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50

「啊？」

「比如遇到怪事……或者讓你不快的事……」

提問聲輕得像在薄冰上試探，猶疑的尾音隨時會碎。

好想知道他的表情。是像在營帳裏討伐魔物時那樣，緊張地眨着眼嗎？可她死活抬不起頭，恨不得把自己埋進鎧甲接縫裏。

她首次嚐到這洶湧而至的敏感情潮，手足無措間只覺心口發燙，熱意漫上臉頰，連指尖都燒得通紅。

壓抑多年的情緒決堤而出，化作滔天洪水將她殘存的理智沖刷得搖搖欲墜。

「艾奇尼西亞？」

[喂，發什麼愣？站着都能睡着？]

她怔忡間未及應答。他疑惑地喚她名字時，連腰間魔劍都捅了捅她肋下。艾奇猛地回神張嘴——

方纔的問題早被攪成漿糊。她絞着衣角支吾半晌，才擠出回答。

「對、對不起，我沒聽清……」

「……我問，是否有人惹你不快。」

他尾音垂落得像是折斷的麥稈。可她此刻連喘息都艱難，哪還辨得出他話裏失落。

「真沒事。」

「當真？那你……」他喉結滾動，把某個名字嚥了回去，「沒遇見誰？」

艾奇被這沒頭沒尾的話攪得更糊塗了。

「你是說遇到誰讓我不高興了？指佈雷德嗎？尤里安怎麼會認識那傢伙？難道是因爲俱樂部的事？聽說佈雷德的俱樂部到處惹是生非，連身爲團長的尤里安都聽到風聲了？」

思緒如走馬燈般掠過。她倉促應答：

「若是俱樂部之間的糾紛，已經用決鬥解決了。算不上什麼不愉快。」

「……俱樂部糾紛？那是什麼？」

艾奇的臉從下巴尖一直紅到額頭，像着了火似的。理智早已被洪水沖走，連一點渣都沒剩下。她嘴脣機械地翕動着，連自己說了什麼都不清楚。

「原計劃獨自前往，但若你……不嫌麻煩，我希望能結伴同行。非強制命令，你不情願大可拒絕。」

這個念頭如尖刀捅進心窩。方纔被朦朧情感浸染的心情瞬間冷卻。就像當初凝視着遙不可及的聖劍時，那種細密的刺痛感又從體內蔓延開來。

似曾相識的問句在馬廄也曾響起，此刻卻更顯沉鬱哀慼。那微微發顫的聲線莫名令人揪心，艾奇不自覺抬起了頭。

艾奇呆呆望着他遠去的背影。自己似乎在一時衝動下做出了重大決定——可能暴露魔劍惡魔身份的危險抉擇。想到這裏胃部陣陣絞痛。

「那麼，後日上午十點前整頓好行裝來團長室集合。行程預計一週以上，根據情況可能延長至一個月。據此做好準備。若有物資需求，可向行政部事務官申請。」

終於回過神的艾奇，這纔想起自己剛纔脫口而出的話。

說完立刻後悔了。

『等等……這說不定是尤里安想在沒有干擾的地方，測試我是否魔劍惡魔。也許她需要在訂婚決定前，確認我這個變數。』

她始終低着頭，直到他笑聲停歇。因此沒能看見尤里安眼中閃過的明悟，以及她神情裏逐漸蔓延的決意。

「……」

『主人你瘋了嗎？爲什麼要跟去？躲着走都來不及，單獨相處萬一露餡怎麼辦？』

「任務內容此刻不便明說……要你立即決定確實強人所難。若有意同行，明日之前告知即可。若無答覆，我便視作婉拒。再說一次，你無需有任何負擔。」

「您問的不是這個嗎？」

「不必。你且好生休養。佔用了你時間，實在抱歉。」

「艾奇尼西亞…就這麼不願面對我麼？」

「已經痊癒了。若有差遣，現在就能開始扈從工作。」

「我是問…除了俱樂部糾紛，可曾遇見其他什麼人。非學員身份的人。」

「非學員？沒見到這樣的人。」

「若非不願…爲何始終躲避我的眼睛？」

「無妨。倒是……」

甫一對上他灼灼的目光，她便如鯁在喉。眼前人專注的眉眼輕顫，低垂的睫毛投下陰翳，琉璃般的瞳仁漾着水色天光。見他蹙眉輕問：

尤里安輕聲問道。

「是、是！對不起大人，我剛剛走神了……」

「我自己也不明白，別問了。」

尤里安飽含深情地說完便轉身離去。

她現在只想原地消失。管他什麼拉基亞吉奧薩。要是在迴歸之前，這種離譜狀況根本不可能發生——連咒印都不用結的破事都鬧成這樣。

「不是不願…只是…」

艾奇慌亂地避開尤里安的視線，表情快要哭出來。不，她是真想哭。

「艾奇尼西亞。」

本該惶恐的，心情卻莫名雀躍起來。理性遲遲未歸。唯有他綻放的笑容在眼前揮之不去。

[咦？這不是你決定的嗎！裝什麼糊塗？啊，該不會是想…等到了沒人的地方偷偷做掉她吧？哇，這主意不錯哎！騎士團裏眼線太多，確實該找個僻靜處…嗚啊！痛！餵你幹嘛打我！]

