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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56

《執劍之花》 · 은소로 · 3108 字

自那夜始,尤里安與艾奇尼西亞開始了輪流守夜的生涯。雖說兩人輪值晝夜交替,真正碰面的光陰不過晨昏共膳的須臾片刻。但這短暫交匯已足矣——劍穗搖曳的陰影裏,她們的私語比爐火噼啪聲更綿密。

尤里安得知艾奇的弟弟蘭塞利德雖懷揣騎士夢想,卻因劍術天賦平平,僅將其作爲修養課程,轉而專心學習領地經營。更意外聽聞他竟對商業貿易、農耕礦藏都興致勃勃,倒真顯出幾分與生俱來的才能。

她還從艾奇口中聽說妮可的事——那位情同親姐的女子,以及艾奇童年時常對妮可耍小性子的往事。

當聽到艾奇父母因相愛結合至今琴瑟和鳴時,尤里安不知想起什麼,耳尖忽然泛起薄紅。

艾奇則瞭解到尤里安與迪特里希交情甚篤,更發現副團長巴隆曾是她的劍術導師。

她驚聞迪特里希本是平民,因才幹受貴族賞識獲賜姓氏,才得以進入軍官學校。

又初次知曉巴隆早已成家,膝下尚有年幼妻女。

最後聽說尤里安十六歲離開帝國皇室獨居阿珍卡,直至十八歲達到軍官學校最低入學年齡,那段幾乎與世隔絕的歲月。

但他隻字未提父親對自己的憎惡,也未曾說過兄長逼迫自己做出選擇。

她也漸漸發覺,尤里安總愛在閒暇時雕琢木塊消磨時光。若整夜無所事事地望着山谷哨所,任誰都會覺得無聊。每到這時,尤里安便會揀塊碎木捏在掌心,用短刀削刻成各種形狀。

駿馬與野兔的憨態,刀劍盾甲的輪廓,微縮的樹林屋舍。即便只是粗粗鑿刻,那些木雕竟也顯出幾分精巧。

或許只因打發時間,尤里安從不收集這些製品。每當艾奇換崗時撥開樹樁旁的雜草,總能看到散落各處的小木雕。

艾奇值守時,不是與魔劍低語,便是把玩那些被遺棄的木雕。

第七日破曉時分,她在木屑堆裏發現了熟悉的劍形。那掌心大小的劍坯,分明是朗基奧薩的微縮模型。

艾奇把那小玩意兒在掌心撥弄了許久。每當看見聖劍朗基奧薩,她總會自然而然地想起尤里安。他與那柄劍簡直如出一轍。

這木雕丟了實在可惜。她最終用手帕將它仔細包好收進懷裏。目睹全程的魔劍突然氣鼓鼓地開口道。

[喂主人,你爲什麼唯獨對尤里安另眼相待?偏袒那小子,連他給的劍也當寶貝供着,我真搞不懂]

「因爲他是特別的人。」

[他哪特別了?你又不止殺過他一個,他也不是你家人啊]

艾奇託着下巴望向深谷陷入沉思。該坦白嗎?魔劍能理解嗎?見她沉默,瓦爾德的聖物急得嗡嗡震顫。

儘管與瓦爾德的聖物相伴九載,她始終無法對那柄魔劍生出喜愛。倘若能擺脫,她早將這邪物棄如敝屣。

尤里安聞言一震,晃動間銀髮掀起驚瀾。月光潑灑下,那雙天青色瞳孔在顫動的銀睫後猛然擴張。他屏住呼吸,薄脣微啓——

「總有一天你會理解的。」

這邀請半是心血來潮,半是蓄謀已久。白日裏不便打斷他用餐,深夜又難擾護衛休憩,整整七日她都未尋得良機。

銀髮隨風輕晃代替應答。暗夜從不妨礙她視物——縱使月光也能令她雙目如炬,可垂落的髮絲卻模糊了他的表情。她聽見自己衝動發問:

「這個嘛……很難解釋清楚。」

艾奇仰頭望向夜空。星子散落如碎玻璃,滿月正圓。春末的風裹着恰到好處的涼意掠過頸側,正是個美好的夜晚。

「因爲我喜歡他。喜歡的人就算不是家人,也會變得特別。」

聲線因緊繃而斷裂。幾聲清嗓後,終於擠出完整句子:

「也許吧?」

「……當真?」

艾奇聳了聳肩,魔劍兀自嗡嗡震顫了半晌,彷彿試圖理解什麼。最後它像是徹底放棄般發出一聲嘆息。

「依然平靜。」

「由我——」

[嗚啊,什麼嘛,好複雜!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由我來主攻」

她避開對方視線起身,從樹樁旁退開幾步。靴底碾碎枯枝的脆響中,身影已移至林間空地。

他倏然垂落右手。金光從掌心紋路迸濺,流轉間凝成雪白聖劍。正要握住的剎那,劍柄竟從顫抖的指間滑脫。

艾奇的臉頰泛起紅暈。她託着下巴望向休息區方向,幾度欲言又止,最終輕聲答道。

[這個也會隨着時間推移自然明白嗎?]

