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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13

《執劍之花》 · 은소로 · 3348 字

伊安露出友善的笑容。與略顯凌厲的長相不同,她性格隨和又善於交際。難怪能當選代表。艾奇輕嘆一口氣。

「現在能告訴我,您說俱樂部搶人會變激烈的具體原因嗎?」

「嗯。」

伊安假意咳嗽。周圍學員們正暗中關注着他們——畢竟在人來人往的公共食堂裏,舉止古怪的新生和學員代表並肩而坐實在惹眼。

衆目睽睽之下,她將艾奇從頭到腳又打量一遍,突然拋出一句炸彈般的話語。

「一年級新生艾奇尼西亞·羅亞茲,獲選爲侍從騎士。」

餐廳內的嘈雜聲戛然而止。瘮人的寂靜持續片刻後,四面八方的聲浪轟然炸開。

「侍從騎士?新生當侍從騎士?」

「……這算什麼胡話?」

「伊安!喂!你是在開玩笑吧?」

「學姐,這到底怎麼回事?」

幾個學生直接衝到伊安面前追問。伊安露出早有預料般的尷尬笑容。

「主樓公告欄很快會張貼正式通知。」

「還要發通知?天啊,真是侍從騎士任命?」

「肯定是臨時指派啦,怎麼可能——」

「學姐您確定嗎?上次選拔侍從騎士都是兩年前的事了!」

比先前更鋒利的視線齊刷刷刺向艾奇。她錯愕地張大嘴,像條擱淺的魚。

每年五十名軍校生裏出不了一個侍從騎士本是常事。

騎士收侍從非但非強制,日常雜務本就由學員們輪值。這種情形下的指名,無異於公開宣佈收授私徒。

因此艾奇從未想過要成爲侍從騎士。與正式騎士締結深厚羈絆的侍從身份,恰恰是她最想逃避的。作爲軍校生混個蒼天組織的眼熟,隨便立點功勞熬到畢業,直接晉升正式騎士纔是她的目標。

「自己去公告板確認。」

『粉碎他信任的不是魔劍,是我自己……是我糟蹋了他給的機會。因爲我根本……沒有戰勝心魔的資格。』

那位曾因一時心軟而遭遇滅頂之災的閣下。若得第二次機會,定會毫不猶豫斬下她的頭顱。艾奇對此深信不疑——若記憶尚存,尤里安絕無可能不恨她。所以明明渴望相見,卻連想都不敢想。

1629年4月18日

茲任命上述學員爲騎士尤里安·德·哈登·基裏耶之侍從。

艾奇幾乎是以衝刺速度回到寢室。所幸愛麗絲不在房內。她反手鎖門,順着門板滑坐在地,顫抖的手指揭開了羊皮卷軸的火漆封印。

這句決鬥宣言如同禱詞般莊重。蒼天騎士團的始祖乃是尊奉神劍凱羅斯基奧薩爲神諭使徒的聖徒,因而蒼天文化中至今仍保留着濃厚的宗教色彩。

她盯着卷軸。赤紅火漆上蒼天鷹徽灼眼刺目,高級羊皮紙捲起的弧度像絞索般勒住呼吸。腦中嗡鳴如雪崩。

但尚未成熟的情愫,終被血淋淋的罪行碾碎。她再沒資格說愛這個字。

夕陽西沉,晚霞漫過窗欞。艾奇這才猛然起身。

這份糾葛的情感難以名狀。那些悸動本可能釀成愛意。當她收集着醒來後要對他說的話時,胸口確實竄過甜蜜的顫慄。她的心明明正染上緋色。

「那麼,不必浪費時間……直接開始如何?先手權交給決鬥發起者愛麗絲學員」

「明白」

若當時作爲公證人的學員代表能守口如瓶倒也罷,偏偏這消息在擠滿學員的公共食堂裏炸開了鍋——這般盛況早就是註定的事。

哪個瘋子莫名其妙指名我?從選拔考到入學式,我連個搭過話的騎士都沒有!總不會是基奧薩之主裏有人認出我了吧?不,要真是他們早該下殺手或逮捕了。到底是誰?

「委任狀。一月見習期後轉正,期間由我指導侍從禮儀。明早九點前到本部東側第四訓練場報到。有疑問?」

當尤里安與他在阿珍卡廢墟中對視時——那雙彷彿淬了琉璃裂痕的眼睛,當他嚥下最後一口氣的瞬間——尖銳的負罪感與陣陣剜心的痛楚,徹底碾碎了她對尤里安其他所有朦朧情愫。那些還沒來得及綻放的悸動,早已在血泊中碎成齏粉。

「來得正好,艾奇尼西亞學員」

『尤里安…竟是尤里安?』

被魔劍侵蝕的她殺人如麻,死者中不乏珍視之人。艾奇尼西亞雖懷愧疚,心底卻始終有個聲音在辯解:這一切並非本意,全是魔劍作祟。

莫非他真記得我?認出我了?可這怎麼可能?重生後明明從未見過面。若他認出來,早該帶着基奧薩所有者們來殺我,怎會破例選我當侍從騎士?

