夫人…少爺……我的…父母?還有蘭塞爾?」
「難道您還有其他父母?小姐今天真奇怪。」
「父母……啊。」
「反正就是要共進早餐對吧?我去廚房說一聲。」
「嗯……」
見她恍惚應答,諾拉轉身奔向廚房。艾奇踏着吱呀作響的地板鑽進浴室。
浴室裏立着一面高大的全身鏡。鏡面纖塵不染,映出她呆立的身影。她驀地剎住腳步。
鏡中站着二十歲的艾奇尼西亞·羅亞茲——那張臉龐稚氣未脫,既未沾染鮮血,也不見絲毫傷痕。
活着的諾拉提起活着的父母與弟弟,詢問是否要共進早餐。這句稀鬆平常的問候,卻令她喉頭哽咽。
鏡中人突然扭曲了面容,彷彿下一秒就要嚎啕大哭。
「都還活着,真的…」
心臟幾乎要撞碎肋骨。她恨不得立刻衝去確認父親的面容,蜷進母親懷抱。雙腿抖得厲害,艾奇順着牆壁滑坐在地,眼淚撲簌簌滾落。
救下來了。辦到了。改變了。
這個三月十七日的黎明,再不是記憶裏屍橫遍野的模樣,而是衆人俱在的清晨。
噩夢般的六年與不休不眠蒐集基奧薩的九年記憶翻湧而來。那些浸透鮮血的黑暗夢魘,垂死掙扎的淒厲慘叫,刻骨銘心的切膚之痛。
可當結局近在咫尺,所有苦難忽然都輕若塵埃。
「艾奇,愣着做什麼?」
「爲什麼你還跟着我。」
歸來的首日就這樣落幕。待諾拉熄燈離去後,艾奇仰面躺倒在牀榻上。她闔眼假寐,屏息凝神感知四周動靜。直到確認諾拉腳步聲徹底消失,才輕巧地支起身子。
至少要先遮住這刺青。戴上皮手套是最簡單的辦法。
[廢話,時間倒流了,你的靈魂又沒變。我可是銘刻在你魂體裏的奧薩。]
掌心突然映入的符文讓她寒毛倒豎。明明即將迎來新生,最可怖的夢魘卻如影隨形。
「早安諾拉。艾奇今天起得真早呢?」
艾奇霎時面如白紙。若此言屬實,難道說——
她把劍隨意扔在牀榻。迴歸前相伴九年的巴爾德聖物早習慣這般粗暴對待,劍身發出委屈的嗡鳴。
「您心情很好呢小姐,剛纔見您神色異常還很擔心。」
「是的,您在笑。」
艾奇忽然屏住呼吸,連睫毛都靜止不動。直到像人偶被注入靈魂般,緩緩眨了下眼睛。
[累得要死還被主人折騰……]
艾奇盤坐牀沿,攤開掌心端詳。雖終日戴着手套遮掩,終究不能在就寢時也戴着——爲防諾拉察覺可費了她不少功夫。她凝視着如墨漬般蔓延的紋路,突然五指一展。
「快進來吧。」
想見他。想對着那雙眼睛宣告:我做到了。您當初的選擇沒有錯。
蘭塞爾笑着期待與妮可姐姐重逢,伯爵夫婦也展露笑顏。隨後他們的目光齊齊轉向佇立在門口的艾奇尼西亞。
[呵,你能記住一切不過是因爲身爲基奧薩所有者。若沒了我,你早該變回那個懵懂無知的二十歲丫頭了吧?噢…搞不好又會淪落成被我吞噬的下場呢。]
她緊攥右手向前走去。每邁一步,親人的面容就更近一分。胸口隨之陣陣發緊。艾奇不自覺地輕聲呢喃。
「淑女可不該這般輕浮地笑,艾奇。」
「姐姐還沒睡醒嗎?」
「既然能頂嘴說明清醒了,解釋。」
「是啊,也許我…確實做了場噩夢呢。」
『該怎麼處理……』
魔劍沉默不語。她緊握劍柄橫向一甩,纏繞着魔力的手掌重重拍在劍紋上。
羅亞茲伯爵夫婦親切地打過招呼,便越過她走進餐廳。早已候在那裏的蘭塞爾向父母行禮。訓練後似乎剛沐浴過,他髮梢還掛着水珠。素來注重禮儀的伯爵夫人輕點此事,蘭塞爾赧然抬手遮住溼發。
「我收集的奧薩有十枚,其他九枚呢?」
恍惚間不知白晝如何流逝。儘管文學老師和舞蹈教師數落她今日頻頻失誤,心裏卻泛起半點惱意。
手指觸到自然揚起的脣角。不知時隔多少年才重現的笑容。胸腔裏跳躍的喜悅再也關不住,她終於笑出了聲。
無需再點燈。她撥開窗簾迎入月光,這般清輝已足夠讓她將周圍看得如同白晝。
背後響起的溫柔嗓音令她驟然停步。諾拉已彎腰行禮。
「嗯。」
「我在笑?」
「咦?昨天不是才見過?」
「好久沒和女兒共進早餐了呢。」
「……真的好想你們,真的,太想太想了……」
晨光傾瀉過玻璃窗,照亮滿室生輝。光影裏鮮活的家人正含笑喚她。
即便眼簾低垂,家人們的身影也未曾消失。不是幻影,也非夢境。這就是現實。她喉頭哽咽,艱難地擠出回應。
那雙曾清澈注視她的藍眼睛。到死都沒能察覺真相的盲眼。
「現形。」
[若還有其他基奧薩持有者或許能維繫,但若孤身一人…遺忘是遲早的事。…主人啊,當真要捨棄我?]
