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57
《執劍之花》 · 은소로 · 3024 字
她無法想象尤里安不憎恨魔劍惡魔的模樣。驀然想起幾日前那個夢。微笑的屍骸說着話。「你竟敢說愛我?」——那具嗤笑着的屍骸。
情緒如潮水漫過理智的堤壩。波濤一直衝刷到指尖。搭在紫水晶劍柄上的手開始顫抖。她半失理智地拔劍出鞘。
當劍鋒指向尤里安的剎那,她發覺另一個致命問題。
筆直的劍尖正對着尤里安心口。冷鐵之後站着蒼白的男人。她握着的本是爲斬殺而生的兇器,此刻卻對準了他。
刀鋒。白衣男子。漫延的鮮血。死亡。噴泉前堆積如山的屍體,她親手斬殺的男人,那雙未能合上的眼睛——噩夢般的記憶在瞬間奔湧而來。
心臟因恐懼猛烈抽搐,呼吸驟然急促。血色從她臉上飛速褪去,止不住顫抖的刀尖劃破空氣。淚水模糊視線,尤里安的身影在刃尖另一端扭曲變形。
[喂,你怎麼了?]
魔劍瓦爾德的聖物。殺意。惡意。那些浸染並操控身體的存在。當魔劍低語傳來時,黏稠的殺意瞬間纏繞指尖,她看見黑色幻象如同墨汁般暈染開來。
艾奇尼西亞狠狠打了個寒顫,暴虐地將劍甩飛出去。她死死捂住即將爆出尖叫的嘴,踉蹌後退。
「艾奇尼西亞?」
察覺異常的尤里安慌張靠近,她卻如驚弓之鳥連連後退。他終究停住腳步,蒼白的臉上滿是不敢置信,只能隔着一臂距離小心翼翼地打量她。
「艾奇尼西亞。」
帶着安撫意味的哀切嗓音。艾奇尼西亞已無力辨別那呼喚中隱含的真意。她只是慌亂地搖着頭,踉蹌後退。尤里安咬着下脣的剪影映入眼簾,就在對方剛要開口的瞬間——
艾奇與尤里安同時轉頭。山谷底部的黑暗中,猩紅火光正接二連三浮起,如同野獸嗜血的瞳孔。嗚咽般的吼叫裹挾着雜亂腳步聲,一道兇暴指令刺破喧囂,如戰旗獵獵揚起。
「魔女!把魔女抓過來!」
尤里安壓低身形向谷地移動。艾奇撿起方纔扔下的紫水晶,順勢抹去懸而未決的淚珠。
她的心臟仍在狂跳,握劍的指尖餘顫未消,面容卻已凝成冰霜。
若被情緒左右便止步不前,艾奇尼西亞別說贏得重來的機會,早在聽見魔劍低語時就會淪爲行屍走肉。
她迅速調整呼吸,攥緊紫水晶向山谷邁進。碎石在軍靴下迸濺,每一步都在泥地上刻下決絕的印記。
下方的氣氛已然接近集體癲狂。十餘個手持火把的身影在狂亂中晃動,一羣高大成人中間蜷縮着個瘦小的孩童。
退無可退的孩子縮在牆角,渾身篩糠似的發抖。悶在喉間的嗚咽聲像被掐斷的笛音,斷斷續續漏出「嗚…嗚…」的抽泣。
「你對村子幹了什麼!」
艾奇緊隨其後躍下。象牙白連衣裙在黑暗中翻飛如蝶。
艾奇實在不擅長應付小孩——雖說對那孩子氣的魔劍倒是熟稔,畢竟那又不是真小孩。
反正尤里安守在外面,火勢蔓延不到這裏。她決定先安撫孩子,便提着裙襬蹲下身來。沾了油污的裙裾蹭在地上染得烏黑,她卻顧不得這些。艾奇竭力放柔聲音:
尤里安率先抵達下方。一名男子正手持火把湊近營地試圖引燃篝火。尤里安毫不猶豫地抄起朗基奧薩甩手擲出。聖劍精準斬斷男子手中火把的頂端,餘勢未消地插進地面。
話音未落,埋在臂彎裏的小腦袋微微抬起。從防禦姿態的臂膀間隙中,忽閃着冒出雙菸灰色的眸子,大得驚人。
魔劍哼唱着低語。這山谷裏翻湧的殺意,定能取悅瓦爾德的聖物吧。艾奇擰緊眉梢。握劍的手不再顫抖,心臟卻因另一種悸動狂跳。
他緩步穿過人羣,拔起插在地上的朗基奧薩,轉身背對營火,俯視着癱坐在地的領頭者。
幾個村民扛來木桶,將粘稠燃油潑向破敗的涼亭。領頭者揪住孩子後領將其凌空提起。
男子抓着僅剩半截的火把癱坐在地。突如其來的白色劍光驚得衆人紛紛轉頭望向飛劍襲來的方向。
「吾乃蒼天騎士團長。問你們隸屬何村。」
「遵命,大人。」
領頭者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尤里安並未舉劍相向,只是隨意垂着劍尖,那人卻像被刀架住後頸般面如土色。尤里安用乾澀的語調發問。
