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魔居住的城鎮 二

「不是！不是我！」

表情混亂地大叫，同時揮舞短劍的約翰，轉身砍向驚愕的同伴。。

「約翰!? 」

「你在做什麼!? 」

「不、不是的，史雷、凱菈！」

凱菈上前保護手臂被砍傷的史雷，但是她無法將武器朝向口齒不清的約翰。。

「讓開。」

我滑行似地插進兩人之間，右手掌底擊中約翰的側腹。

「咕哦!? 」

隔着裝有魔鋼的手套，肋骨碎裂的觸感傳到我手上。一般而言，這樣應該會無法正常行動，但是約翰以身體往旁邊彎曲的奇妙姿勢站起來，再度朝我揮舞短劍。

「不是我！快停止攻擊！」

「…………」

一邊攻擊，一邊要我停止攻擊。約翰的言行明顯脫離常軌。他被操縱了嗎？可是那樣的話，我不懂他說「不是我」這句話的意思。

「雖然比剛纔更痛……忍耐一下。」

之後再考察。首先必須讓他無力化，因此我將黑色匕首收回刀鞘，靜靜地空手擺出架式。

「拜託，不是我！」

約翰邊說邊刺出短劍，我用手擊向刀腹，錯開攻擊，接着用手臂纏住他的手臂，用膝蓋從正下方往上頂，踢碎了約翰的骨頭。

「呀啊啊啊啊！」

他還能動啊……我抬起踢向約翰的腳，掃向他的脖子，直接將他砸向地面，發出響亮的聲音後，約翰終於停止動作。

「嗚……嘎……」

「約翰！！」

後來鎮上開始頻繁傳出失蹤事件。失蹤者全都是外地人，或是曾經住在其他城鎮的人。

「我、我沒有看到。」

雖然也有人面露不安，但一看到我經過，便立刻收起表情，融入城鎮的風景中。

即使在同伴中，仍與其他冒險者有交情的珂蕾特向那個人詢問時，對方卻一臉困惑地說：

……又出現奇怪的詞彙了。我將珂蕾特語焉不詳的說明整理了一下，約翰似乎在夢中看到『某人』和『某人』『約定』的光景。

一開始衛兵會組成搜索隊尋找失蹤者，失蹤者的家人也會委託冒險者公會進行搜索，但過了一陣子後，大家就不再提起這件事，而在這段期間，鎮上又發生了瘴氣騷動，導致沒有人再關心失蹤事件。

「她」造訪了我在冒險者公會附近投宿的旅館。

「……艾莉雅小姐。」

我決定先審問再治療，凱菈見狀，立刻激動地出聲抗議，但被她保護的約翰即使保有理性，看起來也不正常。

「今天……不對，他並沒有變得奇怪。不管是接受治療前還是治療後，他真的都一如往常。」

「抱歉，那就麻煩你了。」

「等等。」

「一個人？」

我對着他們的背影這麼說，卻只有史雷回應我。

外側的墓地被木製柵欄包圍，只有一處柵欄遭到破壞，我猜歐克殭屍就是從那裏出現的。

那不對勁的感覺微小到不特別說根本不會發現，但珂蕾特注意到後，不安便逐漸累積。

「抱歉，凱菈，你也別這樣。我沒有做過這種『約定』……」

不過，這麼一來，就無法解釋約翰他們的言行舉止。然而，現在不是找出答案的時候。答案應該會隨着她帶來的內容而改變。

約翰發出痙攣般的呻吟，凱菈跑向他身邊。

「……約翰。」

我這麼說完，史雷便攙扶着還在找「藉口」的約翰起身。

「……珂蕾特呢？」

「嗯、嗯！」

「做約定的不是我」——

「…………」

他們雖然對約翰的所作所爲感到驚訝，但似乎不認爲那是「非常糟糕的事」。我無法判斷這是他們的個性使然，還是像約翰一樣變得不正常，不過就算想逮捕他們，對於冒險者之間的爭執，向這個城鎮求助應該也沒用。

就連他本人也不知道自己跟誰約定。不過，他是因爲有這個約定，纔會攻擊我嗎？

幾個星期前，有人開始說「約定」。沒有人明確說出那個約定是跟「誰」的約定，也沒有說出約定的內容，但封閉的地區本來就重視與居民的和諧，最重要的是，他們害怕脫離這樣的圈子，所以沒有人提及那個約定的內容，日子一天天過去。