凝成雕像的側臉浸在月華里,連睫毛都未顫動。

她將目光從星河移至身側。背後搖曳的火光來自峽谷視野盲點處的篝火,在岩石上投下顫動的影子。

[喜歡?不太懂。是類似於開心的感覺嗎?]

[切,淨說些摸不着邊的話。上任主人也這樣……]

如此說來,算上她這次,統共只覺醒過兩次的瓦爾德聖物,本質不過是個懵懂幼童罷。

尤里安沒有立即跟上。銀髮在月光中凝固片刻,才搖晃着站起身。走近時的步伐略顯凌亂,踢飛的碎石滾落崖邊。

[喂,那至少告訴我這個——爲什麼你對非親非故的人那麼特別?]

[搞什麼啊,奇怪!爲什麼要特別對待讓自己痛苦的人?]

「他難道沒有特別重視的人?」

但她必須知道答案。渴望知曉他對自己另眼相待的理由。否則將永遠困在原地打轉,只能反覆經歷悸動、猜疑、自作多情又強行否認的死循環。

「現在,要過招嗎?」

「啊。」

據說基奧薩的劍靈常年沉眠。除非被喚醒,否則既不會甦醒,亦無法感知外界。

偏又做不到全然憎惡。即便當魔劍蠱惑她殺人時,那絮絮低語也彷如稚童的任性吵鬧。

「好的。若主人不介意的話」

「今夜格外清醒。怕是白天睡過頭了。」

她輕聲笑着回答時,背後傳來窸窣的腳步聲。不必回頭也知道,本該在營帳裏熟睡的尤里安正朝她走來。

「那就好。」

[嗯…前任主人曾教導我…人類既然誕生於人類,自然會把生育自己的父母或同胎而生的兄弟姐妹視若珍寶。可世上不也存在想殺死家人的瘋子嗎?我感受過的殺意裏,這種執念可不少。所以實在搞不懂呢——人類當真珍惜家人嗎?莫非一邊愛着家人,一邊又渴望着殺戮?]

艾奇靜候對方在對面站定。雖然徒手而來,但聖劍使者本就不需額外佩劍。她指尖搭上紫水晶劍柄,喉結滾動:

半晌,沙啞的質疑劃破寂靜:

[到底爲什麼?快說呀!我前任主人可從沒這樣過]

「駐地情況?」

朗基奧薩斜插進石板,錚然無聲。尤里安無意識漏出半聲嗚咽,左手重重抹過臉龐。反覆開合右掌數次後,終於朝地上聖劍伸出手——那指尖分明在戰慄。

[家人倒是護得緊。除家人外再沒別人了]

「別這樣。」

對話戛然而止,卻不覺尷尬。

『爲什麼……?』

她無意識地摩挲着腰間紫水晶掛墜,突然開口。

「您喚出聖劍時,我會開始」

魔劍用帶着煩躁的語氣嘟囔着。艾奇輕輕笑了笑。

「……可知道人爲何珍視家人?」

「……明白了」

她蜷起五指,緩緩開口解釋。

這是個難以輕率作答的提問。艾奇恍惚地盯着自己右掌心。即便閉着眼睛,她也熟悉那副被手套遮住的紋章——熟悉得能用指尖臨摹出每一處凹痕。

「不,很不一樣。喜歡有時反而讓人痛苦。」

男子淡然回應着,在她坐着的樹墩旁找了塊岩石坐下。艾奇對他靠近的身影早已習以爲常。這一週來頻繁的夜談消弭了生疏——比起當初連對視都會緊張得失神的模樣,堪稱長足的進步。

那輕柔的反問在艾奇聽來,卻像刺入心窩的冰冷刀刃。她本無心切磋,對方卻動搖至此。這或許比謊言更殘忍,現在拒絕還來得及——只要說出9;不9;字。

「大人。」

堂堂蒼天騎士團長,竟連劍都握不穩。究竟在顫抖什麼?恐懼?狂喜?何種情緒能令他失態至此?她無從揣測,卻清醒認知一件事:

午夜微涼,相隔數步的艾奇卻將他的面容看得分明。青年呆怔的神色凝固在月光裏,彷彿無法相信眼前的光景。

尤里安半隱在陰影中俯視下方,身影如夜色般沉靜。

「大人怎麼不休息?」

「有些事情很難用言語說明。必須親身經歷才能明白。」

「人類本就不簡單。性格因人而異,成長環境不同也會造就差異,信念的差異也會導致變化,甚至同一個人也並非一成不變。經歷不同可能徹底改變一個人,也可能歷經萬變仍保持本真……」

『不論懷着何等期待——此戰過後,他註定會失望。』

就像被冰水澆了個透心涼。他一定會失望的。因爲她即將用劍編織謊言。或許還會傷害到他。想到這裏,她的眼眶火辣辣地發燙。胸腔裏有什麼在翻湧。艾奇拼命壓抑着這股衝動。

『不行,如果認真交手……會被他看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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