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9
《執劍之花》 · 은소로 · 3500 字
[想什麼笑得這般瘮人?]
「打算扔掉你。」
[……怎麼個扔法,無情的主人?]
「我要成爲騎士。」
[突然發什麼騎士夢?]
「當上蒼天之鷹,去馴服比你溫順的其他基奧薩。」
[喂,像我這麼老實的魔劍上哪兒找!看看我啊,主人在策劃拋棄我時都能保持乖巧!]
「要是不樂意就別撒嬌嚷着要殺人。」
[哎呀,大部分問題用殺戮解決不是最快最乾淨嘛。你省心我開心,不過是推薦個雙贏的法子?主人您多少尊重下我的品味嘛。]
艾奇無視了魔劍的胡言亂語。
魔劍的事已定,眼下還有別的麻煩。她從抽屜裏抽出事先備好的空包裹——正是剛從諾拉那兒取來的。
「喂。你說過不記得覺醒前的事吧?」
[換你睡得死沉時能記得發生什麼嗎?]
「那你當然也不知道自己爲何會出現在我家廚房。」
[不曉得,這種破事。]
艾奇仔細檢查包裝紙和麻繩。沒有字跡,毫無痕跡。以她非魔法師的能耐,已無從查證。
送來魔劍絕非善意。莫非…羅亞茲伯爵家結過什麼仇怨?
前往阿珍卡前必須解決這事。絕不能放任家人置身險境。
但也不可能就這樣守着宅邸坐等出事。既非能立刻追蹤解決的簡單問題,又必須儘快處理那把魔劍。
『需要有人替我追查此事,在我離開期間保護家人。』
「已到府上,正在廂房收拾行裝呢。」
『若是妮可姐姐……如實相告應該無妨。但終究不能全盤托出。』
諾拉撤走洗臉水後襬好簡便早餐。艾奇邊用餐更衣,邊不斷盤算該向妮可坦露多少真相。
此後妮可成爲賢者關門弟子進駐魔塔,二十二歲起便作爲卓越魔法師聲名鵲起。
如今身爲七賢者繼承人的妮可,早已超越僅是普通貴族的羅亞茲伯爵家。但她仍沿用伯爵夫婦賜予的希茲頓姓氏,假期時常回伯爵府小住。
連情同家人的妮可都未能識破也情有可原。短短數日間,艾奇的形貌已扭曲如惡鬼。
『好歹沒做噩夢。往後應該能睡安穩了。』
* * *
「昨日也是這般早起…」
「醒着呢,諾拉。」
而後妮可獨自追蹤滅絕羅亞茲的惡魔蹤跡,最終找上了她。
轉機出現在妮可臨近魔法學校畢業時。魔塔所屬的賢者發現,這姑娘蘊含着無法用常規標準衡量的獨特天賦。
艾奇無從知曉妮可當時作何反應——那時的她正在血洗鄰近村莊。
「閉嘴睡覺。」
不出所料。在艾奇眼中,妮可是最令人輕鬆的玩伴。無需像應付其他貴族小姐們那樣時刻繃緊神經。
「……接下來可要忙壞了。」
正因如此,她也常對妮可亂髮脾氣。深知這點的妮可定然攔着諾拉說過:『別叫她,那丫頭起牀氣有多重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笑盈盈問道。妮可推了推沾着墨漬的單鏡片眼鏡,突然像審查魔法陣似的盯着艾奇,眉心擠出三道深紋。
不知不覺已站在妮可房門前。她躊躇着沒有敲門。
妮可滿臉錯愕。及肩的紅髮短得髮梢翹起,渾濁的綠眼睛映着微凸顴骨與眼下雀斑。沒有記憶裏燃燒的憎恨,此刻只浮着疲憊與困惑。這張朝思暮想的臉,正鮮活地映入眼簾。
[忙?又要殺誰?]
