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2
《執劍之花》 · 은소로 · 3269 字
法蒂瑪笑彎了眼睛。她瞳孔本就大,眯眼時幾乎看不見眼白。這點犬系特徵也很可愛——而艾奇向來偏愛美麗的事物。
雖說總被纏着入會很煩,但法蒂瑪的相貌確實讓人討厭不起來。當然最重要的是,她從不會被謠言左右看待艾奇的方式。
「我可是智慧俱樂部的創社社長。以我的嗅覺擔保,你絕對是百年難遇的好苗子。得趁其他社團發現前先下手爲強。」
「實在不明白您到底看上我哪點,前輩。」
「我可是把新生仔仔細細都觀察了個遍!就連決鬥和訓練也幾乎場場不落!手裏還攥着份特招名單呢。當然了,艾奇尼西亞·羅亞茲,你可是名單上的頭號人選!」
「這名單上還有誰呢?」
艾奇抿着嘴輕笑。見她來了興致,法蒂瑪頓時眉飛色舞,掰着手指數起來。
「目前重點關注包括你在內的三人。我敢打包票,新生排名戰的前三甲非你們莫屬。到時候你可要佩服我的眼光!首當其衝是基奧薩持有者——特蕾莎·馮·弗蘭·阿爾瑪裏騎士的胞弟米海爾見習生……」
艾奇險些沒藏住剎那的動搖。既是特蕾莎的弟弟,那正是她熟知之人——畢竟在重生前,她曾在阿珍卡親手了結過這個少年。
記憶深處仍鐫刻着那位金髮女騎士抱着與自己容貌酷似的少年屍身慟哭的場景。
法蒂瑪未察覺她的異樣,笑吟吟地繼續道:
「再就是你室友愛麗絲·溫特貝爾見習生!那姑娘也相當出色,是塊未經雕琢的璞玉。雖說眼下似乎有些狀態低迷。」
「……低迷?溫特貝爾小姐?」
「你們明明是室友,怎麼稱呼對方這麼生分?關係不好嗎?也是,開學第一天就決鬥了呢。」
法蒂瑪歪着頭嘀咕。兩人邊走邊聊,女生宿舍已映入眼簾。她突然指向宿舍後方那片挺拔的雲杉林。
「知道林子裏有第九演武場吧?愛麗絲學員總在那兒訓練。去看一眼你就明白了——我強烈建議你去。」
「我必須去看?爲什麼這麼說?」
「在我看來,愛麗絲學員狀態低迷,十有八九是因爲你。」
這出乎意料的指控讓艾奇愕然眨眼。法蒂瑪忽然露出神祕微笑,啪地拍了下她的後背。
「室友就該親親熱熱的呀!你們明明很合拍!」
愛麗絲眼底轟然燒起烈火。眉梢劇烈顫動,握劍的指節因發力而泛白。她咬緊牙關反擊:
愛麗絲·溫特貝爾的身影始終縈繞在心頭,令他愧疚難消。爲圖自己方便故意挑釁在先,又潦草應付決鬥,更屢屢在她面前顯露不堪。雖未全信法蒂瑪說她陷入低潮的論斷……
「暫且。」
「和我切磋一場吧,溫特貝爾小姐。」
艾奇倚在場邊榆樹下觀望。愛麗絲正與假想敵交鋒,陽光穿透雲杉枝葉在她金髮間碎成流動的琥珀。汗珠不斷從她下頜甩出,沿着銀劍劃過的弧線迸散成晶亮的水霧。
錚——兩柄劍刃相撞的清音響徹樹林。
愛麗絲灰濛濛的瞳孔裏,昔日的高貴氣度正四散奔逃。她的劍迷失了本真。正如法蒂瑪所言,這全是艾奇尼西亞的過錯。
「謝了。咱們省了那些煩人的客套吧,這就開始。」
愛麗絲在應接不暇的防守中,忽然辨清了某種韻律:刺擊的軌跡、手臂的擺動、視線的落點、防禦的姿態、步法移動、重心轉換。
想來是那場比劍時艾奇的劍意侵入了她的筋骨。那套毫無章法、連自我色彩都稀薄的反射型劍招,此刻正在愛麗絲身上覆蘇。畢竟對愛麗絲而言,入學首日就敗給艾奇尼西亞這等怪物,衝擊實在太大了。
「既然給了建議,你們和好後要一起加入智慧社哦!不會耍賴吧?等着你們!」
『不,這簡直像是……!』
「您當真配得上騎士之名?持劍者若不守禮法,與市井無賴有何區別?」
『不可能。』
艾奇武斷地做了決定,隨即揚劍出招。她沒給愛麗絲調整架勢的餘裕,劍鋒直刺而去。對方倉促舉劍格擋,姿勢狼狽。
軍官學校的練武場數量衆多,像這樣地處偏僻、設施簡陋的第九演武場自然少有人至。此刻周遭只傳來一道若有似無的氣息。
艾奇瞠目望着那跳躍遠去的辮子,視線緩緩移向宿舍後方那片幽暗的雲杉林。
解決方法很簡單,只需抹去那些劍招殘影,讓她迴歸到原本屬於愛麗絲的劍法。可如果那是能夠輕易忘卻的失敗,當初就不會在劍術上留下心魔。要想靠她自己掙脫出來,恐怕需要漫長的時光。
合拍?開什麼玩笑。艾奇尚未開口,法蒂瑪已揮手跑遠。
