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73
《執劍之花》 · 은소로 · 3089 字
1629年4月18日
艾奇尼西亞·羅亞茲正式成爲士官生。入學通知書蓋章的瞬間,尤里安突然感到無所適從。公告發布後,她整日在房間裏焦躁地踱步。
[你到底在不安什麼?]
「真不知道她會作何反應。」
[嗯。說起來,連那把魔劍究竟記不記得你,我都拿不準。]
「……什麼?」
尤里安徘徊的腳步猛然頓住。朗基奧薩略帶遲疑地反問。
[咦?你不知道嗎?]
「我……還以爲她肯定記得……她可是喚醒了瓦爾德的聖物。魔劍本該將你的事告訴她……」
[巴爾德不知我始終清醒。我們從未交談過。奧薩之間反而知之甚少。你以爲覺醒意識的聖物常有碰面機會麼?]
「……」
[況且我長期保持清醒,還算熟悉其他聖物……但瓦爾迪爾吉奧這次頂多是第二次覺醒。她自然對我一無所知。]
尤里安按住發白的額頭。她全然未料到此節,一直篤定對方必然記得自己。
「所以她根本不清楚是否記得我?」
[正是。想想看,若她知曉你身份,怎會輕易現身?面對曾親手殺死之人?]
這話沒錯。他曾想過自己可能會成爲引發艾奇尼西亞噩夢的導火索。但她卻主動來到他所在之處——明明有無數次機會避開,卻偏偏選擇出現在他面前。
正因如此他才樂觀地判斷『應該沒問題』,這才決定指名她當隨從騎士。
[那可是你拼命抹消的過往。如果知道你還記得那段被刪除的時光,她或許會徹底消失,永遠不再出現在你面前。]
聖劍隨口的這句話給了他當頭一棒。正如聖劍所說,若知曉他保有記憶,正常人都會選擇迴避。
她來阿珍卡不是無所謂,而是根本不知情。
不,與其說是容貌精緻,倒不如說有某種讓人移不開視線的——
蒼天騎士團總部、大神殿以及軍官學院等重要建築均坐落於內城。當地人所說的9;阿珍卡城9;或9;城裏9;,指的從來都是內城區域。
尤里安扯下無用的正安布帶,裸眼凝視着她。綴滿鮮花的網紗帽下,幾縷垂落的髮絲隨風輕顫。
但如果她只是迫不得已才以士官生身份來到阿珍卡,根本不願出現在我面前?如果她正因認定我不知情而安心潛伏?
聖劍發出困惑的震動,卻被她置之不理。奔跑中甩開兜帽繫帶,眼見逐級下樓恐將不及,中途推開走廊窗欞縱身躍下。發狂般追趕着那道漸遠的背影。
縱使懊悔也於事無補。
艾奇尼西亞肩膀猛地一顫,垂眸用指尖抵住脣角。她避開直視輕聲應答:
羅亞茲伯爵千金。魔劍之魔。以劍術臻至巔峯傑尼斯境界的劍士。因我而墮入深淵的女子。
當務之急是親眼確認她的狀態。恨不能立刻飛到她身邊。可貿然現身只怕適得其反——她本就處在驚弓之鳥的狀態,若被突然召見後立即造訪,反而可能刺激到她。
不多時便追上目標。當艾奇尼西亞的背影映入眼簾,尤里安猛然剎住腳步調整呼吸。
震撼如潮水漫過脊背,繼而化作醍醐灌頂的頓悟。
啊,原來她本是女兒身。
長久注視着她時未曾察覺的念頭。或者說,或許潛意識早已知曉,卻遲遲未能醒悟。
「咦?突然這是怎麼了?」
再靠近必會被發現。雖說她看似未展開探知,但那份敏銳知覺定然遠勝自己。
阿珍卡城由外城環繞全境,略偏北的中樞地帶聳立着內城。這本是座僅存內城的古老都城,隨着城市擴張才新建了外城。
或許她正哭得像最後看到的那個亡魂。明明不是她的錯,或許仍在自責。雙腳不由自主地邁步,一點一點縮短距離。
* * *
與初遇宮廷宴會時判若兩人,與被魔劍侵蝕燃燒的模樣不同,與練武場選拔賽中如烈陽般熾烈的身影不同,更迥異於朗基奧薩記憶中的任何片段。
那副纖弱身軀竟承載了歲月淬鍊,造就奇蹟。明明只是尋常貴族家嬌養的千金。
與此同時,艾奇尼西亞抵達中央廣場。她逆着人羣洪流,在噴泉前站定腳跟。
若她存心躲藏,我或許永生難覓其蹤。光是想象——眼看着觸手可及之人從指縫溜走,便如鯁在喉。
將星火孕育成烈陽的靈魂。締造奇蹟之人。殺死他又將其復活的存在。是他畢生所見最卓越、最堅韌、最危險卻又最令人沉迷的存在。
