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0
《執劍之花》 · 은소로 · 3057 字
面對「阿珍卡死後那些基奧薩下落如何」的追問,情報販子先是堆砌無用消息,繼而吐出多餘譏誚。
「尤里安?史上最爛的團長啊!就因爲同情惡魔雜碎,整個騎士團都賠進去了。什麼最年輕大師,最年輕團長,你們捧得她鼻孔朝天恣意妄爲,結果全完蛋啦。狗孃養的!早該把那賤人碎屍萬段!」
此言不虛。正因她的縱容,尤里安才淪爲史書所載的千古罪人——那個令蒼天騎士團覆滅的惡名團長。
可即便如此,聽到這句話的她仍抑制不住怒火。眼前這個稱呼尤里安爲雜種的老頭,令她恨不能當場斬殺。憤怒如熾白火焰灼燒着腦髓。
睫毛輕顫的剎那,魔劍已自她掌心迸射而出,老情報販的頭顱驟然飛起。蛇形黑魔力自劍刃竄出,將那具軀殼絞成碎塊。她怔怔望着血海,直到被騷動引來的商人護衛們逼近,才倉皇逃竄。
後來從瓦爾德聖物中知曉魔劍真相後,她仍屢屢失控。在鮮血與懊悔的淬鍊中,她被迫學會了剋制。縱使怒火焚身,也要讓思維角落凝着寒冰。
她苦笑着喃喃自語。
「這次…絕不能再被染紅了。」
努力終見成效,收集齊奧薩之時,她已能完美駕馭魔劍。可即便如今操控自如,她仍渴望擺脫這該死的兇器。
[呵,若真能保持理智一輩子,怕是能成聖了。凡人怎可能永遠清醒?]
「在那天來臨前,必須丟了你。」
[別這樣,學學我前任主人怎麼使喚我?偶爾嚐嚐血腥味既能發泄,我也開心。要是亂殺無辜過意不去,專挑惡人下手不就行了?該殺的畜生多得是。啊,伊安·佩萊特羅那混蛋怎麼樣?夠壞了吧!]
「閉嘴。」
[嘖。]
艾奇重新邁開腳步。魔劍在她靈魂深處窸窣低語,聲若蚊蠅。
[你知道自己多久沒殺人了嗎?]
「……」
[積壓的殺意快漫出來了。這可是忠告——找個該死的傢伙開刀。伊安也好佈雷德納也罷,候選人要多少有多少。]
「我說了住口。決定權在我。」
她咬緊牙關厲聲呵斥,魔劍終於噤聲。艾奇掬起冷水拍臉甩開煩悶,轉身走向臥室。
『皇族竟與羅亞茲家失竊的魔劍有牽連?』
「明白。」
『果然有一封是家裏寄來的。』
歲月如梭,新生排名賽轉眼已迫在眉睫。
巴拉哈悄然走到她身後。他深知自己魁梧身軀帶來的壓迫感,在比自己嬌弱的女性或孩童面前總是刻意放輕動作。連男人們被他突然的動作嚇到也是常事,唯有那些感知敏銳的騎士纔不會被驚擾。
「接着單手托起蹄鐵……對。現在用蹄刀把嵌在縫隙裏的碎石剔出來。記住從蹄跟往蹄尖的方向輕輕刮。」
愛麗絲正伏案書寫,見艾奇推門便敷衍地點了點頭。她明明厭惡對方,禮儀卻從不懈怠。
「你這人倒是表裏不一得有趣。」
有個耀眼的男人杵在那兒——穿着便裝的尤里安踏進了馬廄。
當然也有不少學員壓根不信那些傳言。巴拉哈就是典型代表。他聽完謠言竟笑得前仰後合。
「是,前輩。」
雖說處境不太愉快,倒也並不難熬。對她而言,比軍官學校的流言更令人頭疼的煩惱可要多得多。
驅逐佈雷德的次日,伊安從巴拉哈處聽聞消息,特意找到艾奇爲佈雷德之事致歉。
「要是見過團長本人,絕對說不出什麼『打扮花哨的小姑娘』這種蠢話。來,順着往下仔細按摸,看看有沒有腫脹或者發燙的部位。」
若非記憶盡失,艾奇或許會以爲僅有佈雷德心懷鬼胎,而伊安·佩萊特羅尚屬正直。
「不打緊的,這點污漬。」
這般嬌弱如花的少女,竟對身後猛獸般的男人毫無戒備。明明頂着軍官學校最優雅淑女的外表,卻讓人覺得即便血海橫陳於眼前,她也不會眨一下眼睛。
「我嗎?」
「在成爲巴隆騎士的扈從前,我也當過團長大人的臨時扈從。啊,鬃毛要用硬毛刷,這傢伙就喜歡使勁梳。從脖頸開始往下刷就行。」
「得先用手指捋開纏結,不然會扯斷的。看好了。」
「羅亞茲小姐,有您的電報。」
「謝謝你,溫特貝爾小姐。」
白獅徽記乃是基列帝國皇室的紋章。統御着羅亞茲伯爵家的帝國皇族,亦是尤里安所效忠的宗室。
