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集话 余接·rebake 028
《物语系列⑥ Family Season》 · 西尾维新 · 5390 字
南极大陆。
忍野哥哥因忍野扇作祟而在一段时间,不,未免跨越了过长的岁月,被软禁于此的极寒地域——其原因是,没有人类居住的场所不会存在怪异,进而专家的特技也完全无法生效的地方,这里就是如此。
严格意义来说,就算是南极,也会有研究员、观光客,并非完全处于无人状态,的确,实际上,以及政治上,这片似被南极条约保护起来的大陆,对人类而言是真空地带。
仿佛那座城市中的北白蛇神社。
注:真空地带『エアポケット』air pocket,指空气中存在的一个空洞或气泡,例如在某些固体材料中(塑料、泡沫)出现的空隙。航空领域里,该词可以指飞机遇到的突然下降或上升的空气流动,导致飞机短暂失去升力,这种现象也被称为sudden downdraft或updraft。接物语中,用的是另一个词airspot,两两相对有点指涉しらやみ(暂『白闇,白暗』1;的意味。
用来隔离麻烦者最为合适。
不知道是否就是出于此等原因,就在这南极大陆的某座山上,革命委员长·羽川翼的多数据点之一坐落于其间——至少,我从千石抚子的房间直达这片真正极地的原因,就是这个。
羽川翼与这片大陆渊源颇深,在她还是羽川翼的时代——毕竟为了带出被软禁的忍野爻,当时身为女高中生的她,独自一人拜访了这里。
与消除自己存在的行为形成鲜明对比,旧羽川翼并没有刻意保密,反而堂堂正正将自己散步世界各地的住处,毫无羞耻与怯意地公开在了官方网站上,但若要和阿良良木月火一同潜伏,我判断,首先就该在这里。
注:散步世界各地『世界中に点在する』动词为点在する,该词也出现在接物语。
除了这个理由,还要再加一个。
了无人烟的同时。
南极大陆——还是鸟的王国。
处于企鹅这种鸟类的支配之下——顺带一提,日语汉字据说写作人鸟。
人鸟——鸟人。
注:『人鳥』jincyou,而鸟人便读作cyoujin,与超人谐音。题外话,同名电影鸟人(2014)在日语中的译名为『バードマン(birdman,后略)』并未使用鳥人称呼。
「…………」
虽然没有一个跟斗就到达,但我从亚洲大陆途径大洋洲,之后便以流冰当作踏板,一路抵达南极大陆——一路抵达目标山上时,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
毕竟我是尸体。
没有准备防寒用具的必要。
我走在恰如空巢一般的基地里,想着不能空手而归,死乞白赖地——分明是尸体了还死乞白赖地转悠,正哗啦哗啦挨个打开所有的门与抽屉时,
记得——有例外,是忍野扇说过的。
家人的择优挑选。
不管卖人情还是结梁子,不会有太大变化。
这话像是要我反省,自己竟对成为漫画家并且取得成功的千石抚子感到失望。
「至少,你被爱过吧。忍野先生贝木先生——还有卧烟小姐」
这种说法,听上去是她主动换的。
所谓人心这玩意。
而且我还是没懂人心——鬼哥哥怎么看待现在的羽川翼,当然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
无论要几年。
一旦有人接触她。
尽管如此,为时已晚了。
原想发起突袭,结果反被对方打了个出其不意——被对方煽动焦躁的情绪、不等做足准备,便闯进了敌军的地盘。
唇枪舌剑上还是赢不过吗。
我开口,说着刚学到的词汇。
「我要将人类变成那样
」
「我知道不至于明早五点就能做到……,但我本意为,五年时间,总能抹除完的。你可能觉得听起来很蠢,但我是真心这么认为」
对普通人出手是禁忌,但羽川翼和普通人挨不着边——无论问谁,都是一个答案。比那些妖魔鬼怪,更为妖魔鬼怪。已经出离怪异谭,成为了神话一般的存在。
只要我还是我。
但是,即使在我这趟旅途采集的各种家庭关系里,羽川翼的家庭关系,确也是出类拔萃地复杂——虽说就连那个户籍,也已经被抹除了。
「……说得好听,但其实也就跟征服世界没什么区别嘛。因为那个,就想成为不老不死了?有必要连初恋男子的妹妹都绑架?」
她像是在讥讽我。和阿良良木月火一样,专家一行人对我的待遇也很草率——算上姐姐和手折正弦也一样。
也就是,我被人轻易绕到了背后——虽然我是松懈了才大意,但竟能绕道我这个战斗机器的背后,如同用肉垫悄然接近的猫。
「阿良良木君会很高兴吧,看到我的变化。想用这种主张尝试动摇我,看来你这次,还没见过阿良良木君」
因为哪怕算进忍野扇,胜过羽川翼的人类都只有鬼哥哥一人——不过战场原黑仪除外。
既已撤退得干干净净,连一根头发都没留下,却唯独将最关键的领袖留在据点里,理由何在——但是,若非领袖,此等情况下也无法留下来。
没有任何回应。连沉默的形式也没有。
在这山中,改造成避难所的洞窟如蚁巢而非鸽巢般纵横密布,其间却无任何人影,就连资料,乃至细微的线索也都没有留下。
生态尔尔本能云云——人类之业的例外。
「那倒不是,但差不多了」
我喊了出来。
「你知道也清楚不是这么回事吧。我也这样所以清楚——阿良良木月火只不过是被周围影响了。真发动战争,她会屁颠屁颠参与其中的」
是从背后传来的声音。
千石抚子会这么说吧。
立刻,整个鸟笼都会搬走。
「嗯。嗯嗯。所以你才不远万里来下杀手吗?因为那种,所谓的没有自我、将一切交给周围的他责性思维,才是真正的恶?」
无论要几十年。
我喝问,但这不可能。
乘胜追击就是现在。
那个以为五年就能抹除国境。
「只有一个人类爱过真实的我,也就鬼哥哥了。不好意思,你好像没被他爱过?被阿良良木历」
就和帮助姐姐的自治活动一样。
连远远见她都没有过——这是完全的初次见面。
那个像笨蛋一样认为着的时候——自己更为明智吗?