「醒了就好。」
* * *
指尖不自覺撫過光滑衣料,蛛網般細膩的蕾絲花邊從掌心掠過。嬌美柔軟又華麗,裙襬隨着步伐沙沙作響的模樣實在美妙。她雀躍得幾乎飄起來,彷彿世間萬物終於各歸其位。
「慢着。」
被人擔憂?這般甜蜜的現實簡直恍如隔夢。她失去所有牽掛之人太久了。就連奇蹟般重逢的那位,最終也死在了自己手中。
巴爾德聖物絮叨着擺出嫌棄姿態。艾奇面容逐漸扭曲,魔劍卻毫不在意地繼續嘮叨。
她緩步走進魂牽夢縈的光景,瞳孔裏盛滿這幕景象。這是她千辛萬苦尋回的風景,也是賭上性命也要守護的人生。
[你只是收集又沒喚醒它們的意識。只有喚醒意識才算是真正認主。反正你靈魂裏刻着的就我一個,靈魂不變我自然跟着你。]
『那個人……應該也活着吧。』
「老爺夫人早安。」
「我看起來很快樂?」
伯爵提起妮可明日將抵達宅邸的消息。這位受羅亞茲資助的魔法師常在休假時造訪領地,與艾奇和蘭塞爾情同手足。此時她正任職於首都魔塔。
[解釋什麼]
尤里安·德·哈登·基裏耶。
同行前往餐廳的諾拉忽然轉頭端詳她。
「莫非做了噩夢嗎,艾奇?」
[啊!疼疼疼!哪有這麼粗暴叫醒人的!]
「姐姐難得早起,該不會還在做夢吧?」
但此刻的他應當一無所知。這樣正好。有些回憶就該永遠掩埋——不,想到自己犯下的罪孽,他根本不該知曉任何事。艾奇磨蹭着滲出汗珠的前額。
剎那間,玻璃般剔透的劍刃自紋路中破空而出。這把造型典雅得近乎裝飾品的利器,實則是啜飲過萬千鮮血的魔劍。艾奇用冰冷的眼神與劍鋒對峙。
在他們眼中,艾奇不過是個幾天前教過的東西就忘得一乾二淨的學生,倒也值得生氣。當然對艾奇而言,這是時隔十五年重回課堂,實在無可奈何。但曾經令她昏昏欲睡的課程,如今竟從頭到尾都令她雀躍不已。就連挨訓也滿心歡喜。
艾奇匆匆洗漱完畢,正往手上套着薄絲手套時,諾拉恰好推門而入。少女爲她換上淡紫羅蘭色的連衣裙。雖說是日常款式而非宴會裝,但已許久未曾穿過這樣精緻的衣裙。
所以區區魔劍,休想毀掉這來之不易的生活。
父母與弟弟接連發問。艾奇尼西亞泛紅的眼角揚起明媚笑意。
艾奇被洶湧的喜悅與慶幸衝昏頭腦,深呼吸數次才平復心緒。她用力搓揉發燙的臉頰,又連連按壓發熱的眼眶——若被發現淚痕,大家定要擔憂的。
「拋棄你的話…我就會忘記所有事?包括重生前的記憶?」
魔劍的提問帶着幾分頹喪。艾奇卻對這般姿態報以冷笑。
「不惜任何代價。」
[薄情的人類…]
即便操控她屠戮的劍靈與此刻意識迥異,這把劍終究是魔性之物。在九年收集聖物的歲月裏,她早已刻骨銘心。
瓦爾迪爾吉奧聖物乃嗜血之劍。鐵匠以人類殺意與惡念淬鍊而成的兇器。
縱然僞裝得溫順無害,鬆懈片刻便會被劍意侵蝕——曾經因此鑄成大錯。在她前世蒐集聖物的旅途上。
那段記憶令人生厭。艾奇蹙着眉頭盯住魔劍,目光如浸寒霜。
無論覺醒自我與否,要主動放棄基奧薩都不是難事。當初見到它時就該丟棄。只是擔心隨便丟棄後會操控他人,才暫且帶在身邊。
但現在出現了絕對不能丟棄的理由——記憶維繫。
魔劍會嗚咽着渴望飲血,卻從不說謊。
「意思是拿到其他基奧薩之前不能丟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