與伊安警告相反,俱樂部納新競爭並不激烈。多數見習生對艾奇破格獲封騎士扈從一事仍滿腹疑竇。
短短一行字。讀罷信箋,艾奇臉色倏地煞白。
入口處突然傳來哐當巨響。正將西爾菲德的鬃毛分股纏繞在手中的艾奇與巴拉哈同時轉頭。
「反正扈從主要照料領主的戰馬,不如直接用這匹練習。每匹馬脾氣可大不相同,西爾菲德溫順又好伺候。」
「明白了。能讓我試試嗎?」
第二封信很薄。是妮可寄來的。艾奇先拆開了這封。
但艾奇從始至終都未流露半分懼色。正因如此,巴拉哈在她面前總能自在行動。即便此刻這般被他從背後逼近,她纖細的脊背依然不見絲毫顫抖。
她見過太多表裏不一之人,而這女子尤甚。那副溫婉皮囊下藏着何等算計,光是揣度便令人脊背生寒。
此刻尤里安正以不緊不慢的步調逼近。他的目光掃過巴拉哈,後者立即行了個標準的蒼天騎士團禮。
第三章 顯影與潛蹤
艾奇小心翼翼地梳理馬毛。巴拉哈掃視的目光突然停在裙襬處。雖說蒼天騎士團的馬廄堪稱一塵不染,但牲畜居住之所終歸有限度。即便她特意穿着及小腿的外出裙裝,裙角仍不免沾上草屑與塵土。
「前輩也照顧過西爾菲德嗎?」
幾乎將艾奇籠罩在身影裏的巴拉哈,明顯感覺到她瞬間繃緊的神經。平日天不怕地不怕的丫頭,居然會畏懼團長?明明不該怕的。這反應讓他有些詫異。
艾奇聞言垂眸瞥了一眼裙襬,手上梳毛的動作卻未停歇。
艾奇怔怔盯着信紙。本就紛亂的思緒此刻更如針扎般刺痛。她突然將信紙揉作一團。
-正在追蹤。雖不確定,但看到了白獅的尾跡。
愛麗絲不情不願地遞過兩封信,語調比冰還冷。
這本就是她的兩面。必要時能滾進泥潭的是她,愛胭脂首飾的也是她。雖說是與表相稍有不符的性情。
艾奇笑着轉了話頭。
「對,就這樣抓握。嗯,沒錯。本來該在刷身前先梳理鬃毛……」
「……」
投向艾奇尼西亞的目光依然透着古怪。看來那些糟糕的流言仍在蔓延。在新手排名賽展現實力讓他們閉嘴之前,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巴拉哈生着熊羆般的體格,眼力見卻毒。因着他直言不諱的爽利性子,相處起來反倒輕鬆,雖偶爾會被尖銳提問逼得狼狽。
愛麗絲猛地別過臉去。艾奇沒理會她,拿起信封坐到她的椅子上。她單手持着裁紙刀,覈對着信封表面的信息。
她先放下那個鼓鼓囊囊的首封信。用魔力傳訊每多一字就要翻倍計價,父母竟不惜工本寄來這麼厚的家書,想必是憂心忡忡到極點了——當然肯定也氣得夠嗆。艾奇輕嘆一聲,喉間泛起淡淡的苦澀。
「先這樣把打結的地方捋順,再下梳子。」
巴拉哈低笑着越過她肩膀,將指尖纏進西爾菲德的鬃毛。他特意放慢手指動作好讓她看清,打着旋兒解開糾纏的髮結。
艾奇清理馬蹄時,這匹馬只是打了個響鼻甩甩頭,溫順地站在原地。巴拉哈像表揚孩子般摸了摸馬鼻樑,眼裏帶着讚許。
「瞧着該是連馬廄都不肯踏進的嬌氣樣,意外地卻不在乎髒污。偏生又不像假裝討厭連衣裙的作態,真有意思。」
這匹如同大理石雕塑般光潔的高頭大馬遍體雪白,毛髮間卻流轉着奇異的金輝。作爲尤里安的坐騎,它有個精靈般的名字——西爾菲德。
艾奇正跟他學習照料戰馬的方法。戰場上可帶不了僕人,在營帳伺候騎士的坐騎正是侍從的職責。她戴着黑手套的雙手順着馬腿小心撫下。
「巴拉哈前輩,鬃毛直接梳就行嗎?」
『有意思,當真有意思。』
巴拉哈饒有興味地摩挲着下巴。
「喂,你裙子髒了。」
「抱歉,我全然不知那小子竟是這等貨色。湊巧佈雷德那會兒有空才委派他……」她指尖絞着裙邊,聲音浸滿懊悔,「我保證不會讓你因這事受牽連。這點你儘管放心——實在對不住。」
貼近時嗅到她髮間幽香,那是貴族千金特有的香粉與化妝品交織出的馥郁芬芳。從淡櫻色髮絲間若隱若現的後頸,纖細得似乎他單手就能握住。
她誠懇的歉意不似作僞。此後至今,佈雷德及其黨羽再未現身。原以爲會遭他們羣起攻之,看來伊安確實從中周旋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