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69
《執劍之花》 · 은소로 · 3146 字
1629年4月10日。
這天是阿珍卡軍官學校的學員選拔考試日。尤里安路過行政處附近時,忽然聽見喧鬧的人聲。幾個事務官正湊在一起閒聊。她剛想問明緣由,其中一位事務官就眯起眼睛解釋道。
「考生裏有位特別的人物,我們正打趣呢!」
「特別?」
見她追問,事務官們迅速退開,齊刷刷指向窗邊。
「您往那兒看……一見便知。」
尤里安踱到窗前向外望去。廣場上人頭攢動。她習慣性睜開正安之眼,瞳孔驟縮。視線如同落入陷阱的野獸般死死釘在某處。
那裏有輪太陽。
在鉛灰色人羣中央熾烈燃燒的靈魂。獨自躥升的烈焰般的光芒。近乎純白的淡紫色光暈如日冕環繞,這團壓倒性的烈火彷彿永不熄滅。
她瞬間認出來了。是認識的人。怎麼可能認錯。就算那女孩披着麻袋,她也絕不會看漏。
她就站在那裏。那個他曾懷疑是否真實存在、甚至以爲是夢中虛構的人,此刻正活生生地站在眼前。比記憶中更加耀眼,更加熠熠生輝。
排山倒海的情緒在剎那間吞沒了他,連他自己都難以名狀。短短几秒內,無數難以定義的情感如電流般穿透全身。
尤里安雙腿發軟,用力攥緊了窗欞,指節都泛出青白。
刻意封存的記憶如決堤洪水般噴湧而出——那些被鮮血、屍骸與惡意浸透的夢魘。
而在那片地獄裏,直到最後最後都不曾崩潰的她的身影。他在嚥氣前仍凝望着的最後景象。
那顆渺小的火種非但沒在惡意中熄滅,反而燃成沖天烈焰。當年那個永不屈服的少女,如今化作耀眼的驕陽重現世間。
他感到眩暈反胃,同時強烈的確信席捲而來——那些記憶絕不可能是虛幻的夢境。
光是她的存在本身,光是看見她的瞬間從靈魂深處迸發的情感,就具有如此摧枯拉朽的力量。
「沒想到阿珍卡軍校的入學考場上,會出現穿連衣裙的應試者。」
身旁文書官的嘀咕聲緩慢滲入耳中。直到此刻,現實感才驟然襲來——掌心緊攥的窗框觸感,窗外嘈雜的人聲,拂過臉頰的微風,以及,倒映在正安眼中她那璀璨的靈魂。
守護基奧薩的蒼天騎士團團長尤里安聞言,立即聯想到那個古老傳說——當人類集齊十柄鍛造的基奧薩時,神劍便會借出力量。
魔劍究竟藏在何處?她又是爲何化作如此熾烈之魂現身於此?
尤里安的呼吸驟然停滯。除此之外,確實沒有更合理的解釋能填補現在與他記憶間的斷層。但模糊推測與親耳確認終究是兩回事。
[幾乎算是昏迷吧。爲了梳理因時間錯亂而糾纏的記憶……雖然是第二次經歷了,卻還是難以適應啊。]
「1629年4月11日。你一直沉睡到現在嗎?」
「你說的第二次究竟什麼意思?」
「變了啊。」
那個他探尋多年的真實靈魂,此刻正在眼前。
[現在是幾號來着?]
這個出乎意料的數字讓尤里安困惑地追問,聖劍卻陷入了沉默。察覺到劍身傳來的遲疑波動,她轉而拋出另一個問題。
「第二次?」
更驚人的是,她的本質已從初見時的火種、最終所見的烈焰,蛻變成壓倒性的烈陽。
「無事。那麼,請繼續工作吧。」
神劍凱羅斯基奧薩是以時間爲素材鍛造的兵器。
鐵門另一側掙扎的遙不可及的靈魂消逝了,取而代之的是鮮活真實的她,正矗立在他的城池之中。
「是。不知把軍官學校當什麼地方…看來是個不懂事的姑娘。」
「艾奇尼西亞……」
[我不確定亡者是否該知曉身後事。此番情形史無前例——畢竟上次時間回溯時,我尚無契約之主。]
誰都不能輕視她。她不該受到這般對待。他不自覺用帶着譏誚的語氣問道:
象牙般無瑕的肌膚上,淺櫻色髮絲隨風輕揚。紫晶眼眸流轉着靈動光彩,菱脣微翹。
聖劍話音懸在半空,終以勉強腔調續道。
他從未聽過她真正的聲音。不是被魔劍侵蝕的嘶吼,而是蘊含意志的話語——這念頭讓他心尖發癢。
但調閱考生文書卻是合情合理。此地非帝國疆土,而是阿珍卡、他的絕對領域。
聖劍朗基奧薩在翌日深夜甦醒。尤里安正翻閱着昨日整理的未來記錄,忽聞劍鳴。
他調整着顫抖的呼吸低聲問道。
「您說什麼?」
[主人]
心臟詭異地悸動。他勉強壓下翻湧的心緒,從窗邊霍然轉身。剛邁步欲走,忽又想起什麼,對書記官甩出命令:
軍官學校應試生?應試生?