於是她凌晨偷溜出去活動筋骨,回來便佯裝睡懶覺賴牀到日上三竿。
當年妮可因魔力天賦過於平庸,淪爲找不到贊助者的孤兒。多數貴族認爲這等資歷毫無價值,唯有羅亞茲伯爵夫婦憐其境遇,破例收容。
「行李都安置好了?這次打算住多久?」
「……好久不見,姐姐。」
在轉變前的過去,妮可也正是在同一天抵達羅亞茲伯爵府。但與此刻不同,昔日她所見到的,應是遭艾奇屠戮後的羅亞茲宅邸廢墟。
蘭塞利德與父母,以及羅亞茲宅邸的人們都認出了她。畢竟那時她剛握上魔劍。所以艾奇至今仍不願回想那個黎明。
「多謝,諾拉。」
她皺眉攥緊魔劍,劍身咕噥着化作暗光沒入掌心。
[杵着做什麼?還不進去?]
這滋味竟比苦修還難熬。多年戒律般的修煉生涯讓她肌肉緊繃,躺着反覺渾身不自在。焦躁感如影隨形,彷彿總該起身做些什麼。
妮可的魔法實力差勁到連被稱作魔法師都勉強。但羅亞茲伯爵家從未因此責備過她——因爲他們深知這姑娘已竭盡全力。
自然無法解釋其中緣由。若連續兩日反常早起,怕是要被衆人當三腳雞般盯着瞧了。
見艾奇主動開門,端着洗臉水的諾拉瞪圓了眼睛。銅盆漾起的水花聲裏混着她喫驚的嘀咕:
艾奇尼西亞翌日依然黎明即起。爲收集基奧薩而惜眠如金的她早已養成淺睡習慣,更得趕在諾拉進來前藏好掌心的咒印。
既已學會入睡,休憩之道想必也能掌握。此刻她有權享受這份慵懶。正把臉蛋埋進蓬鬆枕套裏偷笑的當口,等候多時的叩門聲驟然響起。
待諾拉最後撫平她衣角的褶皺,艾奇便獨自走向妮可的房間。
「哎喲。」
「啊,那個。」
「小姐,該起牀啦。」
妮可·希茲頓是受羅亞茲伯爵家資助的魔法師。貴族資助天賦異稟者雖不稀奇,她的情形卻與衆不同。
在伯爵家資助下,妮可得以寄宿魔法學校就讀,每逢假期便回到羅亞茲宅邸,陪艾奇與蘭塞爾玩耍作伴。
妮可側身讓開。房裏亂得像個戰場。這位女法師從不讓僕人碰自己的行李,偏又是個整理白癡,屋裏總像遭了洗劫。艾奇面不改色地推開幾摞泛黃的紙卷,一屁股坐上搖搖欲墜的椅子。
「都整理好了,小姐。」
魔劍在腦海中窸窣低語。艾奇煩躁地攥緊右拳。平復呼吸後輕叩門板。吱呀一聲,她聽見腳步聲靠近。
「行啊。」
「……艾奇?」
腦海中立即浮現出唯一人選。那人與她及她的家族相交多年,親如家人般可靠。既實力超羣又睿智機敏,更重要的是——曾親手被她終結的至親之一。
伯爵夫婦甚至將希茲頓小鎮賜予妮可作爲封地,說着9;當不成魔法師也無妨9;這般話語。
初染魔劍未久的艾奇尼西亞首度負傷。妮可·希茲頓確是傑出法師,而魔劍尚未與宿主完全契合。雖非致命傷,但妮可爲此付出代價——她死在了對方手中。
「這麼快?該喚我一聲的。」
「妮可小姐吩咐過不要叫醒您。」
妮可哭腫的雙眼燃燒着憎火,死死盯着魔劍惡魔。她本可全身而退,卻爲替羅亞茲伯爵家復仇,瘋魔般撲向惡魔。
艾奇迅速嚥下湧到眼眶的淚水,勾起嘴角。
『幸虧沒認出我來,若是認出來了,恐怕會更痛苦吧。姐姐也好,我也罷。』
