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貌之夜 二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到卡璐菈放出的火炎槍貫穿王太子埃爾凡，周遭的人們發出悲鳴。理解到發生什麼事的人們陷入混亂，當騷動即將擴大時，有人出面制止。

「大家冷靜！」

在混亂騷動中，那道聲音格外清晰地傳入耳中，回頭看到那個人物，所有人都發出聲音。

「王太子殿下！」

制止大家的是原本以爲已經死亡的埃爾凡。

【火炎槍】是等級3的火魔術，由熟練者施放的話，威力足以瞬間將人類燒成焦炭。然而埃爾凡只是用手按住燒焦的胸口，儘管露出痛苦的表情，仍保持意識，朝卡璐菈伸出顫抖的手。

「你爲什麼要做這麼過分的事，卡璐菈……我們不是未婚夫妻嗎？」

聽到這句話，卡璐菈臉上的笑容更深，當她朝着埃爾凡再次伸出手的瞬間，察覺到卡璐菈的魔力與壓迫感，在宅邸內的神殿騎士衝進會場。

「發生什麼事了！」

「這是!? 」

神殿騎士們衝向埃爾凡，使用【高級回覆】，站在埃爾凡前方保護受傷的他。

「卡璐菈大人發瘋了！」

桑朵拉伯爵千金大喊，光是這樣神殿騎士們便理解情況，毫不猶豫地將長槍指向卡璐菈。

「果然，是真的嗎！」

神殿騎士們從幾周前開始，就夢見疑似神諭的「夢境」。

出現在夢中的「白色女性」告知被惡魔迷惑的少女盯上王族，他們起初感到訝異，但因爲與聖女交流，詢問她那句話的意思，聽到她的「回答」後，漸漸相信那「預言」是神的聲音。

包含桑朵拉伯爵千金在內，在場的年輕人也一樣。在學園，他們與連像她那樣的人都願意搭話的「聰明又寬大的王太子殿下」交談過好幾次，比任何人都更信賴他。

他們對王太子的信奉，甚至到了會夢見他的地步，與身爲聖教會信徒的家人相同，對他的言行沒有任何懷疑。

憧憬的人物，以憧憬的「模樣」出現，由於在「夢」中看見而相信，受到聖女肯定，對他們而言，那便成爲了「真實」。

無論是貴族還是平民，只要是生活在這個國家的人，都知道反抗國家這個框架沒有意義。抵抗只會招致毀滅。就算被惡魔附身，只要是人類，只要不是連整個國家都想敵對的狂人，都不會做無謂的抵抗，這是常識。

「——【火球】——」

「你、你做了什麼！」

「呀啊!? 」

埃爾凡的傷口已經完全痊癒，他拔出腰間的佩劍。

那個瞬間，卡璐菈的周圍捲起霧氣，衝進霧氣中的數名騎士全身被強酸灼傷，散發出異樣的臭氣後倒下。

啪嘰——！！

神殿騎士的使命是消滅神的敵人。即使被夢中神諭所指的惡魔迷惑之人是王太子的未婚妻，他們也不打算手下留情。

因此，身爲正常人的他們，即使對方是被惡魔迷惑的少女，應該也會猶豫是否要殺死她。至少會皺起眉頭吧。

王太子埃爾凡的風評雖然比不上公主殿下，但實際見面後，才發現他是個符合國民「理想」的聰明王子。

「——殺了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卡璐菈用高跟鞋踩爛還有呼吸的騎士喉嚨，歪着頭裝傻，一副不覺得自己殺了人的樣子，然後小聲地低語。

「終於露出真面目了，該死的荊棘魔女！」

埃爾凡一聲令下，神殿騎士們朝卡璐菈揮舞長槍。

「……我愛着你的全身上下，想玷污你的一切……」

「第一次見到艾爾大人時，他很可愛……像這樣待在花田裏的孩子居然是王太子，真是可憐又惹人憐愛……」

那把宛如以骨頭製成的魔劍，散發出不祥的氣息，神殿騎士們瞬間倒抽一口氣，但「他」所做之事肯定不會有錯，於是他們挺身而出，成爲埃爾凡的盾牌。

「上吧！！」

「……殿下！」

桑朵拉伯爵千金們也表露出對卡璐菈的厭惡，開始詠唱攻擊魔術。

「呵呵。」

卡璐菈在這股殺意中露出微笑，如此回答埃爾凡。

「我愛着艾爾大人哦。」

卡璐菈的閃電擊穿跑在最前面的騎士，貫穿的龐大魔力彈開低級魔術，襲向貴族的少年少女們。

「我也愛哥哥和父親。所以，我一開始先殺了哥哥。」

他悲痛的聲音和模樣，也讓周圍的人察覺到他的悲傷。只要聽到他的聲音，就會連抵抗的意志都被摘除，甚至會因爲抵抗他而感到罪惡感。

神殿騎士們反射性地衝了出去，瞄準卡璐菈的心臟揮舞長槍。與此同時，貴族們也擊發了火和風的魔術。

但是，當他們看到卡璐菈的瞬間，當他們看到埃爾凡的身影、聽到他的聲音的瞬間，一切彷彿都獲得肯定般，激昂感湧上心頭。他們朝着還是未成年少女的卡璐菈，以理所當然的態度認真揮舞長槍。

