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45
《執劍之花》 · 은소로 · 3482 字
「……這情況,相當不妙吧?」
「若尤里安團長是皇太子便罷了。可他只是三皇子——本不該如此奪目的皇族,現在卻比烈日更刺眼。」
「加入蒼天騎士團不是會變更國籍嗎?嚴格來說他早非皇族了。」
「你是說…帝國百姓會視他爲異國之人?」
「……」
「他永遠是皇族。縱使國籍轉爲阿珍卡,只要他的姓氏還綴着基列帝國與哈登皇室——只要帝國子民仍視他爲自家皇子。」
妮可舀起一勺茶水,在桌面上潑灑開來。她以茶爲墨,開始勾勒圖案。指尖最先描出一頭雄獅的簡影——那是基列帝國皇室的象徵,聖潔的白獅。
「當今陛下曾有兩位皇后。」
她在白獅旁畫了個小圓圈。
「陛下尚爲皇太子時所迎娶的首任皇后。因體弱多病,在陛下即位後不久便薨逝了。這位皇后與陛下育有一子,正是當今皇太子——哈登·基列帝國的克魯恩·德·哈登·基裏耶大皇子。」
茶漬在白獅與第一個圓圈間連成細線。妮可寫下標號「1」,又添了個新圓圈。
「後位空缺期間迎娶的第二任皇后,與陛下誕下兩位皇子——二皇子卡爾姆,三皇子尤里安。」
新圓圈與白獅間牽出兩道茶痕,分別標着「2」和「3」。妮可突然抹散了水痕。
「而這位新皇后在誕下三皇子殿下時難產薨逝。自此帝國後位虛懸至今——這你總該知道吧?」
「我知道。皇帝陛下深愛逝去的第二位皇后,所以不願再迎娶新後。反正已有三位皇子,大臣們倒也不敢多嘴。」
「沒錯,第一位皇后是政治聯姻,第二位卻是陛下真心所愛之人。當時可是驚天醜聞呢——畢竟她出身微末男爵家。有傳聞說陛下早在迎娶首任皇后前就與她相戀。艾奇,你想想看。」
妮可用勺子輕叩三皇子的位置,又指向白色獅子的頭顱。
「你覺得陛下會如何看待三皇子?他最愛的皇后因分娩而死。那時帝國根本不需要更多子嗣。」
「……難道。」
「宮廷祕辛我不知詳。但可以確定,陛下厭惡尤里安團長——不,該說是憎惡,甚至堪稱仇恨。」
艾奇恍惚答道。她的人生太過顛沛流離,哪有餘力關注皇位之爭的暗湧。
「正是。二皇子早已是敵人,而與皇太子尚有轉圜餘地……若拒絕皇太子的提議便會如此。拒婚宣言無異於向基裏耶皇室宣戰。屆時首當其衝的便是羅亞茲伯爵家。」
「而如今的繼承格局相當複雜。皇太子殿下身爲第一皇子,又貴爲儲君,母族勢力雄厚——更與迪亞桑特公爵家的長女聯姻,妻族也根基穩固。但陛下最寵愛的,卻是第二位皇后的子嗣,二皇子殿下。」
「……艾奇。我剛纔說過,只有尤里安團長與迪亞桑特公女的聯姻順利舉行,羅亞茲才能確保安全吧。」
「沒錯。皇帝陛下、二皇子勢力、皇太子勢力。三者必居其一。反正陛下和二皇子本就沆瀣一氣,說是兩方也無妨。甚至可能是他們聯手策劃的陰謀。歸根結底,羅亞茲不過是針對尤里安團長陰謀中的犧牲品。」
「……因爲魔劍派遣方正在懷疑。懷疑羅亞茲與尤里安團長之間……存在某種隱祕聯繫。」
「這和羅亞茲有什麼關係?」
「不錯,而且堪稱腥風血雨。雖然皇太子殿下黨羽已成,但陛下明裏暗裏都在扶持二皇子。」
「起初皇室如何獲得魔劍不得而知。但他們顯然想借此作秀——用羅亞茲當祭品。『看啊,基奧薩所有者不過如此,傳言都是誇大其詞』『連蒼天騎士團都束手無策的魔劍,被我們解決了』『根本不需要什麼蒼天』。至於要捧二皇子還是皇太子,就得看幕後主使究竟是誰了。」
「這事和羅亞茲家有何干系?」
「既沒摻和首都政局又沒什麼勢力背景,領地也不重要,就算出了事也無所謂,加上族裏正好有劍術天才坐鎮,根本不怕魔劍失控暴走。」
「……符合這些條件的只有我們?」
「以上都是前情。現在進入正題——爲何魔劍會被送往羅亞茲伯爵家?先說清楚,我們沒能查出具體執行者。何況即便查明瞭,我們也無能爲力。」
魔劍貪婪吮吸着她噴湧而出的殺意,卻又小心翼翼地偷瞄主人。艾奇猛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怒火。
「……」
「聽好。若拒絕聯姻,尤里安團長將與太子乃至整個帝國皇室徹底決裂。」
高熱傷口上湧起更灼人的熱浪。艾奇仰靠椅背將臉埋進掌心。深淵般滾燙的魔物吐息從腹腔竄升,灼燒着喉嚨滲出嘴角。她用九年鎮壓魔劍的意志力勉強壓制住這股躁動。
「陰謀……麼。」
「沒錯。本想讓這礙眼的存在消失,結果反而大放異彩。對陛下和其他皇子而言,怕是如鯁在喉吧。」
妮可長嘆一聲,整個人陷進椅背裏,老舊木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不論是皇太子陣營,還是二皇子陣營,都將尤里安團長視爲眼中釘。她是公敵啊。若只是個毫無存在感的皇子反倒不會惹來麻煩。您不覺得嗎?過分卓越的才能往往會成爲詛咒。」
此刻她才明白,前世帝國爲何執意排除蒼天騎士團自行組建討伐隊——他們篤信能獨自解決此事。
「正是吞噬了愛妻性命才降生的孩子。」
她全然不知。記憶中的尤里安始終是那樣高潔耀眼,原以爲他生命中最大的不幸,不過是與身爲魔劍惡魔的自己產生糾葛。
「迪亞桑特公女是太子妃的親妹妹。這場聯姻實則是太子殿下伸出的橄欖枝——意味着太子勢力向尤里安團長下達了最後通牒。」
「尤里安團長自幼便過分出衆。我詢問魔塔的元老法師們時,他們立刻給出了答案。因她在每個研習領域都取得其他皇子難以企及的成就,陛下感到極其不悅。這才近乎放逐地將她遣往阿珍卡。」
「姐姐?」
[氣瘋了氣瘋了!這殺意絕了!誒不過主人啊,我倒是很開心,但你快繃不住了哦。可以宰了她嗎?]