即便那孩子並非基奧薩之主,她也絕不容稚子焚於眼前。焦灼感啃噬着胸腔。
尤里安朝他們緩步逼近。那從容不迫的每一步都化作無形重壓,令周遭空氣陡然凝固。
「別讓我問第三次。」
艾奇趁尤里安與村民周旋時猛擊着驛站的窗戶。不用劍氣劈開,單靠岩石和木桶堵住的門實在難以打開,不如砸窗來得快。紫水晶劍身砸向木格窗時,濺起的油脂糊滿了劍刃。
「蒼…蒼天?」
「天殺的賤種!我兒子就是被你害死的!」
孩子哆嗦着往牆根蠕動,十指在磚牆上抓出刺啦啦的聲響,斑駁血痕混着牆灰簌簌落下。看他魂飛魄散的模樣,怕是連人話都聽不進了。
『灰髮灰瞳…是索爾族人啊。』
「拿燃油來!燒死巫女才能永除後患!」
細枝末節尚待查證,但因果再清楚不過——這羣人竟管能執掌埃爾基奧薩的純淨之童作魔女,何其荒謬。
「哪來的劍突然就……」
她低語着用手攏住孩子的腳,如鳥翼覆卵般包裹住那雙乾裂的光腳丫。薄手套隔不斷體溫的傳遞,她便保持着這個姿勢輕聲道。
他形單影隻,村民卻有十多人,本該能壯起膽來,可衆人竟不自覺地爲他讓開一條路。翻騰的狂躁之上,驟然降下冰封般的死寂。
艾奇遲疑片刻,緩緩探出戴着蕾絲手套的右手。當指尖觸到孩子傷痕累累的腳背時,那沾滿泥污的腳趾猛地蜷縮起來。
垂落的視線重若千鈞。領頭者喉結滾動嚥下唾沫,終於擠出回答。
爲首的男子亢奮地揮舞火把,暗紅火光映照下,那些支離破碎的面容全都扭曲如惡鬼。
「哪個村子的?」
粗繩絞成的活套勒住孩子的脖頸像牽牲口般拖拽,未經打理的灰白長髮如獸毛般絞纏凌亂,在拉扯中無力搖擺。後方老者猛踹孩子脊背厲聲咒罵。
「別怕,不會傷害你。」
茫然的追問很快化作騷動,驚愕不過瞬息便席捲人羣。即便愚鈍到認不出蒼天紋章,但凡活在這世上都該知曉蒼天騎士團意味着什麼。尤里安無視周遭竊語,凝視領頭者低聲道。
她故意踏響緞帶鞋走向孩子。每聲鞋跟叩地都驚得那肩膀猛顫,纖細脖頸上絞索般的繩圈勒痕猶在。
「什、什麼東西?」
霜刃般的視線掃過人羣。凡與之對視者無不渾身劇顫,要麼倉皇低頭,要麼驚慌移開目光。
「呃啊!」
「我是來救你的。」
流浪民族索爾,這羣無國籍的遊民居無定所,靠着占卜、雜技、賣唱與兜售小玩意兒在大陸漂泊求生。
「您、您是哪位大人?」
艾奇簡短應答。他並未回頭看她。即便目睹了她方纔的顫抖,此刻也不確認她的狀態。彷彿只要她應允,就無需質疑——他如此篤信着。
「小巫婆!連你親孃都喫了吧?」
趁這間隙,暴民首領已將孩子扔進浸透油脂的茅屋。大門轟然關閉,木桶與岩石堆成路障。他們竟要活活燒死這幼童——連人帶屋焚爲灰燼。
來龍去脈已然明瞭。這村莊定是遭了禍事,便拿索爾族的孩子當替罪羊。
「我叫艾奇尼西亞·羅亞茲,叫我艾奇就行。喊姐姐也可以。你叫什麼名字?」
艾奇直視孩子的眼睛再次發問。
[真痛快!多熾烈的惡意啊]
「艾奇,那孩子必是埃爾基奧薩之主。我來牽制暴民,請你去救下她。」
散居的異族向來易遭排斥,更遑論庇護。歧視與罪孽往往最先吞噬他們。
尤里安握緊聖劍掃視全場,寒聲道出判斷。
孩童蜷縮在牆角,雙手死死抱着腦袋。團成球的身子小得可憐。
「誰、誰啊……」
「願意告訴我名字嗎?」
當身披白色制服的尤里安從黑暗中現身時,衆人頓時面如見鬼。這些鄉野愚夫雖不識蒼天騎士團的制服紋章,單憑那身氣度也知來者絕非等閒。不安的低語在人羣中蔓延開來。
她三兩下扒開碎裂的窗欞縱身躍入。屋內漆黑如墨,唯有她砸開的窗洞漏進斑駁火光。艾奇借這搖曳的光亮掃視室內。
她心裏明白,決不能粗暴地拽走這個剛被嚇破膽、險些葬身火海的孩子。若是強行拖走他,只會讓本就顫抖不已的小傢伙雪上加霜。
「我、我們是高、高特村的居民……從北邊過來……」
他踩過凸起的岩石與樹根,縱身躍向谷底。那速度近乎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