從未系統學過劍術的艾奇,自然也沒有指導他人的經驗。何況愛麗絲並未向她求助。貿然出手相助,說不定會被視爲侮辱而激起怒火。
「橫插一劍比出聲喊停失禮百倍!」
『原來是因爲和我那場決鬥啊。』
無論怎麼想,裝作沒看見轉身離開纔是正確答案。但艾奇輕嘆一聲,還是抽出了隨身攜帶的廉價長劍。
眼前之人與決鬥時判若兩人。這劍術乾淨利落又優雅,每個動作都經過千錘百煉。艾奇尼西亞此刻施展的,分明是與愛麗絲如出一轍的劍法。
不同於其他場地,第九演武場的地面雜糅着野草與青苔。場地中央,穿着被汗水浸透白襯衫的女子正揮動長劍。靛青色校服外套隨意掛在一旁樹枝上,隨風搖曳着不規則的光斑。
愛麗絲冷聲質問。艾奇卻綻開笑容。
艾奇躊躇良久。擅自干涉他人劍道是極其失禮的行爲。她既非前輩也非上級,與愛麗絲更非摯友。嚴格來說,她們之間還存在過節。
自那刻起,艾奇尼西亞展現出與決鬥時截然不同的劍技。攻勢如暴風驟雨般連綿不絕——迅捷、精準、毫無冗餘。
她踏上通往森林深處的小徑。反正無事可做——巴拉哈暫離導致見習騎士訓練暫停,尤里安的癥結不到討伐魔物時也無從破解。
「……」
以她實力,爲排名賽備戰純屬徒勞。
「我說的是方式荒唐!擅自打斷獨修者的劍路再提出比試?」
愛麗絲面容扭曲。即將做出更過分舉動的艾奇對她的指責置若罔聞。接下來她要給予的,在騎士眼中堪稱奇蹟般的饋贈——但她既不期待感謝,也不打算索取回報。
關於魔劍的來歷,已給妮可發去電報請求詳查。在回信到來前,她能做的着實有限。
陽光穿透雲杉交織的穹頂傾瀉而下。森林深處寂然無聲,越往裏走,松脂氣息便愈濃烈地纏繞周身。第九演武場偏居岔路一隅,如同林中天然形成的空地,毫不突兀地融在景色裏。
及膝的連衣裙襬在她腿間纏繞又散開,緞帶鞋踏出利落的足音,如同精準的節拍器。
當然,那些近乎野蠻的實戰經驗與血肉領悟的魔劍操縱之法也確實功不可沒。魔劍本就是爲殺戮而生,總以最高效的方式劈開生命,而劍術的本質不正是用最有效的方式置人於死地嗎?
「啊,抱歉。看你太專注了,都不忍心出聲打擾。」
「……!」
艾奇眨着眼應道。自然是謊話。她故意攪局就是爲了激怒對方——彬彬有禮的邀戰可達不到刺激效果。果然愛麗絲瞬間暴怒,劍穗都炸開了花。
劍鞘被隨意拋在草地上,她一步踏入愛麗絲的劍圍。側身輕巧架住對方橫掃腰際的盲目斬擊。
「怕再輸給我麼?」
「堂堂準騎士豈會畏懼敗北?這根本不成問題。」
[要去看看麼]
「……您這是做什麼,羅亞茲小姐?」
偷看他人訓練終究失禮。艾奇刻意踩響落葉走向練武場,但全神貫注於劍招的愛麗絲·溫特貝爾絲毫未察覺來者。短靴碾碎枯枝的脆響消融在劍風裏。
所以她一眼便看穿了全部——愛麗絲劍招裏的滯澀從何而來,癥結因何而生,甚至連破局之法都已在腦中明晰。
艾奇尼西亞的天賦近乎不公——彷彿與生俱來的不幸正是兌換這份才能的代價。從未系統修習劍術卻臻至大師境,令人不得不承認造物主偏愛的存在。
『只要不被咒罵就該慶幸了。不過唯有這個方法,能最快最徹底抹去我的劍意。』
艾奇劍鋒平舉。她歪着嘴角露出譏誚笑意:
「今後定當注意。所以現在打不打?給句痛快話。」
「那乾脆陪我過兩招吧,溫特貝爾小姐。」
可眼前的她正胡亂揮砍,精準全失。姿勢垮得像醉漢掄斧,粗蠻的劍路硬生生摻進原本的招式裏,不倫不類得連原本的優點都被攪散了。
但又不同。這種感受似曾相識——在入讀軍官學校前,與那位授業騎士對練時。看着與自己同源卻更爲完美的劍技,便是這般滋味。
她耍弄着插在地上的長劍,劍尖在泥地裏劃出輕佻的圓圈,哪有半分對兵器的敬重。愛麗絲氣得頸側青筋暴起,重新攥緊了佩劍。
直到這時才發覺艾奇尼西亞存在的愛麗絲驚得渾身一顫。她顯然全神貫注到了極點。震開的劍刃噹啷落地,她踉蹌着後退。在愛麗絲平復紊亂呼吸的間隙,艾奇垂劍而立,紋絲不動。
「這我倒沒考慮到呢。」
「亮劍。」
「這恐怕是我聽過最無禮的比試邀請了。您真是……」
愛麗絲的劍本該如疾風掠境,又準又利。雖只交手過一次,但那精煉的劍技至今想起仍透着行雲流水的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