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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83

《執劍之花》 · 은소로 · 3057 字

「請準我一日休假,領主大人。」

途經副團長室時,尤里安聽見巴拉哈的聲音。她頓住腳步,聽見巴隆咂舌回應:

「明知軍務喫緊還要休假?所爲何事?」

「去探望艾奇尼西亞的學員。」

「……你是要拋下焦頭爛額的領主,談情說愛去?」

「歸來後定當加倍效命。懇請准假一日。」

「莫非往日未曾盡力?」

「豈敢!是說要比從前更賣力!」

「當真如此中意那姑娘?」

「……是。」

「她待你如何?」

「尚不明朗。故需勉力相待。求領主准假一日。」

聽得巴拉哈坦蕩應答,巴隆嗤笑出聲。尤里安不自覺地咬緊了牙關。

這般輕易剖白心跡、宣言竭力爭取的模樣,令她嫉妒得發狂。即便能掙脫扼住咽喉的困局,橫亙在她與那人之間的,還有必須坦承的罪愆。

「稍等片刻,還有些文件要……」

巴隆翻動紙張的沙沙聲響起。尤里安下意識看向手中物件——那是爲營救聖女提前準備的待辦文書,堆疊得像座小山。

他的身體比思緒更快行動,叩響副團長室的門扉。

「巴隆閣下。」

「在,團長。」

「這些也麻煩你。」

「艾奇尼西亞…你就這麼不願看我嗎?」

這脫口而出的詰問令他指尖發冷。

少女終於抬起臉龐。這一刻的凝望令他心臟狂跳,幾日未見的容顏美得教人移不開眼。她睫毛上還掛着未落的淚光。

「她正往智慧俱樂部的集會地點前去。」

這重身份,恰是抵抗婚約的絕佳籌碼。

巴隆壓根沒懷疑尤里安的託詞。畢竟這位團長向來勤勉得可怕——哪怕見習騎士們被節慶氣氛衝昏頭腦時,他仍雷打不動處理公務。

連對視都令你厭惡嗎?

聖劍彷彿在催促般震鳴。若就此轉身離去,他即將踏上遠征,歸來後便會締結婚約——這將徹底斬斷與她的一切可能。

這一連串反應證明他並非聽錯。尤里安呆滯地默唸着那句話,耳尖還縈繞着餘音。

她似乎消瘦了些。病痛竟將她折磨至此嗎?那纖細的身軀哪裏還經得起更多消磨。求你千萬別再硬撐了——這念頭倏地劃過心頭。

自授劍儀式後,他刻意避見艾奇尼西亞,生怕那勉強築起的心防會崩塌。此刻卻按捺不住焦灼,策馬疾行。

竟連近在咫尺的話語都不願聽麼。看來是真的,連一絲微弱的可能性都不存在了。尖銳的認知如針扎般襲來。

笑意再也藏不住。尤里安笑出聲時,艾奇尼西亞的臉漲得更紅了,但那羞窘的模樣惹得他嘴角根本放不下來。

她正與室友愛麗絲·溫特貝爾並肩而行。談笑時舒展的眉宇,在瞥見他的剎那驟然凍結。

這位千金始終安分待在安排好的居所,某日卻突然行動。直屬情報員趕來向尤里安彙報時,窗欞正映着搖曳的樹影。

「不必,好好休整吧。佔用你時間實在抱歉。」

方纔還在十八層地獄的心情,此刻竟輕飄飄飛上了九重天。

她並不討厭他。

「……是,閣下……」

「……量有點多啊。」

艾奇尼西亞的臉頰突然燒得通紅。尤里安從未見過她這般模樣。少女頂着緋紅的臉輕聲道:

各種念頭如潮水般翻湧又退去。他的目光久久停駐在她低垂的前額上——多想看看那雙眼睛啊。

「辛苦。」

胸腔裏傳來獸性的嘶吼,利爪撕扯着五臟六腑。那咆哮衝破了理智的牢籠,化作顫抖的問句破脣而出。

轉眼幾日過去。不同於聖劍的催促,迪亞桑特公爵千金並未對他步步緊逼。

尤里安將文件袋塞進抽屜深處,霍然起身。雖不知公爵千金爲何要見艾奇尼西亞,但絕不能讓她們碰面。

她侷促地絞着手指,彷彿恨不得立刻收回方纔的話逃走。眼眶微微發紅,整張臉都羞得快要燒起來。

[明明連寒暄都結束了,還杵在這兒幹什麼?既然決定放棄,多看一眼都是徒增執念。沒瞧見魔劍主人也渾身不自在嗎?快走吧。]

尤里安自己也清楚這是在無理取鬧,便默默閉上了嘴。

拼命從隻言片語中尋找希望的自己何等可笑。原來我竟執着至此麼?

