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5
《執劍之花》 · 은소로 · 3117 字
後頸汗毛倒豎。她不情願地轉頭,果然看見尤里安正朝他們走來。那人目光越過艾奇尼西亞學員,釘在伊安臉上。
「道歉?什麼意思?」
「……是學員間的小摩擦。」
伊安擠出生硬的笑容。尤里安的視線在他臉上停留良久,冰雕般的面容看不出情緒。銀灰色眼眸最終轉向艾奇:
「什麼性質的摩擦,艾奇尼西亞學員?」
「是私事,團長。」
艾奇斬釘截鐵地說。她壓根沒打算告訴他,更不稀罕什麼援助。他們本就不是那種能互相托付的關係,她也從不依賴他人施捨。管他伊安·佩萊特羅在對陣表上動手腳,還是佈雷德假惺惺來道歉,都與她無關。
尤里安俯視着神情冷硬的少女,微微偏頭時碎髮輕晃,纖長眼睫在金眸前投下陰影。她將艾奇繃緊的嘴角盡收眼底,片刻後目光又轉向伊安。
「學員代表,對艾奇尼西亞學員還有話要說?」
「啊?這個……」
伊安頓時露出窘態,艾奇卻主動開口。
「想道歉就讓他親自來,前輩。」
「…知道了,我會轉達。」
伊安將快要扭曲的表情熟練地擰成微笑。一直靜候的尤里安終於輕叩劍鞘。
「既然說完,該走了。我和艾奇尼西亞學員有事要談。」
「遵命,團長。失禮。」
他行完禮匆匆離去。艾奇盯着自己靴尖,不知道這位鐵面團長還能有什麼話要說。
待伊安的身影完全消失,尤里安的目光如箭般釘在艾奇身上。本就昏沉的腦袋此刻更覺天旋地轉。她始終垂着頭。
「有些事情……」
尤里安剛起話頭便陷入長久的躊躇。艾奇察覺到他輕淺的嘆息,終於抬起眼簾。那雙藍眼眸正浮動着晦暗不明的光暈凝視她。
「你覺得我會輸給那種小丫頭?」
四月二十六日清晨,新生排位賽當日飄起綿綿春雨。
真希望他別記得。但願去年誕辰宴會的初見從未發生,但願在阿珍卡的重逢纔是初遇。這念頭莫名浮現。
「姐控小子。」
「輸?我?」
「閉嘴,少管。」
片刻後他攜着某物折返,艾奇機械地跟着重新邁步的身影。青石路上只餘四枚錯落的足音。
「……是。」
「泰奧。我的首輪對手…」
尤里安扯出個苦笑,抬手掩住嘴角。他再度端詳她繃緊的面容,忽而轉身。
「再不閉嘴,我就讓你這張嘴永遠說不出廢話。」
兩個金屬筒上鐫刻着蒼天騎士團的鷹徽——靛藍的與硃紅的。這赫赫有名的物件,任誰看了都認得。正是蒼天騎士專用的特製藥膏。
米海爾指向對陣表。泰奧念出他指尖停留的名字:艾奇尼西亞·羅亞茲。突然噗嗤笑出聲。
賽事本該在主樓前的大練武場舉行,因雨改到了隔壁配樓的室內訓練場。
此刻她只想撲進被褥沉沉睡去。但艾奇終究沉默着跟上那道背影。穿過馬廄時,尤里安在蒼天騎士團總部前駐足,示意等候便推門而入。
最初是佈雷德那羣品行不端的傢伙散播的謠言,如今卻已傳遍了大半個學院。
米海爾咒罵着一腳踹向泰奧的屁股。泰奧捱了踢卻仍止不住笑,米海爾煩躁地將散落的金髮撩回耳後。
米海爾勾起紅脣笑了笑。
艾奇恍恍惚惚地盯着那抹銀光,直到遲來地發現已站在女生宿舍門前。因次日便是新生排名戰,衆人都去訓練了,宿舍周遭靜得出奇。
「……他怎麼知道的?」
「……我能爲你……」
「跟上,艾奇尼西亞學員。」
鬆散束起的銀髮隨着步伐規律晃動,陰影處呈灰白色,陽光照射的部分則泛着銀光,宛如將純銀拉成細絲再精心編織而成。
尤里安在宿舍入口處走近她,遞來個小紙袋。當艾奇懵懂接過時,看見他嘴角掠過極淡的笑意。
聽說混合了阿珍卡大神殿祭司們的祝聖之力,紅筒擅治外傷,藍筒專療筋骨勞損。因着超凡療效與僧侶們手工限量的緣故,向來有價無市,唯有蒼天騎士方能享用。
訓練場入口貼着對陣表。捲髮金髮的少年死死盯着表格,眼中幾乎要燒出洞來。
「米海爾,發什麼呆?」
泰奧咯咯笑着捶他肩膀。米海爾沉下臉瞪他。
「這可是淑女與天使的對決,多有看頭。你說是不是?絕對大飽眼福。」
[啥?這玩意兒有問題?下毒了?]