在他所知的『未來』——曾以爲是夢境的那個記憶中,她並非軍官生,而是惡魔。但此刻她眼中絲毫不見沼澤般的惡意。
可她剛纔說什麼?
「……應試生?」
不祥預感陡然竄上脊背。他掬起冷水拍打臉頰,沉聲開口。
「把申請書呈上來。」
縱使不監視,軍官學校的選拔試對她不過是兒戲。既非幻影,便不會憑空消失。
她揮劍一斬。既非裹挾惡念哀嚎的怨靈,亦非蓬頭垢面的邋遢身軀。距離雖遠,但以他宗師級的眼力,所有細節都纖毫畢現。
此前連調查她都似與虎謀皮——如今僅驚鴻一瞥就惹出禍端,這份警醒倒非杞人憂天。
未開正安瞳術仍覺炫目,身體不自覺地傾向窗框。想再靠近些,想與她四目相對,想聆聽她的聲音。
艾奇尼西亞·羅亞茲。
萬物皆已改變。尤里安交還申請書走出行政室時,思緒如麻。
* * *
「十五年?」
「……意思是確有需要瞞着我的事?」
那般耀眼奪目的人,身旁文書官卻用理所當然的語氣斷言她會落選。那輕蔑的口吻讓他心頭躥起無名火。
「啊?這…難、難道不是?」
他靜靜咀嚼着這個名字。當音節在舌尖滾動時,心跳悄然加速。
「若是我,定押她能以榜首成績通過考試。」
[三年半?不,應該是十五年……啊,原來如此。]
「果然是…時間倒流了嗎?回到三年半前?」
尤里安驚覺大半個身子已探出窗外,慌忙縮回時衣料摩擦出細碎聲響。
「請再說詳細些。」
他死後發生的事變。
[時間倒流這件事啊。]
[且慢。我方纔甦醒,尚在斟酌哪些事該告知於你。]
當書記官們埋頭翻找時,尤里安看似靜立如雕塑。實則胸腔裏驚濤拍岸——這再自然不過,她即將知曉那個名字。
那是個他始終渴望知曉、卻又不可探究的名字。他暗自期待着有朝一日當她戰勝一切時能親耳聽她訴說,卻在凝視她嚥下最後一息時,以爲將永世不得其知的——這樣的名字。
[時間回溯並非首次發生。幾百年前也因凱羅斯基奧薩的力量逆轉過一次。]
何況她既來應試,成爲學員後自會常駐他左近。
粉紅野花之名。雖爲園中嬌客,偏在荒原恣意盛放。脣齒相觸的剎那,這四字已鐫刻進骨髓深處。
靈肉合一的完美軀殼。
[非是刻意隱瞞……]
尤里安接過羊皮紙。在所有密密麻麻的條目之上,那個名字如烈焰灼入眼簾:
確有其名。記憶中那個女子,是真實存在的人類。
「……朗基奧薩?」
尤里安閉上了正安。用肉眼注視着她參加預選賽。按他所知的未來,此刻本該化身惡魔掀起腥風血雨的女子。然而她卻如他初遇時般,身着連衣裙執劍而立。
「你覺得那姑娘會落選?」
『……魔劍去哪兒了?』
並非三年半,而是十五載。
集齊基奧薩即可借用神劍之力的傳說。
凱羅斯基奧薩。
聖劍的隻言片語在他腦中織出詭譎圖景。
難道——
尤里安喉間溢出破碎氣音。
「在我……死後,有人集齊基奧薩,借神劍之力逆轉了時空?」
[分毫不差。基奧薩銘刻着被篡改的時間長河。故而覺醒基奧薩之人,其魂魄與劍共鳴時便可保有記憶。]
「你的意思是…通過你,我的記憶才能保留?」
[沒錯。其他奧薩持有者也知道那些被抹去的時間。如果你能喚醒除我之外的奧薩,即使沒有我,記憶也能延續。而那些未能喚醒奧薩的人,將遺忘一切。所以若拋棄我,你就會忘記那些時光。]
朗基奧薩的解釋讓他恍然大悟。即便排除尚未成爲奧薩持有者的迪特里希,像特蕾莎和巴隆這樣的老牌持有者也沒察覺時間回溯的原因,正是因爲他們沒能喚醒自己的奧薩。1632年也好,現在也罷。
「看來我算是幸運的。」
朗基奧薩本就是常時覺醒的奧薩。只要不作惡,便無需刻意喚醒。聽懂尤里安的言外之意後,朗基奧薩苦澀地回應:
[呵,保有記憶真是幸事嗎?我倒覺得…不如忘個乾淨。]
「有些記憶..忘了反而更好?」
尤里安怔怔地盯着掌心。朗基奧薩突然決絕地繼續說道:
[遺忘很簡單。拋棄我,去獲取別的奧薩吧。身爲蒼天騎士團長的你…完全做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