這次輪到旁立的巴拉哈面無血色。

他朝軍官學校疾行時,恰好撞見折返的迪亞桑特千金。

可愛得令人發瘋。

送走迪亞桑特公女後,尤里安調轉馬頭直赴軍官學校。

原本直視他的少女猛地驚醒般別開臉,手足無措間連表情都失了方寸。

胸腔裏滾着冰碴,偏又竄起灼熱的火苗——終於見到她了。

正因如此,他遲了半拍才反應過來她意外的答覆。不是討厭?當真如此?抑或只是出於對領主的禮節性回應?

「閣下莫非另有選擇?」

她在抗拒他。

「若我放棄朗基奧薩……選擇餘地自然會大得多。」

聽聞俱樂部紛爭的傳聞,突然想起情報員早前提交的關於佈雷德·馮·普姆的報告。回去得優先處理那份檔案。

『不是討厭才躲開……是因爲覺得我好看?』

「辛苦你們了。」

他察覺自己的眼瞼正不受控地輕顫。若非厭惡,是否意味着尚有可能?

又或是任命儀式上的提問冒犯了她?不過她對婚約應當毫無興趣,總不該爲此生氣。

可所有預想皆未應驗。

「不…不是不願……」

[幼稚不幼稚,你這是在幹什麼?]

「既然不討厭…爲何始終不願看我?」

明知答案會刺痛耳膜,偏要拋出讓彼此難堪的話題。話音未落便懊悔得攥緊了劍柄。

尤里安自嘲地望向她。料想會看見閃躲的目光、僵硬的面容或爲難的神色。

爲保全記憶,他絕不能捨棄朗基奧薩。可旁人哪知其中緣由,只當這寶劍是隨時可棄的尋常物件。

尤里安用最公事化的語氣應答並迅速結束對話。本該就此離開,雙腳卻像生了根。她始終低垂的頭顱彷彿無形的枷鎖。

不是厭惡。

「艾奇尼西亞?」

這個認知刺痛胸膛。待愛麗絲離去後,艾奇尼西亞始終垂首盯着鞋尖,彷彿地上有朵花。

歡欣中混雜着惆悵。糾纏不清的情緒在她連他的話都錯過時,徹底化作了刺痛。

他藏起心緒繼續搭話。言辭在兩人之間空洞地徘徊。

「正是。看情形是爲見她而來。對了,這是您先前吩咐調查的佈雷德·馮·普姆資料。」

「智慧?艾奇尼西亞·羅亞茲隸屬的那個俱樂部?」

原以爲關係正在慢慢修復,爲何……是她發現了記憶留存的事?還是因爲脫離結晶後唐突的擁抱?當時神志不清舉止恐怕相當失禮。

整個世界突然明朗起來。胸腔裏湧起柔軟溫熱的酥麻感,像春溪般流向四肢百骸,整個人都輕飄飄的。

此刻操縱他情緒的繮繩正握在她手裏。世界中心從自己轉移到他人——轉移到她身上的事實,在此刻變得無比清晰。

「我要出長期任務抽不開身。反正只是慶典籌備的簡單工作,正好讓巴拉哈熟悉文書流程。」

「因爲您…太好看了」

這句低語輕易擊碎所有思緒。尤里安腦中一片空白,只能怔怔凝視着她。

這話雖是對羅莎琳·迪亞桑特脫口而出,實則是他籌謀多時的後手。

文書摞上桌面的剎那,巴隆血色盡褪。

這意味着她並不牴觸自己,甚至喜歡到因他的容貌而害羞的地步。

「若有差遣,現在就能開始執行侍從任務。」

轉嫁完工作的尤里安大步離開。聖劍在鞘中震出譏誚的清鳴。

「啊…抱歉,剛纔沒聽見。」

「……」

「遵命。抱歉了巴拉哈,休假取消。」

縱失聖劍,尤里安依然是堂堂正正的契約者,更無需即刻卸任蒼天騎士團長一職。

[……什麼?]

『絕不能放手。』

尤里安透過笑容堅定了決心。她無法放棄,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放棄。既然早已改變,就不可能回到認識她之前的狀態。

他渴望擁有她。除非他消失才能讓她幸福——可她明明並不討厭他,他又怎能率先鬆開她的手?

意識到這份執念生根的瞬間,他已然做出抉擇。若注視他不會令她痛苦,他定要更熾烈地靠近。

他想站在她身旁,成爲賜予她幸福之人。既然心懷渴盼,難道不該竭盡所能去實現?

「艾奇尼西亞。」

「是、是!抱歉大人,我剛剛有些走神……」

「無妨。比起這個……」

若執行長期任務便無法相伴她左右。待歸來時,周遭困境必將扼住他的咽喉。

必須在此之前確認可能性——她是否願意選擇他。只要存在可能性,他甘願化身惡魔。

不在她身邊便無從努力。可放任聖女瀕死又有違使命,取消任務更是荒誕。

但若讓她同行此役,她必將確信自己保有關於他被抹去過往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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