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2
《執劍之花》 · 은소로 · 3233 字
艾奇尼西亞·羅亞茲是百年難遇的奇才。準確來說,她在劍術與魔力親和力兩個領域的天賦,都是整整一代人裏都找不出第二個的絕世水準。
但在二十歲之前,她對自己天賦渾然不知。畢竟這位伯爵家千金從小養在深閨,連劍柄都未曾摸過。
『要是永遠都不知道該有多好。』
艾奇這樣想着。
渾身黏滿凝固血液的觸感令人作嘔。二十歲前想都不敢想的體驗,如今卻熟悉得令人麻木。
『我可沒想過要用這種方式發現自己是個天才。』
艾奇尼西亞怔怔地望着前方。更準確地說,是被迫望着前方。此刻她的身軀已脫離掌控,右手緊握的魔劍正恣意操縱着她的軀體。
晶瑩如玻璃的劍刃淬鍊着人類殺意,漆黑似鴉羽的刀柄熔鑄了世間惡意。
翻湧的黑色氣息自劍身蔓延,先是侵染她整條右臂,繼而在雪膚上綻開無數斑駁的墨痕。
那頭標誌性的櫻粉長髮——她名字的由來,那對承襲自父親的紫晶眼眸,此刻盡數沉淪在惡意的漆黑漩渦中。
暴突的血管、充血的雙目、凝結的血垢與塵土,將她徹底折磨得面目全非。
縱是至親在此,怕也難認出這狼狽身影竟是艾奇尼西亞·羅亞茲。
作爲帝國伯爵家獨女,艾奇本有位繼承爵位的胞弟。這家族雖非權傾朝野,卻也富足顯赫、源遠流長。
宅邸既無庶出子女的糾葛,也無風流孽債的困擾。兄妹和睦,伯爵夫婦更是鶼鰈情深。他們對女兒最大的期許,不過覓得良緣、安度餘生。
艾奇對這種人生境遇並無多少不滿。她以婚姻爲目標精心打理容顏,習得恰到好處的教養。
她鍾愛精緻物件,厭惡汗流浹背的體力活。粗鄙言語被她視作下流,端莊儀態早已沁入骨髓。生性慵懶的她,對任何有失貴族體統的行徑都避之不及。
二十歲之前,她的人生便是如此。
魔劍·瓦爾德的聖物。
這柄劍的名字,讓她意識到自己的天才資質;也是這柄劍,將她的人生徹底顛覆,釀成腥風血雨。
瓦爾德的聖物會侵佔持劍者的軀體。藉着這副軀殼,它掀起屠殺與毀滅。多次慘案之後,人們給這柄劍冠以「魔劍」的兇名。
「了不起。實在令人遺憾。」
「尤里安團長。」
「說好騎士要坦誠呢……不過特蕾莎向來任性,倒也挺可愛。」
蒼天騎士團是不屬於任何國家的組織。嚴格來說,尤里安既非皇族也不再是帝國子民,但世事從不像快刀斬麻那般界限分明。
那視線裏沒有慣常的恐懼、憎惡或憤恨,只有淡薄的憐惜。不是看待持劍瘋魔的目光,而是注視囚禁在劍中之人。
這名男子將銀色長髮鬆鬆散散地束成一縷垂在肩頭,那雙如同騎士團名諱般湛藍的晴空之瞳正凝視着她。
「明白。這不是比試,而是討伐。」
縱使手持魔劍的絕世天才,也不可能同時戰勝四名基奧薩持有者——其中還包括蒼天騎士團長。這比對抗整支軍隊更爲艱難。
魔劍似乎也深諳此道,每逢強者逼近或宿主瀕臨崩潰便會逃之夭夭。但佔據艾奇尼西亞軀體的這柄魔劍卻截然不同。
艾奇尼西亞並不渴望勝利。她祈禱着那位憧憬的騎士團長能戰勝墮爲惡徒的自己。
艾奇尼西亞渙散的瞳孔驟然聚焦。縱然四肢還在痙攣,她依然死死盯住對方。他迎上這目光,如同醫者檢視傷口般將她看透。
『太荒唐了。真正的我,竟然強得過分。』
這絕非傲慢而是痛徹的領悟。踩着無數屍骸、包括她最珍視之人的性命才覺醒的天賦。
局勢驟然激烈。四人合擊之下,魔劍將艾奇尼西亞的軀體逼迫至極限,榨取着她每一寸潛能的骨髓。
但她從未想過會以這般方式相遇。誰能料到自己竟會身負魔劍,與前來討伐魔劍的蒼天騎士團長兵刃相向。
雖曾是深閨中的貴族千金,艾奇也聽過這赫赫威名。
他將嘴脣貼到她耳邊,用只有她能聽見的氣聲低語。
艾奇尼西亞終究敗北。
尤里安將她掀翻在地,劍刃壓住咽喉。遍體鱗傷的少女如同困獸般掙扎,唯有本能激發的魔力屏障護住脖頸,延緩了斬首時刻。
其餘三名騎士同時拔劍出鞘。他們皆是基奧薩的持有者——蒼天騎士團中最精銳的戰力。
湛藍瞳色漸漸渾濁。
艾奇尼西亞沉默不語。她的軀體已自動將魔劍瓦爾德指向對方。殺。殺。殺。被魔劍侵蝕的腦海中迴盪着嗜血的詛咒。
其後果簡直慘烈至極。艾奇被迫親身體驗了自己究竟能強到何種地步。