然而某一天，說出那個詞的冒險者們外出後，其中幾人身上濺滿鮮血回來。

與他們道別後，我一邊觀察城鎮，一邊前往歐克殭屍出現的墓地。照理說，這個鎮上有村民失蹤，但居民們的氣氛意外地並不沉重。

當天晚上——

雖然明確的異變是瘴氣與不死族，但她說在那之前，就感覺到「不對勁」。

我喃喃地反問不適合這個場面的奇妙詞彙後，史雷單手按住手臂的傷口，介入我們之間，保護約翰。

「那關於『約定』呢？」

不過，這並不稀奇。鄉下城鎮對外來者冷淡是很常見的事。我長大的孤兒院所在城鎮，大小也和這裏差不多，但鎮上的人對會造成城鎮和居民負擔的孤兒非常冷漠。

「你……！」

「我問了他，但他也不太清楚，他只說……『他在夢中看到了』。」

「……是的。」

「……我說『城鎮不對勁』，不只有不死族。」

墓地位於教堂後方，環繞城鎮的外牆外側。牆內也有墳墓，但城鎮發展超過百年後，墳墓數量就不足了吧。

「……果然。」

約翰口中的「約定」一詞有什麼含意嗎？我原本以爲這座城鎮的異變是「瘴氣」和「不死族」，但總覺得這個想法本身就有問題。

我邀請入夜後獨自造訪的珂蕾特進房。

同樣扶着約翰的凱菈瞪着我，她身後的珂蕾特則低着頭，身體不停顫抖。

但如果是這樣，那沒有對此感到疑問的人，可能都看到了那個『夢』，我察覺到這一點後，不禁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總之，先帶他去治療院吧？」

通常，化爲不死者的生物原本就擁有魔石。骸骨兵的頭蓋骨中有魔石，即使像惡靈這種沒有實體的存在，也以魔石爲核心而存在。

「約翰，你有意識嗎？」

我讓她坐在房間裏唯一的椅子上，自己則坐在牀上，珂蕾特猶豫地環視四周，接着慢慢開口：

總之，先讓他們自由行動，看看情況吧……

我當下直覺地認爲「就算逼問他們也沒用」。

所以，同樣有可能離開這個城鎮的珂蕾特等人，纔會受到排擠吧。封閉的城鎮……這和「約定」一詞有什麼關係？和瘴氣和不死族又有什麼關係？

「好，我知道了。」

也就是說，那些歐克殭屍，以及惡魔操縱的骸骨，原本並非不死者，而是以魔力製造的惡魔傀儡吧？

歐克殭屍的魔石確實染上瘴氣，但瘴氣量明顯不足。

正因爲如此，我確信這件事與「惡魔」有關。

「……『約定』？」

確實有瘴氣。儘管如此，如同冒險者公會的櫃檯小姐所說，奧斯特爾家似乎已經淨化過，沒有留下濃烈到屍體會動起來的瘴氣。

「我說你！用不着做到這種地步吧，珂蕾特！快點【恢復】！」

「抱歉，約翰現在好像很混亂。我想先讓他接受治療，今天可以先放他一馬嗎？」

「我會在冒險者公會附近找間旅館。」

我阻止了想靠近的珂蕾特，在蹲在地上的約翰面前跪下。

惡魔以瘴氣爲食，但其實與精靈相同，是將魔力視爲生命力的精神生命體。

「約翰的言行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奇怪的？」

「這樣啊……」

珂蕾特說她沒有作過那種夢。如果鎮上的人消失與夢境有關，那麼對這件事毫無疑問的人也很奇怪。

但這麼一來，又產生了一個疑問。目擊到的兩隻惡魔並沒有展現那種能力。雖然也有可能是隱藏了，但我腦中浮現了另一個可能性。

「第三隻惡魔……」

「……咦？」

「沒事，我只是在自言自語。比起這個，珂蕾特你最好離開這座城鎮。」

「可是，大家……凱菈她……」

「如果史雷跟凱菈還正常，就說服他們離開。如果約翰拒絕，就別管他了。」

「怎麼這樣……」

最壞的情況，如果製造不死族的是『骸骨惡魔』，就得同時對付第三隻惡魔。

如果那場夢真的是惡魔搞的鬼，還沒作過夢的人最好逃走，但這次是這座城鎮的封閉性會成爲阻礙。對方是看準這點才選這裏嗎……

封閉的城鎮居民不會相信一介冒險者的話。雖然也有說服城鎮領主讓他們逃走的選項，但這座城鎮的領主是奧斯特爾家的代理人。

「…………」

總覺得……不太對勁。我好像漏掉了什麼。

我有種被不是我的「某個人」刻意縮小選項，連離開都被阻止的感覺。

可是，我似乎沒有時間收集更多證據，也沒有時間請愛蕾娜指示。既然如此，我能做的解決方法只有一個。我決定前往領主宅邸。

「我要去領主宅邸。珂蕾特，你去找認識的人，找那些沒有『約定』也沒有作『夢』的人。」

「我、我知道了……」

珂蕾特的回應也缺乏幹勁。她應該也知道這有多困難吧。所以，我要打倒身爲元兇的惡魔。

我做好戰鬥準備，和珂蕾特一起離開旅館。珂蕾特似乎要直接回旅館說服凱菈等人。

「約翰？」

約翰不知爲何用泫然欲泣的表情看着珂蕾特。看到他的樣子，我想起剛來到這個城鎮時，最初感覺到的異樣感。

「救救我……」

「不是的……那是……『我』。」

約翰如此呢喃，流着血淚，從嘴裏吐出黑色的血塊。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我們來到外面，天色已經暗了，路上卻還有幾個人。珂蕾特看到其中一個人，忍不住驚呼。我也跟着看過去，發現是應該無法動彈的約翰。

「珂蕾特……抱歉。」

「……咦？」

當時他「表面上」看起來很正常，但我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直到我看到約翰，才察覺到那股異樣感的真面目。爲什麼現在的他，看起來沒有半點生命力？

珂蕾特發出慘叫。約翰全身上下所有的孔洞都流着黑色的血，用死魚般的眼神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