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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46

《執劍之花》 · 은소로 · 3762 字

「究竟爲何?明明毫無關聯!」

「本該引發屠殺的魔劍消失了,無人傷亡。按常理推斷,除了掌管基奧薩的蒼天騎士團,誰還有能力做到這種地步?」

「你是在懷疑尤里安團長處理了羅亞茲送來的魔劍?」

「這懷疑很合理,總比妄想那家女兒是能駕馭魔劍的特殊體質強。何況——你既然成了團長的侍從,若說毫無關聯反倒更可疑吧。」

無法反駁的話語讓艾奇泄出呻吟。妮可長嘆一聲繼續道:

「國內暗藏支持三皇子的勢力,偏偏尤里安皇子對皇位毫無興趣。可他的聲望、對騎士們的影響力,加上統率大陸最強的蒼天騎士團……無論太子黨還是二皇子黨都不得不防。」

「尤里安團長早已壯大到不容忽視……這纔是關鍵。」

「正是如此。即便三皇子本人無意角逐,如今也由不得他了——選項所剩無幾。」

妮可豎起一根手指。

「要麼接受聯姻向太子低頭,要麼聯合阿珍卡與蒼天騎士團對抗帝國。」

「……」

「而選擇後者,終將引發戰爭。首當其衝成爲犧牲品的,正是被懷疑與尤里安團長有牽連的羅亞茲伯爵家。甚至無需真正開戰,他們定會不擇手段利用羅亞茲——只爲逼出尤里安團長。」

艾奇的臉唰地失了血色。妮可拖着乾澀的嗓音補充道:

「所以咱們只能祈禱他乖乖應下婚約,把命脈交到皇太子手裏。這纔是最太平的路子。」

屋內沉寂良久。妮可喉嚨發乾去端茶杯,發覺茶水已涼。她向艾奇致歉後揮動法杖溫熱茶壺。氤氳茶香中,她留給少女整理思緒的間隙。

混亂思緒在艾奇腦中翻騰。最先噴湧的是憤怒——如同她對瓦爾德聖物那般隱忍又熾熱的殺意。

無論將魔劍送往羅亞茲的是二皇子黨還是皇太子派,滔天殺意都在她胸腔翻湧。想到以自身實力足以將他們盡數斬殺,喉間竟嚐到鐵鏽味的壓抑。

艾奇下意識估算着迴歸前交手過的魔法師與近衛騎士團規模。

我能做到。雖然這次可能不僅僅是渾身痠痛,甚至可能直接昏厥病倒。但只要魔力尚未耗盡,速戰速決突入敵陣,連皇帝的腦袋也未必砍不下來。

[能動手還在等什麼?這是復仇啊。那些傢伙可都是惡徒!不正是他們害得你與我糾纏受苦嗎?咱們去宰了他們好不好?只要殺得乾乾淨淨,至少短期內不必再被殺戮慾望困擾!]

魔劍窺伺着時機,此刻如同抓住破綻的惡魔般甜膩地絮語。艾奇瞥了眼被手套覆蓋的右手掌心。魔劍像是等不及似的繼續鼓譟。

從最初他在魔劍惡魔中找到她的那一刻起,縱使歷經漫長歲月逆轉時光至今,這份感情非但未曾消亡,反而萌芽抽枝,將根鬚扎得更深。

『害怕會誤以爲……他或許愛着我。』

縱使她如此決斷,抗拒感仍如潮水般湧來。他與尤里安的訂婚、未來的婚禮,光是想象就令胸腔泛起酸澀。寒意順着脊背攀爬而上,某種難以名狀的複雜情緒浸透了全身,既刺痛又哀傷。

竭力否認的真心終被觸及。翻湧多時的洪流終於沖垮理智堤壩,像浸透海水的沙堡轟然坍塌。艾奇尼西亞忘記了呼吸。

後半句話在脣齒間碾碎成齏粉。怎麼可能說得出口。艾奇尼西亞把雙腿蜷上椅子,將滾燙的臉埋進膝蓋。心臟快要炸開似的狂跳,同時又被恐懼攥住咽喉。這份悸動越是甜美,隨之湧來的戰慄就越發駭人。

[燙燙燙!啊!痛!爲什麼折磨我!是要去殺人嗎?何時動身?今天?明天?再睡兩晚?]