「——【酸雲】——」

「——【閃電】——」

「我不會讓你殺害人民。卡璐菈……由我來當你的對手！」

某天突然被要求保護一名少女，神殿的人們起初也對她投以懷疑的目光，但見過她一眼後，懷疑的心情便消失無蹤，如今她被視爲真正的聖女信奉。

卡璐菈嘲諷似地揚起嘴角，雙手開始凝聚魔力。

「卡璐菈……別再抵抗了。你已經不愛我了嗎？」

聖女的「魅力」、王族的「理想」，以及「夢境」的宣告，讓他們憑藉自己的意志相信了這些。

她的眼神太過陰暗，某人爲了擺脫恐懼而大聲喊道：

而卡璐菈也……

他們身爲神殿騎士，沒有遭到洗腦，是擁有自我意識的普通人。

如果對手是普通人類，事情應該就到此爲止了。神殿騎士們也是這麼想的。

卡璐菈靜靜地觀察，包圍她的人們倒抽一口氣。

最後，埃爾凡露出悲傷的「表情」，對卡璐菈說道。

她們終究是憑自己的意志行動。

卡璐菈緩緩環視僵住的人們，最後看向埃爾凡。

「……是思考誘導嗎？」

或許是回想起當時的事情，卡璐菈露出陶醉的表情，用手按住臉頰。

包圍卡璐菈的所有人，對卡璐菈的恐懼都因爲集體無意識而消失，現場只剩下殺意。。

在時間彷彿停止的寂靜中，卡璐菈發出咯咯笑聲，彷彿跳舞般當場張開雙臂轉了一圈。

然而卡璐菈爽朗的——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容，讓空氣凍結了。

「把三歲的我當成魔術的實驗體，然後拋棄的父親大人……把被拋棄的五歲的我當成魔術的靶子的哥哥……哥哥用那種程度的魔術就得意忘形，實在太可憐、太可愛了，所以我忍不住殺了他～」

「「「是！」」」

宅邸已經被相信「神諭」的神官騎士們包圍，察覺到內部發生異狀的騎士們，一部分衝進宅邸。他們也承認埃爾凡持劍對準的卡璐菈是神的敵人，將她團團包圍。

「卡璐菈……真遺憾，你竟然被惡魔給迷惑了。」

「各位，討伐卡璐菈！別大意了！」

但是，至今的各種要因宛如毒素般滲入內心深處，連不曾殺過人的貴族學生們，都受到想殺死卡璐菈的感情所驅使。

卡璐菈改過自新了嗎？身爲貴族女性，身爲王太子的未婚妻，說出這句理所當然的話，就某種意義來說，是每個人都理想中的回答。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阻止她的，是舉起魔劍的埃爾凡。貴族和神殿騎士們看到他們理想中的王太子模樣後高聲歡呼，他則一臉認真地將劍指向卡璐菈。

射出的火球筆直襲向埃爾凡。

「喝啊啊啊啊啊！！」

埃爾凡配合她的動作，揮舞魔劍砍過去，被砍成兩半的火球炸碎了兩側的牆壁。

慘叫聲響起，被捲入的貴族少年被火焰包圍，埃爾凡用魔劍斬斷火焰的餘波，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砍向卡璐菈，她輕盈地飄浮起來，從毀壞的牆壁跳到庭院。