牙關不自覺咬得作響。艾奇竭力壓制着在怒濤中翻湧的魔力,卻遏制不住沸騰的殺意。紫眸迸出駭人寒光,她吐出的話語凝滿冰碴:
「就爲這種理由,拿羅亞茲當祭品?爲何偏偏是我們?憑什麼?」
「不是還有二皇子殿下嗎?拒絕聯姻後我們就能與二皇子勢力……」
「嗯。」
「因爲幕後主使是皇室?」
「最後通牒……難道!」
「賢者弟子的我偏偏棲身在這個家族。要是借魔劍事故嫁禍給蒼天騎士團監管不力,我定會興師問罪吧?這樣連我老師賢者閣下都會被驚動——這場戲的規模不就剛剛好麼?既不會鬧得太大,又足夠引人注目。」
「……成爲了傳奇大師,還執掌基奧薩。」
就在她努力回憶時,妮可用平靜的語調繼續道。
答案由妮可揭曉。她靜靜凝視着艾奇,啓脣輕語。
「可那是他摯愛妻子生下的孩子啊?」
「現在問題來了:當陛下扶持的二皇子,與擁有母族妻族雙重貴族支持、更具正統性的皇太子勢均力敵時,哪方會佔上風?」
『說起來,在重生之前最終是誰當上了皇帝?阿珍卡遭遇滅門之後……是皇太子來着?』
「……尤里安·德·哈登·基裏耶。」
「局勢當真險惡……」
妮可陰沉地回答。艾奇手中的茶杯柄咔擦碎裂。胃部痙攣翻騰,殺意如潮水漫遍全身。
「民心所向者?」
這世上恐怕沒有誰比艾奇尼西亞更能理解這句話。她天賦所引發的悲劇堪稱駭人聽聞。艾奇垂下眼簾又抬起,強壓下翻湧的思緒。妮可未察覺她的動搖,繼續解釋着。
那麼這一世呢?演出再度崩壞。魔劍莫名蒸發,未起任何波瀾。分不清屬於太子黨抑或二皇子的幕後黑手,此刻該作何反應?
「不,還有幾家。但偏偏選中羅亞茲的原因…難道抓鬮決定的?或者是因爲我。」
「不是姐姐的錯。如果魔塔介入調查真相或許會曝光,他們不會故意這麼做。你看,正是姐姐追蹤才最終抓住了線索。所以羅亞茲被選中……肯定另有原因。」
艾奇眉頭擰成結。這苦澀的真相令人窒息,她彷彿看見尤里安陰暗的成長軌跡。妮可放下銀勺,抵着下巴陷入沉思。
「您是說…那兩位正在爭奪皇位?」
「……所以拒絕這樁婚約,就意味着尤里安團長將與整個帝國皇室爲敵。」
「因爲最軟弱,最合適。」
若非艾奇尼西亞·羅亞茲是空前絕後的天才,皇室的表演本該圓滿落幕。正因她超越常理的天資毀了全盤計劃,卻又陰差陽錯達成目標——魔劍惡魔已替他們剷除了尤里安在內的阿珍卡勢力。
「據公開說法確實如此。但實際上更接近於被驅逐出境。皇室既不能處死也無權流放無罪的皇子,便藉口他劍術天賦過人,將其派往阿珍卡。可誰能想到結果竟是……」
艾奇困惑地抬起頭。妮可推了推單鏡片眼鏡,字斟句酌道。
「要麼臣服太子成爲忠犬,要麼轉身爲敵。拒絕的話,太子便會驅使他攻打二皇子勢力。當然,二皇子那邊正千方百計刺殺公女,誓要破壞這場聯姻。」
「等等,尤里安團長不是自願加入蒼天騎士團的嗎?」
妮可撇了撇嘴。沉思片刻的艾奇搖了搖頭。
妮可苦笑着聳了聳肩。艾奇怔怔凝視着茶漬斑駁的桌面,水痕在木質紋理上洇開蛛網般的裂痕。
「正是。所以雙方都在拼命展現治國才能,試圖用勤政愛民的姿態贏取民心。可結果呢?如今能讓帝國子民交口稱讚的皇子——」
「不,二皇子派系絕不可能將尤里安團長收爲己用。因爲二皇子的最大支持者——皇帝陛下厭惡尤里安團長。況且皇太子好歹打着行政旗號,尚能將其納入麾下,但二皇子可是騎士出身。若接納尤里安團長,二皇子遲早會被她的光環壓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