若有人威脅她身邊之人,必誅之。近衛騎士團若敢進犯羅亞茲宅邸,定叫他們有來無回。所幸尚未到那般地步。

『……那我呢?我究竟在渴望什麼?爲何此時此刻,明知會打破平靜的生活,卻仍對理所當然的結論心生牴觸?我到底在追尋什麼?』

即便因這份信任走向毀滅,那人也不曾對她吐露半句詛咒。

『我剛纔竟也……在復仇的名義下,自然而然地盤算起屠殺那些毫不相干的魔法師和近衛騎士。真是瘋了。』

正如妮可所言,尤里安若能安分守己完成訂婚便是上策。接下來只需查清究竟是哪個混蛋下令將魔劍送往羅亞茲,再謀劃復仇之計。無論那人是誰——哪怕是帝國皇帝——都絕無寬恕之理。

是啊,我憐惜。憐惜他身陷囹圄,憐惜從蛛絲馬跡中窺見的破碎往事。但願他能幸福。

「我好像愛上那個人了。明明是不能愛的人。」

艾奇用帶着哭腔的聲音呼喚妮可。妮可喫驚地瞪圓了眼睛。她雖然從小看着艾奇長大,但聽慣了她耍性子的聲音,這般細弱的哽咽還是頭一回。她慌忙推開茶杯,猛地湊近艾奇端詳她的臉龐。

早已愛上了他。

面對這一切時她內心的震顫。或許微不足道的,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語,都讓她心緒難平。

爲何每當注視他的神情或微笑時,總害怕自己會產生錯覺?究竟在恐懼什麼樣的錯覺?

可若他拒婚,家人們或將陷入險境。還有比至親更重要的嗎?

最後的瘋話如同冰水澆頭讓人清醒。僅因目擊就要滅口?艾奇後頸竄起一陣惡寒,手掌重重抵住前額。

安寧。平穩的生活。幸福。尤里安在授銜儀式後唐突的提問突然浮現:「倘若——」

那麼她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即便犧牲安寧也要得到的東西?是從皇室的掌控中掙脫的自由嗎?

不可觸及的劍。不可觸及的人。不應觸及的物。可心底深處,早在久遠之前,就渴望着觸碰……

她深知隨意揮劍的後果。取人性命意味着什麼,她再清楚不過。這世她本不想染血。奈何風波驟起,終是逼她亮出鋒芒。

與處置伊安的情形不同。這次他直接瞄準了她身邊之人。若非艾奇在場,巴拉哈必死無疑。可那些並非皇族護衛,他們只顧執行自己任務罷了。

「……妮可姐姐。」

「我……」

對運送魔劍至羅亞茲的主謀,她絕不手軟。可幕後黑手究竟是誰?皇帝?二皇子?還是皇太子?迷霧重重難以辨明。

假若他愛你,你便真會幸福麼?這算什麼幸福?

理智重新佔據上風。艾奇將魔力注入右手掌的契約紋章。

這份感情從未被真正摧毀。只因她畏懼罪行帶來的重壓、畏懼承認感情後將引發的劇變,才自欺欺人地以爲早已粉碎。

『倘若你心有所求,可願爲此犧牲安寧?縱使捲入風暴也在所不惜?』

[既然是他們放出了我,被我所殺也是因果報應。快去殺人呀!要復仇,必須復仇!你難道不想看那些將你推入苦痛的傢伙流血嗎?怕事後麻煩?只要別留目擊者就好!把看見的人都殺光就行啦!]

難道因擔憂變故就要先下手爲強?被怒火支配?她可不願淪爲惡魔。

[哎喲!痛啊!……是叫我閉嘴是吧。嘁。]

[主人,是因爲那個紅髮女人不敢應戰嗎?嗯?要去殺了她嗎?走啊!血債血償!]

