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78
《執劍之花》 · 은소로 · 3365 字
艾奇尼西亞正站在總部大樓前的花壇旁等候。玫瑰枝葉在她裙襬旁沙沙搖曳。
短連衣裙下露出纖細的小腿線條,延伸至骨感的腳踝。遲暮的陽光淌過她垂落的髮梢,微張的脣間漏出虛弱吐息。高燒讓那雙總是清亮的眸子蒙着霧氣,面無表情的臉龐顯露出倦意。
尤里安在門廊陡然停步。少女似乎察覺動靜,抬起臉向他轉來。
低垂的睫毛忽地揚起,眨動時灑落細碎光影。當瞳孔映出他身影的剎那,蒼白麪頰浮起星點笑意——啊,你來了。
不過是再平常不過的相逢。
或許她早已不記得這件事。那張臉上浮現的表情,甚至稱不上是微笑,不過是等到想見之人時,流露出的些許欣喜罷了。
但尤里安卻在瞬間恍然——自己竟是如此迫切地渴望看見她對自己展露笑顏。
咚。心臟沉重地跳動着。
他曾目睹她無數次嘶吼掙扎、承受苦痛、掩面痛哭、被愧疚啃噬、在噩夢中驚醒,又次次燃起意志跨越荊棘。
重生後的她面對自己時總是繃緊脊背,戒備疏離。唯獨在他展露笑意時,那道防線纔會略微鬆動。
所以即便是這樣零星的笑意碎片,也讓他胸中湧起難以名狀的情緒,恍若無所不能。
生怕心事敗露,他匆忙邁步向前。靴底碾過砂石發出細響,身後隨即傳來她輕快的足音。
聽聞此聲,他悄然放緩了步伐——畢竟他的步幅總要大些。
調整節奏與她並肩而行。腳步聲裏混雜着躁動的心跳。
行至女子宿舍門前,他朝她靠近。接過信封的少女眨了眨圓睜的眼睛,琉璃般的瞳孔裏盛滿困惑。
那張臉美得讓人不自覺地舒展眉頭。
「別太勉強自己。」
若是繼續長久凝視她,恐怕會說出不該說的話。他只留下這句話就轉身離開,臨走時像鼓勵般輕拍了下她的肩膀。
尤里安邊後退邊低頭看向自己觸碰過她肩膀的手。那瞬間掠過的肩頭纖細瘦削,因發熱而略顯溫暖,但已不像在噴泉前時那樣顫抖。
這點微不足道的變化讓他一整天都心浮氣躁。
* * *
「……」
「唔……軍官學校內部事務巴拉哈最熟悉,我這就召他前來。」
「此話怎講?」
新曆1629年5月10日,蒼天騎士團魔物討伐隊向北境白鴉峽谷進發。
「屬下明白。」
「喂,你真對那傢伙沒意思?」
巴隆早已看透尤里安的把戲,便沒再追問。不多時,巴拉哈·伊斯拉芙翩然而至。尤里安問她是否熟識貴族俱樂部的成員。
『又在勉強自己了。』
「莫非與艾奇尼西亞·羅亞茲學員有關?」
尤里安根據往日經驗,重新擬定了確保無人員折損的討伐隊編制。
「……你覺得他們很相配?」
「瞧着挺般配就搭了把手。巴拉哈那小子,毛手毛腳的。」
迪特里希狀若隨意地說着,目光卻緊鎖尤里安。見她神色如常,他懊惱地抓亂後腦短髮。
「貴族俱樂部的學員中出現了可疑動向。若要展開調查,需先摸清該俱樂部的底細。」
毛巾裏包裹的紙張沙沙作響。尤里安環視四周後扯開毛巾,迅速掃過紙面文字。
「……倒是頭回見到團長親自過問軍校事務。」
「貴族。」
他透過階梯旁的窗戶,注視着艾奇尼西亞比試的身影。
「那裏不是專拒門第不夠者於門外的封閉組織嗎?究竟發生何事?」
學員間的權力格局,唯有局中之人最是心知肚明。巴拉哈匆忙記下他的話語,筆尖卻忽然懸停,遲疑着開口問道。
往常軍校事務在行政室事務官層面便能處理完畢,需呈報團長的都是調查完畢只待決斷的重大事件——
騎士團長若公然觀摩新生排名賽,非引起騷動不可。他壓低兜帽隱入陰影,沿着外廊石階摸到二樓看臺——這個角度既能將一樓賽場和備戰區盡收眼底,又不至惹人注目。夜風掠過立柱發出嗚咽,掀動他斗篷的銀色滾邊。
五月十二日。甫抵白烏鴉峽谷外圍,尤里安立即召集騎士們議事。斥候回報魔物數量超乎預期,但討伐隊伍已然擴編,衆人倒也從容不迫。剿魔行動進展頗爲順利。
「辛苦了,結果如何?」
「已呈遞書面報告。」
「需要安插人手調查軍官學校俱樂部內情,可有值得推薦的士官生?」
侍從敬禮退下。尤里安返回總部,在副團長室遇見巴隆。
幽靈打算親自解決。若沒有幽靈襲擊事件,便無法揪出伊安·佩萊特羅謀害巴拉哈的現場——可總不能爲了引蛇出洞,放任那幽靈肆意橫行。
其人傲慢無禮,在軍官學校內風評極差。曾受士官生代表所託擔任艾奇尼西亞·羅亞茲的侍從訓練指導,結果拖着瘸腿歸來,沿途謾罵不休。
知曉對方真實實力的尤里安雖覺這場指導戰味如嚼蠟,反倒更激起貪念。