* * *
魔劍歡快地發問。艾奇沒答話,猛地起身照鏡子。精心妝容的臉上根本看不出憔悴。就連整個上午貼身指導的巴拉哈都沒能察覺。
胸腔裏翻湧着古怪情緒,像混着辛辣與甜香的薑茶氣味。
「放屁。」
「什麼傳聞?啊,是說那位『淑女』靠不正當手段入學的事?」
低語聲裏,他的手輕輕搭上她肩頭又撤離,輕若鴻羽點水。未等回應,那人已轉身離去。
回到房間坐在書桌前,她將物品逐一取出檢視。
艾奇將物件在桌面排開,怔怔地望着。橫豎都是照看風寒病人的物什。
她回到桌前擺弄薑茶瓶子。指尖順着光滑的玻璃表面滑下,突然撲在桌上把臉埋進臂彎。
「你纔是長得最娘娘腔的好嗎?喂,那個艾奇尼西亞·羅亞茲可是入學榜首,你才第三名。」
儘管青春期後逐漸強健,又顯露出劍術天賦,在特蕾莎眼中他永遠是那個需要呵護的幼弟。
米海爾像立誓般低聲說道。聽見這話的泰奧噗嗤一笑:
含混的尾音裹着過分的小心,反倒讓艾奇沒能聽清。她猶豫着開口。
「別太勉強。」
「任誰看見你這張臉,都會贊同天使這個稱號。」
「是那姑娘沒錯吧?」
「有什麼好期待的。」
少年一頭如黃金傾瀉般閃耀的金髮,近嫩草色的碧綠眼眸,瓷器般雪白的肌膚與挺拔的鼻樑,連櫻脣都透着粉。他活像從名畫裏走出來的天使。
與他相差十一歲的長姐並不樂見米海爾加入騎士團。這個精緻如瓷娃娃的少年自小就體弱多病,直到特蕾莎前往阿珍卡赴任時仍是如此。
「怎麼?是誰?」
「你沒聽說傳聞嗎?」
「可要是輸給那位『大小姐』呢?」
眼下兩樣珍品竟都在掌中。她又拈起玻璃瓶細看。
「……不,沒什麼。」
「對手是誰都無所謂。我會贏,會拿下第一。只要在討伐魔物的戰役裏立下戰功,姐姐總該對我改觀了吧——我早不是那個讓她擔驚受怕的小鬼了。」
尤里安挺直腰揹走着,步態端正得如同用直尺丈量過一般。移動時幾乎不發出半點聲響,經年累月的訓練與天生的優雅氣質在步履間展露無遺。
栗色頭髮的學員晃悠着靠近,將手臂搭上他肩膀。米海爾皺着眉頭看向這位室友兼同期。
待身影消失,艾奇才低頭端詳紙袋。拆開一看,裏面整齊躺着兩支小巧玻璃瓶與兩枚扁平的金屬筒。
「喂喂,我可太期待你的初戰了。」
棕玻璃瓶貼着標籤:抗生素糖漿。另一隻透明瓶裏,琥珀色薑片正蜜裏醃着。擰開蓋子,甜膩蜜香中陡然竄出辛辣——是薑茶。
他是蒼天騎士團僅有的三位基奧薩持有者之一,更是唯一的女奧薩持有者——特蕾莎·馮·弗蘭·阿爾瑪裏的老來子弟弟。
「抱歉,我沒聽清楚,團長大人。」
關於艾奇尼西亞·羅亞茲的入學成績和侍從騎士任命的風言風語已甚囂塵上。畢竟那項怎麼看都難以服衆的任命,加上入學首日決鬥時她也表現平平。
「說了別叫我天使。」
[咦?怎麼了?你臉好紅?發燒了?]
當多數人都知曉某個傳聞時,僅僅因爲「衆所周知」這個理由,謠言就會被當作事實。人們總會想:若沒點依據,傳言怎會傳得這麼兇?
「確實蹊蹺。再怎麼誇張,開學當天就獲封侍從騎士也太離譜了。她又不是什麼世紀天才。」
「今天就該揭穿那丫頭的真本事了。」
「明明長了張秀氣的臉,說話卻這麼粗野。你姐姐知道你這副德行嗎?」
「等姐姐知道那天,第一個就要宰了你。」
綠瞳兇光乍現,泰奧咂舌發出嘖嘖聲響。
「好歹我還是你師兄呢,臭小子。」
「就大我一歲的同屆生,也配自稱師兄?」
米海爾冷笑着提起佩劍。新生排位賽即將開始。
室內訓練場的看臺已擠滿學員。爲了摸底新生實力以備戰全院排名賽,多數學生不得不來觀戰。
主持賽事的學生代表帶着幾名三年級生站在場地中央。
米海爾朝看臺下的候場區走去。這個開放式候場區能將中央擂臺盡收眼底,大部分新生早已在此聚集。
「喂,她在那兒。」
泰奧捅了捅米海爾的腰小聲說。艾奇尼西亞·羅亞茲在人羣中格外顯眼。
粉色的長髮垂落至腰際,純白連衣裙外只點綴着金線刺繡與首飾。金色緞帶將秀髮半束,短面紗隨步搖曳,珍珠耳環叮咚輕晃。白手套、蕾絲長襪與緞帶鞋一氣呵成,彷彿雪原上綻放的金色花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