「快追！！」

埃爾凡大喊，自行治療的神殿騎士們追了上去。然而，第一次近距離感受到卡璐菈的恐怖，貴族少年少女們害怕地面面相覷。

「沒事的！我會保護你們！」

「……好、好的！」

聽到埃爾凡的聲音，貴族們一瞬間像是看到「幻覺」般愣住，下一秒便像是忘記恐懼般追着騎士來到外面。

外頭是包圍宅邸的神殿騎士與卡璐菈的戰鬥。卡璐菈朝他們放出火球，埃爾凡衝了出去。

「別想得逞！！」

魔劍斬斷火球，飄浮在空中的卡璐菈微微一笑，像變魔術般在雙手上製造出好幾個火球。

「這招如何？」

卡璐菈這麼說道，她沒有放出火球，而是將火球撒向四周。雖然每一發的威力不如單獨放出的火球，但只要直接命中，人類就會連同鎧甲一起燒燬。

「喝啊！！」

然而，再次以肉眼無法辨識的速度行動的埃爾凡，揮舞魔劍將火球砍飛。一部分被砍飛的火球炸碎宅邸的外牆，波及數名騎士，埃爾凡的斬擊終於擦過卡璐菈。

卡璐菈以魔術治癒從被砍裂的裙子中露出的白皙腳上所受的傷，舔舐沾在指尖上的自己的血，輕聲一笑。

「你做的事情真不像人類呢。」

就卡璐菈所知，能做到這種事的只有那名「少女」。那名少女也是人類，所以同樣身爲人類的埃爾凡，應該也能做到吧。

然而，那名少女與強敵交手，賭上性命才獲得的力量，埃爾凡只花幾個月就得到了，這隻能說是「不像人類」。

然而卡璐菈臉上浮現的，卻是一開始就有的輕蔑冷笑。

受到餘波影響，在場的學生貴族們從細胞開始灼燒，消滅殆盡。

「您在說什麼！只要看到殿下的英姿，父親大人也會笑着原諒您！」

無數的箭矢和攻擊魔術，朝浮在空中的卡璐菈射去。面對如雨般落下的攻擊，卡璐菈使用等級4的風魔術【暴風】，避開攻擊。

「各位！我是埃爾凡！我要討伐惡魔的爪牙，雷斯塔伯爵千金。有正義感的人拿起劍吧！」

「消失吧！！」

埃爾凡也對她的話露出微笑，將幾乎失去魔力的骸骨魔劍插在瓦礫上。年輕貴族的少年少女們見狀，也爬上瓦礫山，以尚未從夢中清醒的異樣眼神，踢着瓦礫。

咚！！

但卡璐菈在這種狀態下無法行動。這時，埃爾凡在魔劍上累積更多魔力，飛上空中，同時解放所有魔力，揮下魔劍。

「下任國王果然是勇者埃爾凡殿下！」

桑朵拉伯爵千金在逐漸消滅的痛楚中，最後想到的是——

「雖說是爲了打倒那傢伙，但還是破壞了你的宅邸。」

卡璐菈也是在王國生活的貴族，應該會想避免成爲討伐對象的罪犯。如果她不是瘋狂又工於心計的人，卡璐菈早就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 」

埃爾凡釋放的光劍與卡璐菈的【暴風】互相碰撞，迸出激烈的魔力火花。在這期間，周圍也對卡璐菈施放攻擊魔術，削減【暴風】的魔力，最後均衡終於被打破，卡璐菈被吹飛到宅邸，光劍的一擊將宅邸連同卡璐菈一起粉碎。

宛如地震的地鳴聲響起，從瓦礫中朝天空竄起的巨大閃電襲向埃爾凡，無數的黑色荊棘貫穿了宛如陶器人偶般裂開的埃爾凡。

「觀衆聚集得正好。」

他們這麼說，踢着將卡璐菈埋沒的瓦礫，讚揚埃爾凡是勇者。當他們因眼前發生的光景而情緒高漲，那份狂熱正要擴散到周圍時——

當激烈的破壞聲與肆虐的魔力餘波平息後，寂靜中站在瓦礫上的埃爾凡高舉魔劍的身影，令周圍歡聲雷動。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隨着埃爾凡的吶喊，劍上溢出鮮紅的光芒。

從貫穿惡魔的荊棘瓦礫中現身，全身纏繞黑色荊棘的黑髮少女，以揶揄的『聲音』說道，她這才發現打從一開始，自己就犯了大錯。

「真正的艾爾大人，纔不會對我微笑呢～」

「真不愧是王太子殿下！」

『——如果艾爾大人真的成長了，我就會好好疼愛他——』

「可惡的魔女，活該！」

「看來是敵不過殿下成長後的力量！」

「——！」

有人純粹是受到王太子的呼籲，覺得義憤填膺而參戰；有人是在其他貴族面前，不得已而出兵；有人是爲了賣王太子人情而行動。雖然每個人的理由不同，但結果就是有近五十名相信「他」的話的士兵和魔術師，前來討伐卡璐菈。

在兩人交手的期間，注意到戰鬥聲響與熊熊火焰，附近的貴族家開始有人出現。察覺到這一點的埃爾凡高聲喊道：

或許是他的名字起了作用，幾秒後，周邊的宅邸衝出貴族的私兵。

桑朵拉伯爵千金從最先趕到的貴族中出聲，埃爾凡微微垂下眼眸向她低頭。

「神果然有在看着！」

那副姿態，即使光的顏色和劍不同，與在女性向遊戲的多輪遊戲中，被強化到極限的埃爾凡極爲酷似。

那是什麼？從他們相信是王太子的物體中，表皮剝落、現出原形的『異貌惡魔』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