決鬥場地倒是寬敞,觀戰席位卻半張也無。學員們只得你擠我挨地簇擁在籬笆外圍和稻草人旁,那陣勢簡直讓人懷疑全校學員都到齊了。

魔劍的絮語在腦中嗡嗡作響。她失神望向虛空,記憶中那些關於尤里安的碎片如暴雪般席捲意識。

聳肩的伊安轉向艾奇。少女如凍結般僵立。他抽出一卷羊皮紙落在她面前,聲音平靜似水:

練武場四周早已被人羣圍得水泄不通。

『朗基奧薩的主人尤里安是吧?你還記得她嗎?她好像認出你了?知道真相還任命你當侍從騎士,這不合理啊主人?』

宣言餘音未落,愛麗絲已鏘然拔出腰間佩劍。鏡面般光滑的銀白劍身流轉寒光,任誰都能看出這是柄歷經精心養護、久經磨礪的名器。

「是,感謝您」

伊安·佩萊特羅露出和善笑容打着招呼。艾奇沒有答話,只是略微低頭致意。她站到了愛麗絲正對面。

當她旋風般衝出食堂後,整個餐廳如同炸開鍋般沸騰。蒼天騎士團長、侍從、新生、決鬥等字眼在空氣中瘋狂碰撞。在這逼仄的軍官學校裏,流言正以野火之勢蔓延。

當那位半天之內就佔領軍官學校的傳聞主角走近時,學員們瑟縮着讓開道路。

凝固的空氣中,某位生員顫抖着打破寂靜。

偏偏是侍從騎士。這意味着必須日夜守在他身邊。

艾奇面無表情地踏入練武場。愛麗絲·溫特貝爾早已等候在此。她似乎也聽說了騎士侍從任命的事,臉上帶着古怪的神情。

難道只因入學試拿了首席?還是二輪考覈時那個見習騎士下手太重?又或者……那傢伙向他透露了什麼?9;

「到底是誰?」

愛麗絲與艾奇尼西亞同時應聲。站在她們中間的伊安輕輕擊掌,清脆響聲讓練武場周圍密密麻麻的學員目光瞬間聚焦。

艾奇把臉深深埋進膝頭。爲什麼他偏偏選自己當侍從?

「……」

入學首日便上演榜首與榜眼的對決本就夠引人注目,何況其中一位還剛被冊封爲騎士團長的隨從。就連平日對武鬥漠不關心的學員也都被這陣仗吸引過來。

沿途遇見的學員無一不被她的裝束驚得倒抽涼氣,旋即又湊近身旁同窗窸窣低語。「隨從騎士」這個詞眼反覆在竊竊私語中浮現。

軍官學校一年級,艾奇尼西亞·羅亞茲。

比先前沉重十倍的死寂轟然壓垮了整個食堂。

眩暈感襲來。她僵立在原地苦思良久。期間魔劍幾次聒噪,見她毫無反應,終於悻悻住口。

「是尤里安·德·哈登·基裏耶閣下。」

「新曆1629年4月18日黃昏,由見證人伊安·佩萊特羅主持,學員艾奇尼西亞·羅亞茲與學員愛麗絲·溫特貝爾將展開劍之對話。願勝者得享慈悲與寬容,敗者懷抱順服與謙遜,願劍鋒承載榮耀與正義。阿爾·塞巴蒂安」

白衣男子橫劍相向的剪影。驚見她落淚時的錯愕神情。說着要給機會的溫潤嗓音。鐵門縫隙後那雙注視着她的藍眼睛。在阿珍卡屍堆散發的腐臭中,凝視她的那道目光。

「看來沒有。」

-任命狀-

誰知入學第一天就被指名?她咬得後槽牙咯吱響,衝口問道:

「阿爾·塞巴提姆」這句古語意爲『願神之榮光長存』,亦是神官們慣用的祝聖之辭。

她將長劍豎立於胸前,劍刃筆直朝天,雕花護手幾欲觸及朱脣。繼而劍鋒輕轉,劃出半弧垂落右肩——正是帝國騎士禮術中極具章法的持劍式。

連衣裙沒法佩劍。她直接握住鞘中劍柄,轉身直奔宿舍後方的第七訓練場。

這個名字從她口中蹦出時,所有人都倒抽冷氣。基奧薩之主、聖劍朗基奧薩的持有者、蒼天騎士團團長。二十三歲成爲大師騎士,翌年便擊敗前任團長,四年來連臨時侍從都未曾選過的傳奇人物。

「聽說你今天約了夕陽時分的決鬥?就在女生宿舍後面的第七練武場?愛麗絲學員告訴我的。既然擔任見證人,到時見。祝你用餐愉快。」

這番話語驚醒了恍惚的艾奇。她猛地攥緊卷軸,彈簧般從座位彈起。

軍官學校雖不授課,訓練設施倒是應有盡有。練武場按規模、類型和用途劃分就有十幾處。第七訓練場專供學員晨起或睡前活動筋骨,圍着灌木籬笆的小場子裏零星架着幾個稻草人標靶。

即便反覆讀了幾遍,內容依然沒有改變。那枚鮮紅印章上分明的蒼天紋章刺痛眼眸。艾奇將任命狀胡亂扔了出去。

唯獨對尤里安,她連這樣的託詞都說不出口。因爲他堅信的並非魔劍操控的軀殼,而是殼中殘存的艾奇尼西亞。而她卻親手撕碎了這份信任。

她抓起角落那柄長劍。在所有華美行囊中,唯獨這粗糙兵器格格不入——在阿珍卡市區隨便買的廉價貨,質地拙劣。

萬千思緒電光石火間掠過。隨着她的質問,所有目光再次釘在伊安身上。銀髮前輩泰然自若地承受着衆人視線,鎮定作答:

黛青墨水書寫的任命狀陡然刺入眼簾。

見少女失語,伊安起身欲離。邁步時又恍然回頭:

「伊安,你開玩笑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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