而今她再也無法,繼續逃避。

妮可慌了神,不斷輕拍她的肩膀追問哪裏不舒服。足足過了好一陣子,她才平復呼吸,爲自己失態的反應編造出勉強合理的藉口。

爲何不願見他訂婚?他若聯姻才能讓羅亞茲免遭牽連。難道是憐惜他淪爲皇太子棋子的命運?

妮可見狀慌忙放下茶杯。

凝望她的目光。意外落在肩頭的溫度。小心翼翼的體貼。薑茶的辛香。繃緊的弦。不設防的微笑。憂心忡忡。近乎絕望的擁抱。發顫的嗓音。在嗚咽與狂喜間掙扎的面容。

「姐姐,我怎麼辦啊」

在血色浸染的噴泉前,她以爲早已粉碎的情感悄然復甦,往心田最深處紮下根鬚,此刻那根系正赤裸裸地暴裂開來。

『這又不是你死我活的戰場。這般行徑與屠殺何異?與執掌魔劍時的惡魔有何區別?』

理智漸歸。待怒濤退去,新念浮現:下一步,該當如何?

艾奇慘白着臉捂住嘴。紙片般蒼白的肌膚轉眼從頸後漫上緋紅,瞬間漲得通紅。

「不是說身子不舒服嗎?很難受嗎?要休息會兒不?雖然覺得該讓你知道才說的……要是喫不消就別硬撐。魔劍的事兒已經夠讓人頭疼了,我這當姐姐的哪能再給你添亂。羅亞茲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會處理妥當的……」

皇族從不形單影隻。若想弒君,先得斬殺攔路的禁衛與侍從。她並非刺客之流。雖能憑藉魔力和技巧模仿幾分暗殺手段,但絕無可能突破皇城防線。若說屠盡全場倒是可行。

這個問題說的難道是尤里安自己?她正在反抗與屈服間苦苦掙扎?她口中的動盪,是否指拒絕向皇太子低頭將引發的戰爭?

『歷盡千辛逆轉命運,豈能被憤怒吞噬。殺意如潮,需守住本心。』

『沒錯,就該這麼做。祈禱訂婚順利舉行,然後揪出魔劍背後的主謀……實施復仇。』

艾奇尼西亞·羅亞茲始終深愛着尤里安·德·哈登·基裏耶。

『因爲這錯覺……美好得令人窒息啊。明知道是虛假卻仍沉溺其中,就連真相揭穿的恐懼都蓋不住的幸福妄想。而那註定是場幻夢——他怎麼可能愛我。』

艾奇煩躁地攥緊拳頭。又一股魔力如鞭抽入紋章,她將自己的魔力狠狠甩向其中翻湧的魔劍之力。

倘若看見聖劍朗基奧薩——這把連觸碰都是奢望的聖物——被尤里安之外的人握在手中,想必也會湧起這般滋味吧。那種眼睜睜看着旁人輕易染指自己永遠不可觸及之物的窒息感。

爲何要恐懼這樣的妄想?

某種情緒決堤般奔湧。長久壓抑的念想在此刻衝破桎梏,如岩漿噴薄而出。

艾奇閉目深吸一口氣。

「艾奇?怎麼了?」

艾奇恍惚地低頭看向右手。當年收集基奧薩時,她常捧着朗基奧薩反覆端詳。因無法徒手觸碰,總得用布裹住劍柄纔敢取出,或斜倚牆邊或輕放地面,怔怔望得出神。

最絕望的時刻,最黑暗的瞬間,唯獨他曾讀懂並信任她的心。漫長痛苦而孤獨的征途裏,那雙始終注視着她的藍眼睛,是無聲的支援與守護。

原以爲沒有資格去愛便不會愛。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心這種東西,豈是邏輯與理性所能控制的。佯裝不知背過身去,存在的感情也不會消失。縱使下定決心要抹去,也終究抹不去。

『若問爲何,只因我……』

爲何聽聞他未婚妻將至的消息就心緒不寧?爲何在訂婚後的侍從任命儀式上,瞥見他面容的瞬間會突然怒火中燒?爲何總忍不住揣測他的想法、他對我的看法?爲何寧願他對被抹去的過往一無所知?爲何站在他面前總會渾身緊繃?單純的愧疚?絕非如此。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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