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90
《執劍之花》 · 은소로 · 3064 字
第八幕·不抗拒的悸動
脫離結界的時刻是六月一日破曉之前。
尤里安立即通過魔力傳訊上報聖女現世的消息。村民們被領主的衛兵押走——那些衛兵已從蒼天騎士團長處聽聞事件始末。
隨後他們帶着夏伊返回鐵路樞紐克廖拉大都會,宿醉休整整日。次日清晨醒來時,三名蒼天騎士與大祭司已乘首班列車抵達等候。
尤里安計劃將夏伊託付給他們後便返回阿珍卡城。下達指令前,他單獨召見了艾奇尼西亞。
下榻處是間高級旅館,三間臥室環繞中央會客廳分立。艾奇繃緊身軀立在尤里安臥室門前。
自結界脫身後他們馬不停蹄處理事務,又昏睡般陷入沉眠,此刻竟是告白後首次獨處。
[我真搞不懂。那丫頭也說喜歡你,你不也承認喜歡她嗎?那爲什麼要藏着掖着?]
艾奇深呼吸攥緊門把手,魔劍悶悶的嘀咕聲忽然響起。她面無表情地輕聲呵斥。
「都怪你多嘴,閉嘴。」
[關我啥事?你說過喜歡會讓一切變得特別。那我是你的劍靈還是無主之物有什麼要緊?這和戀愛感情扯得上關係嗎?]
「要是都像你這麼單細胞倒簡單了。」
[人類實在太複雜了!氣死我了,完全想不通,憋得慌!]
這些天艾奇已徹底明白,阿珍卡城與迪特里希、巴隆等人對尤里安意味着什麼。
那個惡魔毀掉了培育尤里安長大的故土,屠戮了她視若血親的夥伴,最終連本人都殞命其手——而這些滅亡的記憶,此刻正在尤里安腦海中翻騰。
『若她知道我就是那個惡魔…這點淺薄的喜歡,瞬間就會灰飛煙滅吧。』
甚至可能因愛生恨,化作更猛烈的憎惡浪潮。
即便他永遠無從知曉她的真實身份,但只要她每次見到他就會想起自己犯下的罪孽,艾奇便無法接受這份感情。拋開所有外界因素,單是情感本身就足以令她窒息。
『不如就當從未發生過吧。』
那些告白,那些流露的真情。統統當作幻夢拋卻。反正尤里安也說過不需要回應。
「我也是。」
她無法反駁。她以爲的『這種程度應該沒問題』,實際上是魔力透支、肌肉瀕臨崩潰的狀態。把自己逼到受傷邊緣,身體當然會抗議。
這個向她告白的男人,正是她深愛的人。那道曾將她從深淵中救贖的光。
「領主大人,侍從官艾奇尼西亞求見。」
[切,沒勁……]
「是的,休息得很安穩。閣下呢?」
鬆散束起的銀髮因這個動作從肩頭滑落。右側窗欞透入的晨光斜照在他身上,碎成細碎的金箔。
做出『當作沒發生過』的決定還不到五分鐘。此刻與他四目相對,決意便危如累卵。
「……回阿珍卡之前,得先去趟奧拉巴特。」
尤里安慢條斯理地將火漆滴在信封上,按壓印章時答道。
「……遵命。」
[爲啥呀!他們可都是惡棍!上次不也宰了嘛!殺幾個唄?全殺太勉強的話,宰幾個立威總行吧?保證他們乖乖聽話!]
得到許可後卻未立即推門,反而在門外凝滯了片刻。
「有件事要查清。那兒不是養着一羣好用的棋子麼。」
「初次見面,艾奇尼西亞·羅亞茲見習騎士大人。」
「您好。那個,請問您怎麼稱呼……」
門開的瞬間,尤里安正坐在正對門口的玻璃茶几前翻閱文件。聽見門軸轉動聲,他抬起了頭。
雖知這般行事荒謬,但她別無選擇。若接受他的真心再袒露自己的心意,不過是更殘忍的欺騙。
「……」
「姐姐!」
輕柔的嗓音讓僵立的艾奇渾身一顫。每踏出一步,心臟便咚咚狂跳,震得胸腔生疼。
前夜的噩夢又浮現眼前。尤里安的屍體朝她嘶吼的話語。艾奇暗自咬住口腔內壁,艱澀開口:
「你清楚的是臨界點。常人在抵達極限前就會停步。還想再臥牀半月麼?」
[……這傢伙怎麼什麼都知道?]