『想不通……現在腦子完全轉不動』

只要不被識破，或許…不，即便如此婚約問題呢？還有他身陷的那些無解困局又當如何？

公事公辦的語氣。艾奇以爲他會轉身離去，卻見他腳步微挪又驟然停滯。那道視線再次落在她低垂的額前——自始至終，她都沒敢抬眼與他對視。

那張向她的面孔，破碎得令人心窒。

「不，我去。侍從本就該隨領主執行任務。」

這時尤里安突然輕笑出聲。她掩着嘴笑的模樣讓艾奇恨不得把臉埋進蕾絲裙襬裏。羞恥感快要殺了她。耳畔還傳來魔劍咂舌的聲音。這該死的破劍……

「到底是什麼任務呢？」

[……喂，你……喫錯藥了？]

對話陷入膠着。手忙腳亂的尤里安穩住呼吸，聲線重新變得沉穩：

他帶着掩飾不住的欣喜語調回答後，突然急急補了一句。彷彿生怕她反悔似的。

尤里安忽地停頓。聽出他話音躊躇，艾奇微微抬頭。見他正凝視虛空若有所思，她的目光不自覺地追隨着他的側臉打轉。他突然轉頭時，她嚇得肩膀一顫，慌忙假裝打量蕾絲花邊。

「……啊？」

這是份小心翼翼的邀約。他低垂眼睫的模樣，彷彿害怕聽到答案。艾奇看見這神情瞬間，條件反射般脫口而出。

這完全出乎意料的邀約讓她呆愣着發出傻氣的聲音。尤里安面色平靜地補充。

「我等着你，艾奇尼西亞。」

「因爲您太好看了。」

魔劍破天荒用猶豫的語氣問道。近在咫尺的尤里安瞳孔驟然放大，嘴巴呆呆地張開。尷尬的沉默在他們之間蔓延。

他調整呼吸，帶着未盡的笑意開口。

「後天要陪阿珍卡外出辦事。可能耗時很久，或許還有危險。加上行程衝突，會錯過軍官學校的排位賽。即便如此，你可願同往？」

「……遵命，團長大人。」

「多謝。」

究竟在說誰啊。艾奇暗自納悶。她聽見尤里安輕不可聞的嘆息。

艾奇將魔力注入緊握的右拳。魔劍發出喫痛的嗡鳴，她卻直到走回宿舍才收回魔力。

要命。艾奇腦海只剩這個念頭。覺醒的情感讓此刻的對視近乎酷刑——她對此毫無招架之力。

『好看……啥？我瘋了吧。』

「那就好。……身體可還安好？」

但即將沉溺於這感覺的剎那，眼前的尤里安忽然綻開笑容。那是少年般雀躍的笑。她雙頰微紅，眼尾彎出好看的弧度。艾奇的思考驟然停滯。

漲紅的臉頰也久久未能降溫。愛麗絲見到她時，甚至擔憂地探問是否又發燒了。

「不，我是說……」

＊ ＊ ＊

次日清晨，艾奇睜眼瞬間就後悔了。

『我真是瘋了，幹嘛答應這種事。』

想到自己竟作出這種決定，荒唐感油然而生。更糟的是她清楚緣由——若重來一次，未必能拒絕。

尤里安那雙泫然欲泣的眼睛總在腦海浮現，生怕拒絕會再看到那般神情。而她答應同行時綻放的少年般笑顏，光是那抹微笑便值得應允。

『擺出那種表情簡直是作弊啊。』

無辜的枕頭被艾奇揪得皺皺巴巴，她猛地將臉埋進被褥。粉紅髮絲在白牀單上散作一團，她用指尖繞着髮尾捲了又放，苦惱得來回打滾。

『我原來對美色這麼沒抵抗力？還是說…因爲是尤里安才這樣？』

初次墜入愛河就遇見絕世美人，實在分不清緣由。尤里安雖然高挑挺拔，經過騎士訓練的體型算不上柔美，但那張如大理石雕塑般精緻的臉龐，總讓人不自覺屏住呼吸。

『再怎麼想也不能整天漂亮來漂亮去的……』

「痛！」

回憶昨日窘境時手上失了分寸，生生拽下幾縷青絲。艾奇瞪着掌中斷髮怔了怔，泄氣地倒回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