尤里安攥緊兜帽衝出了團長室。
一抹櫻色掠過視野。尤里安瞬間發動正安之瞳。炫目的靈魂輝光清晰顯現——艾奇尼西亞·羅亞茲正朝着城門方向移動。
「你…現在這般行徑可謂失禮。偷偷跟蹤女性算什麼?」
他着了魔似地靠近,直到兩人距離近得令他驚醒般剎住腳步。她仰頭望來,發頂剛夠到他下巴。纖細脖頸下是單薄肩膀,這般孱弱身軀竟蘊藏着那般強悍靈魂。
1632年那個被抹殺的秋季,她曾在此迎接他的噴泉前。亦是他們最後訣別之地,他前世終結的場所。
起初像漫無目的地遊蕩,倏然轉向明確方位——正是中央廣場所在。
肩膀隨着呼吸微微起伏。她微張的脣瓣輕顫着,溼潤殷紅。舌尖偶爾掠過脣內側,若隱若現。
尤里安混入街上人流謹慎尾隨。前方人影步履從容,衣着打扮全然不似要遠行。
「認得我麼?」
她盯着噴泉時在想什麼?此刻臉上掛着怎樣的表情?求知慾炙烤着心臟,幾乎令人窒息。
面紗後仰望着他的眼眸澄澈如水。若掀開這層薄紗,想必會更加清亮透澈。我知道當這對眼睛凝聚意志時,會迸發出令人眩暈的銳利光芒。
尤里安怔怔望着桌面。隨從騎士的任命早已公佈,如今難以挽回。想必…她已經收到消息了。
她可是超越大師境界的傑尼斯成員。
早知如此就不該急着指定隨從。
難以名狀的不安席捲全身。他是否已察覺自己恢復記憶,才突然指定我爲侍從?莫非打算就此離去?難道這將是永別?
遲來的稱謂讓艾奇尼西亞驚跳般眨了眨眼。見她露出惶惑神色,尤里安突然躊躇起來。
「……艾奇尼西亞·羅亞茲。」
該如何開口?她當真不記得與他相關的記憶?
但無論他如何定義她,此刻她官方身份不過是個軍校預備生。
收效甚微。於是尤里安再度憶起眼前人的身份。
捲曲的粉發包裹着雪白臉龐,那對紫羅蘭色的眸子澄澈透亮。第一次真正對望時,她比記憶中朦朧的剪影更爲驚豔。
沒有異質侵染,無需媒介傳遞,他就這樣用最原始的視覺,第一次看清了近在咫尺的她。溫熱的吐息正拂過他的頸側。
聖劍發出不情願的嗡鳴。因它並未明確警告這是惡行,尤里安選擇無視朗基奧薩的低語。
『難道指名隨從騎士本身就是個錯誤?』
『……好不容易遺忘的過往竟被人記得。若她知曉,恐怕難以接受。說不定真會逃走。我怎麼沒想到這層?』
我原以爲她知曉一切纔來到阿珍卡身邊,壓根沒考慮過她可能逃跑。還曾暗自期待——通過指定隨從騎士的舉動,她能察覺我並無敵意,或許會放下戒心,或許我們的關係將有所轉變,甚至能更親近些。
『不…不會的。或許還有轉機。她究竟會作何反應,現在還言之過早。』
「預備生。」
這不等於明擺着告訴她還記得嗎?本該更緩慢謹慎地靠近。明明深知她傷痕累累,仍如此草率。
包裹這番銳氣的卻是極致的脆弱。彷彿要融化的瑩潤肌膚,垂落髮絲間若隱若現的雪白頸線與肩膀。
腦中亂麻般糾纏。原本篤定她知曉真相的佈局全盤崩潰。尤里安在團長室裏焦躁地來回踱步,最終停在落地窗前。
她仰望着噴泉天使雕像。佇立後方的男子無法窺見她的表情。唯有脫離正安的視野裏,寂靜燃燒的火焰微微晃動。
尤里安生平第一次對他人產生了慾望。霎時竄過全身的戰慄感令她悚然一驚,慌忙壓制這份赤裸的渴望。
他在脣間反覆摩挲着字句,終於擠出疑問:
直到此刻才徹底醒悟。那些渴望靠近、想要相伴卻始終未能觸及的焦灼期盼——想來到你身旁,想守護在你左右。
而此刻她正在跨出那道分隔內城的結界。
紛亂思緒中,他竟從未想過還有「保持距離」這個選項。
在尤里安身邊的正安能認出艾奇尼西亞實屬必然。正因如此,他完全沒預料到她竟會來阿珍卡——他原以爲即便她留有記憶也認不出自己。就像惡魔化的艾奇尼西亞·羅亞茲沒被妮可·希茲頓認出那樣,若無正安在場,他本也不可能如此輕易認出她。
團長室位於高層。整個蒼天騎士團總部盡收眼底。
「抱歉…不太記得。您認識我?」
倏忽間她回過頭。兩道視線在空中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