紛亂思緒如潮水拍擊。即便拋開情感僅論現狀也足夠糟糕。她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說什麼不必擔心,他當真知曉自己揹負的祕密才這樣說的嗎?爲何總能用包容一切的口氣給出承諾?若真的託付信任全盤交代,他恐怕會無法承受。那份放在自己身上的心意,只怕會徹底變調。
「重申一次,你身爲劍主這件事,在你主動坦白前我也會假裝不知。結界內發生的一切儘可遺忘。回阿珍卡好好休養吧。」
「你無需擔憂任何事。……只需顧及自己。」
莫非聖劍有探測類的技能?他曾在生辰宴上說過早看出她的才能。又或者,是某種運用魔力的特殊手段。
「大人……我一直很好奇,您爲何如此清楚我的狀況?是我表現得很明顯嗎?」
『清醒點,艾奇尼西亞·羅亞茲。即便時間倒流,那些事也不會消失。』
[咦?那羣刻着楔子紋身的傢伙?上次玩得可盡興了!主意不錯,正好鬆鬆筋骨!]
身份暴露的恐懼、他突如其來的告白、迴歸後等待着他的婚約、那把尚不知屬於二皇子還是太子的魔劍背後的勢力、若她執意復仇縱然兄妹不睦尤里安終究流着相同血脈的不安、黏附在右掌的魔劍、疊加的殺意、心結、家人、妮可姐姐、軍官學校結識的夥伴……
儘管早有預料,但尤里安不僅輕易接受了她大師的身份,甚至精確掌握了她的身體狀態。
聽完這番告白後,她的心思實在太明顯了——他早已將她珍藏在心。
[去那兒幹嘛?]
艾奇直到他走出房門,才長長吐出一直憋着的那口氣。她腦袋嗡嗡作響。
即便如此,他的瞭解還是過於精準。就像觀察了她漫長歲月一般。
長睫輕顫,冰晶般透徹的淺藍瞳孔鎖定了她。
「我的身體我最清楚,大人。」
「屬下無礙,願隨您同行。」
她強壓翻湧的情緒小聲嘀咕。
「在返回阿珍卡之前,我要先去趟帝都。你不必同行,先回阿珍卡休整吧。戰鬥的疲憊應該還沒消散。」
艾奇恍惚間與他四目相對,突然出聲爭辯。
艾奇鬆開握着門把的手,用力揉了揉眼角。皮膚傳來火辣辣的刺痛感,幸好沒有滲出淚水。她嚥下胸中翻騰的情緒,昂首叩響門扉。
「你確實是劍術大師,但這具肉身還配不上大師稱號。就算抓緊修煉,至少也需一年才能錘鍊到位。現在的身體已是強弩之末,請別勉強。」
「這是命令,即刻返回阿珍卡。」
尤里安對摺文書擱到一旁。艾奇垂眸盯着地面,任他沉默的視線烙在躲避的側臉上。
他眼尾彎出柔和的弧度,脣線陷出淺淺笑渦。原本淡漠的面容浮現自然笑意,凝望她的眼眸裏泛起粼粼波光。
「說了不殺就閉嘴,臭腳丫。」
艾奇躊躇片刻,對着正在把文件裝入信封的男人問道。
「你從未顯露破綻。只是我將你放在心上,自然看得真切。」
尤里安收起文書霍然起身。他斬釘截鐵的口吻宣告着不容反駁。
「有句話早就想說了。」
他拿着信封走過她身旁。擦肩時對僵立的她低語。
只要伸手就能抓住。若閉上眼睛裝作不知罪孽,這男人便會屬於她。
「休息得好嗎?本該很疲憊吧。」
「不殺人。」
魔劍嘀咕着表示詫異。她罕見地認同了魔劍的話。
少女帶着不安的神色向她走來。艾奇輕輕摟住夏伊,抬眼看向首席祭司。年輕的青年祭司侷促地擠出笑容。
艾奇條件反射般應聲的剎那,尤里安眉心浮起淺痕。
「進。」
艾奇走出尤里安的寢室。尤里安或許去寄信了,已不見蹤影。倒是客廳里正和首席神官交談的夏伊一看見她,彈簧般跳了起來。
「阿爾·塞巴蒂安。現任首席祭司亞倫。負責聖女大人所有相關事務。」
「幸會,亞倫大人。」
「看來聖女大人非常依賴您呢。」
祭司的視線移向緊抱着她的夏伊。少女把臉埋進艾奇的連衣裙褶皺裏,帶着哭腔呢喃。
「他、他說的好像很重要…可我完全聽不懂…怎麼辦啊…」
艾奇撫摸着夏伊的頭髮,餘光掃向桌面。夏伊剛纔坐的位置前堆着厚厚一疊文件,年輕祭司正露出爲難的神情。
她湊近夏伊耳畔輕聲詢問,聲音只有她們能聽見。
「夏伊,你…識字嗎?」
「……不識字。」
夏伊臉色發青地回答。這情形早在預料之中,艾奇笑着安撫受挫的少女。
「沒關係,那不是什麼丟臉的事。不知道就直接說不知道。那位是專程來幫你的。」
她牽着夏伊坐到神官對面。年輕神官似乎第一次見到沒受過正規教育的孩子。以這年紀能坐上首席神官之位,想必是精英中的精英,這般反應倒也合理。
「亞倫閣下,夏伊還不識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