『本不必天才到如此地步。』
僵持間,精疲力竭的騎士們低聲抱怨。
「閉嘴,迪特里希。」
瘋狂級別的魔力親和力硬生生撐住了即將被魔劍之力摧毀的身軀。未經任何鍛鍊的肉體在魔力浸潤下,轉瞬便蛻變爲最適合施展魔劍術的容器。
「她豈會……自願執此邪刃。」
這時,一羣騎士攔住了她的去路。
尤里安開口時氣息因壓制掙扎而粗重,吐字卻異常清晰。鐵靴碾着艾奇尼西亞鎖骨發出碎裂聲,話音卻透着悲憫。
「好。」
「以守護基奧薩的蒼天騎士團之名,吾等必將討伐汝。」
這正是她渴望有人替自己喊出的辯白。在化身爲屠殺魔女的時日裏,無人願說,亦無人敢說。
帝國子民仍以這位騎士團長出身本國皇族爲榮。艾奇自然也覺得驕傲——在她出席的茶會上,尤里安總是高頻出現的談資。
她本該想哭,嘴角卻在笑。頭髮沾滿塵埃、血跡和污垢粘在臉上,倒叫人看不清這笑容——這對昔日的潔癖千金艾奇來說,竟成了唯一的慰藉。從前每日沐浴兩次的她,如今對滿身污穢已然麻木。
純白制服白得刺眼,藍斗篷獵獵作響,胸甲上金鷹徽章展開四翼——這身裝束在戰場上簡直像黑夜裏的火把般醒目。
「人就在眼前還不信?特蕾莎,你眼瞎了?」
逼近的身影裹挾着凜冽威壓。寒芒侵肌的警兆令她渾身戰慄——那四人中,數他最爲強橫。
「強得瘮人。竟能同時抵擋我們四個……難以置信。」
那些經驗在低語:尤里安雖能支撐得比任何人都久,但最終勝者仍是艾奇尼西亞。她強得過分了。
她率先發起攻擊。漆黑的魔劍與雪白的聖劍轟然相撞。
「魔劍的傀儡啊……」
爲首男騎士向前跨出一步,
這個事實也被尤里安察覺。他卸開她的劍勢,倏然後躍。
但魔劍終究要倚仗宿主的血肉之軀來施威。當軀體不堪重負崩壞之時,便是魔劍再度沉寂之日。
當時少女望着比傳聞更耀眼的男子,耳尖在面紗後悄悄燒了起來。雖然沒能邀他共舞,但能親眼見到名震大陸的蒼天騎士團長已足夠滿足。畢竟他與她,本就不是同一世界的人。
「要開始圍攻嗎?」
魁梧騎士無視身旁鬥嘴的兩位同僚低聲慨嘆。艾奇尼西亞聞言只想嘶吼反駁。她想咳着血放聲尖叫——
聲名顯赫的傭兵也好,近衛騎士團長也罷,連同宮廷魔法師乃至她的至親家人,盡數成了劍下亡魂。所有人都在她面前接連倒下——輕鬆得令人窒息,簡單得使人戰慄。
艾奇尼西亞認得這個男人。
魔劍的威能堪稱恐怖。即便握劍者原本對劍術一竅不通,一旦被魔劍附身,便能與那些能將魔力轉化爲劍氣的劍術大師抗衡。
她其實親眼見過他。那年皇帝壽宴,他也曾爲祝賀父皇生辰而現身。
待命三人組中有人咋舌喚道。男子苦笑着回應:
她也有過像浪漫小說那樣偶然邂逅蒼天騎士團團長並墜入愛河的空想。這算不上稀奇——帝國千金們大都做過類似的白日夢。憧憬本是自由,何況他還是位極具魅力的未婚男性。
雖知蒼天團長唯纔是舉,親眼所見才驚覺其實力之恐怖。這該死的魔劍反倒讓她感知加倍敏銳。
遍地屍骸中,她踢開一顆無名頭顱繼續前行。沒有目的地,魔劍自會指引她去獵殺下一個活物。
自她被魔劍侵蝕已過去三年。這期間經歷了無數戰鬥。
「若你仍是騎士……真想與你真心較量。」
『你以爲我甘願如此?早知是魔劍,瘋了我纔會握它?我只是…我只是想——!』
尤里安宣告着高舉白刃。那柄象徵其身份的聖劍朗基奧薩泛着冷光。
不願向蒼天騎士團求援的帝國派來大批騎士鎮壓她。而艾奇尼西亞將那些人盡數斬殺。在這個過程中不斷變強——不僅是肉體,連同精神亦是如此。
她所屬的基列帝國第三皇子,早年放棄繼承權加入蒼天騎士團,成爲最年輕的騎士團長。
「迪特里希·薩魯阿,我命令你住口。」
『尤里安·德·哈登·基裏耶』
『怎麼回事,竟無人能阻?』
「你本不願行此殺孽。」
『不隸屬於任何國家』——白制服藍斗篷,盾徽金鷹振翅,正是大陸最強騎士團『蒼天騎士團』的標誌。三男一女,錯不了,是蒼天之鷹。
若她不是天才,何至淪落至此。這般才能寧可不要,就算與生俱來,也願永生懵懂。
「可惜了。若如團長所言真是騎士,憑那才華本該大有作爲,竟爲魔劍這等邪物玷污了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