尤里安睫毛輕顫。她垂眸掩飾波動,聲音壓得極低。
「巴拉哈那小子確實動了心……不過有沒有到戀愛程度還不好說。艾奇尼西亞學員看起來也不討厭他?朝夕相處總會日久生情。」
與艾奇尼西亞重逢並目睹朗基奧薩記憶後,確認時光倒流的尤里安擴充了討伐隊編制。
蒼天騎士團團長既要治理阿珍卡,又要周旋列國外交,光處理騎士團公務就已分身乏術。
尤里安最終中斷晨練,大步走出了團長專用的練武場。
守在練武場外的侍從模樣的男子遞上毛巾,壓低聲音稟報。
「阿爾·塞巴蒂安大人,您昨日交代的事情已調查完畢。」
『雖無法確知具體經過,但顯然對艾奇尼西亞·羅亞茲懷有強烈敵意,據觀察。』
昔日討伐隊出現傷亡,雖說是因夜間出沒的幽靈作祟居多,但白晝剿魔行動中頻繁出現傷患也是事實。白烏鴉峽谷的魔物肆虐已然到了極其嚴重的地步。
-佈雷德·馮·普姆,三年級,士官生排名第68位,隸屬貴族俱樂部,基列帝國普姆侯爵家次子。
尤里安匆匆處理完幾件急事,便馬不停蹄地趕往軍官學校。皮靴踏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驚飛了路旁的麻雀。
「……立刻徹查佈雷德·馮·普姆近期動向,此人必在暗中謀劃什麼。」
『或許那傢伙會另闢蹊徑製造事端』
『果然身體還沒完全恢復啊。』
次日是新生排位戰的日子。原本清晨訓練時還能集中精神,這天卻連握劍都難以專注。想到她要在身體不適的狀態下參賽,劍柄在他掌心越攥越緊。
這道命令害得巴拉無法觀戰艾奇尼西亞的排名賽。他耷拉着腦袋悻悻而歸,像被霜打的茄子似的。
「突然提起俱樂部…您指的是哪個?」
將籌備半冬的計劃推翻重鑄絕非易事,但既爲必要之舉,便別無選擇。
* * *
「遵命,阿爾大人。」
「務必在今晚之前,通過那名學生摸清貴族俱樂部的內部結構。包括派系分佈、小團體構成、會長掌控力的強弱,以及俱樂部內部的權力傾向。」
「您是說今天之內嗎?」
「你家侍從和巴拉哈,正合夥搭營帳呢。」
不知何時才能迎來與她刀劍相向的日子?自己是否也能以劍爲媒介,與她傾心相談?
這般性情又積怨未消,偏鬧着要登門9;賠罪9;。更可疑的是傳話人伊安·佩萊特羅臨走時,眼底分明翻湧着即將付諸行動的惡意。
這纔是常態。而非像現在這般,讓團長親自追查事件源頭。
「需要更多時間?」
好比軍校突發毒品案時,從毒品品類、走私路徑、案發現場狀況、調查過程、涉案學員名單到懲處條款,自會條分縷析彙總成冊,團長只需批閱定奪。
「……不必了。」
散會後返回途中,尤里安與迪特里希迎面相遇。對方咧着嘴笑嘻嘻地衝她招手。
「喂,氣氛不錯嘛?」
「爲何總執着於此。」
察覺到她因身體不適而速戰速決的,唯有尤里安。而她也是全場唯一對愛麗絲與艾奇尼西亞的比試皺眉的人。
她渴望着與那雙執劍的手正面交鋒。
巴隆差遣侍從去帶巴拉哈過來,隨後略帶詫異地望着斜靠在沙發上的尤里安。
「……閣下向來謹言慎行。」
見那名叫愛麗絲的學員爲陪練劍術強撐病體,她胸腔裏湧起的擔憂中混着酸澀。
「嗯,確實認得。」
艾塔的指節在窗框上碾出青白,貪慾在他眸中燒灼。直至那柄劍的主人離場,他才鬆開攥緊的雙手悄然退席。
「好歹是死黨的終身大事!你這木頭疙瘩能談好戀愛才怪——幹嘛瞪我!」
「先管好自己。特蕾莎大人每次提起你都皺眉。」
「那是在意!冷漠才最可怕懂不懂?」
「所以打算繼續兜圈子?」
迪特里希突然斂去嬉笑。
「暫時。聽着,至少等我爬到和特蕾莎平級——不管告不告白總得先夠格。等當上騎士長,基奧薩繼承權必定歸我。現在說這些確實像白日夢……」
「這並非癡人說夢。你定會成爲基奧薩之主。」
「……承你吉言了,混賬東西。」
迪特里希噗嗤一笑,揮揮手走向自己的營帳。
尤里安早已知曉他將成爲雷明基奧薩之主的未來。因爲她早已預見——甚至包括他的死亡。
噴泉旁天使雕像上懸掛的他和特蕾莎的屍體在腦海中浮現,胃部頓時翻湧不適。他用力搖頭。
『即便成爲雷明基奧薩之主的未來終將實現,那場死亡也必須成爲不會發生的未來。』
艾奇尼西亞·羅亞茲重塑了這個世界。此刻的時空是她爭取來的新世界。她的毀滅並非本意,但她創造的救贖確是出於己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