「能進去嗎?」
「打算往後都這個點起身。妮可姐姐說到哪兒了?」
走廊的腳步聲裏,前世記憶如潮水漫上心頭。
『妮可姐姐……』
『姐姐她……根本認不出我呢。』
艾奇裹着被子翻來滾去瞎琢磨。無夢酣眠的暢快感還留在肌膚裏,連發梢都透着饜足。
直到那一刻,艾奇才驚覺這位總是漠然的姐姐,竟將羅亞茲視若珍寶。
估算着對方明日抵宅的時間,艾奇利落地將包裹塞進行囊。
「你真是艾奇?」
「不是我能是誰?幹嘛這麼問?」
妮可揮開另一把椅子上堆積的典籍坐下,眼角餘光不住打量對方。若是從前的艾奇尼西亞,早該指着髒兮兮的單鏡片眼鏡尖聲嘲笑,對着凌亂房間翻白眼,別說坐下,怕是連門框都不願碰。
「我認識的艾奇,可不會這樣對我笑眯眯的。」
艾奇直到聽見妮可的話,才意識到自己此刻的言行與『平日』大相徑庭。眼鏡上的污漬也好,房間裏的凌亂也罷,她全不在意——早就不在乎這些細枝末節了。畢竟對死而復生之人而言,這些瑣碎根本入不了眼。
「因爲見到姐姐太開心了啊。」
「說這些沒正經的,肯定有求於我吧?直奔主題,我忙着呢。」
妮可粗聲粗氣地應道。艾奇倏地笑出了聲。記憶中的妮可絲毫未變,變的只是自己罷了。
「不是場面話。我真的很喜歡姐姐。」
「瘋了嗎?肉麻兮兮的搞什麼?」
「在魔法學校時你明明過得很辛苦,卻從不顯露還總拿獎學金,我覺得超帥的。明明該討厭我這個資助人的女兒,你卻毫不在意地接納我…其實很感激。可我卻總挑刺找茬,對不起。」
「……你喫錯藥了?」
「只是…有些話從沒說過。」
妮可搓着手臂直起雞皮疙瘩。艾奇始終掛着笑容。將往日礙於體面與自尊未能袒露的心緒傾吐而出,竟如此暢快。
昔日的艾奇厭惡妮可身上那些不夠貴族的做派。她心底裏瞧不起這個受家族資助的平民法師,即便翹首期盼妮可來宅邸小住時,也絕不肯流露半分喜愛。
多麼愚蠢啊。人死不能復生,而死亡從不預告它的降臨。
更何況在死亡面前,顯影的從來不是身份地位,而是人性本色。可那點可悲的出身,那層脆弱的自尊,究竟憑什麼讓她連坦誠都做不到?
妮可對突然親暱的艾奇顯然無所適從。她乾咳着左顧右盼,竟抄起團扇猛搖,最終強作鎮定反問:
「到底要託我辦什麼事,連這種肉麻話都搬出來了?」
「雖是有事相求,可方纔字字真心。」
「今晨在我家廚房發現的包裹。」
艾奇警覺地環視四周。妮可房門外只有她們兩人。她深吸一口氣壓低嗓音,絲綢裙襬擦過鎏金門框發出沙沙響動。
「什麼事這麼神神祕祕的?說吧。」
「這算什麼?」
「那裏面……藏着魔劍。」
「空的啊。裏面原本裝着什麼?」
艾奇乖順地取出空包裹擱在妮可面前。妮可狐疑地端詳片刻,拎起來抖了抖。覺察到內裏空空如也,她頓時垮下臉:
「姐姐。接下來要說的話只能讓姐姐一個人知道。你能保守祕密嗎?」
「哎喲得了得了,別說怪話,直奔主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