注:死乞白赖『往生際悪く』形容做了坏事而陷入困境时,不愿意坦诚承认自己的过错、承认自己的罪行。字面意思是临死的时候态度不好、死到临头还嘴硬。
「自己迁怒的对象,只停留在区区恋爱话题上时的人生,难道不远为充实吗?不谈战争不谈世界不谈未来、不谈和平不谈正义不谈自由的人生」
「不管叫我什么都没关系。羽川翼也好,白猫也好,委员长也好,革命家也好,战争仲裁人也好——战争狂也好」
因为不管何种语境,她应该都会讨厌将恋爱感情说成『区区』。
就和高中就读哥哥的学校一样。
实际上,我的确在反省。
在进入那个阶段前——在进一步偏离正道之前。
毕竟都把我送到这种极地里来了。
我依旧不曾回头,转而发起挑衅。
没错。
只要她身为一介高中生时的名字尚且有效,哪怕已在档案中删除——事情就好办了。比起杀死身为凤凰的阿良良木月火——杀死羽川翼还更为简单。
不过真受不了,提及鬼哥哥来争风吃醋的把戏,竟会轮到我来做……,或许我有点懂了。
「不是绑架。小月火是自己过来的哦。是我的同志——是字面意思上的同志0;family1;」
虽然这么要求抚公会显得苛刻,但如果换做那个前变态,应该会接受我杀了阿良良木月火的事实——和小历历结些怨会更好,卧烟女士的这一预判或许落了空。
因为人——不该长生。
无论要几百年
——都要抹除国境。
虽说只凭棒读,不知挑衅效果究竟怎么样——但也是从再埼留美那学来的。
「羽川翼」
「很可惜,我并没有觉得死也无妨——倒是应该有过不想死的想法吧。明明是尸体」
我判断是判断对了,但要真想赶上,我在问完老仓育话(就是没能问)之后,局势就必须急转直下,骤然赶来这里吧——即使这样,又究竟来不来得及呢。
千石抚子虽然可以制作用以通行的钻圈,但做不出竹蜻蜓和任意门。因此,一旦甩掉了她,便不用担心再被追上,不过我还是选择了自认为最短的路线。毕竟不知道她来了兴致会干出什么事来。
我不明白。
「我看你想长生想得不得了——但你不觉得人就不该长生吗?你不觉得,被全世界唤作英雄的现在,还不如高中时代,喜欢一个班上男生的时候,要更像人生巅峰吗?」
因为那样子——和死了没有区别。
将她的名字。
「易受文化风俗裹挟——随着时代潮流,其存在样态会不断变迁。正如同怪异本身」
「倒也没有多宝贝我」
正是曾经那个坠入爱河的少女,才塑造了如今的自己——所以,事情也不是非杀人不可吧,她说。
在这世界级重要人物『委员长』所潜伏的重要据点里,竟已没有了任何警护、没有了任何安保措施运行,这不可能理解成突袭成功带来的侥幸——南极据点,业已撤离完毕了。
她正是一只鸟吧——怪鸟。
「……我倒是没这点自觉」
空空如也,空余空壳。
希望我这个刺客能够杀了她。
「不过嘛,你的意思我明白,小斧乃木。因为长生不老,人又是堕入黑暗,又是掉进邪道,成为犯罪者——最后变成一个平凡而无趣的家伙,这是你、也是我不愿意见到的。我也明白,你想在自己意识到『死也无妨』的时候,恰能赴死的心情」
在擅长察知风向上。
我和羽川翼之间的接触,比和忍野扇的还要少。
不是非杀不可。
「说实话,我真的没有想到,爱好战争的人有这么多——我还以为,即使正在战争的人们,也都不是自己情愿的。还以为,即便出于私利,只要另有安全的选择,都会毫不犹豫地去选——还以为,只要有好处,就算对方是讨厌的人也能够组成关系和睦的队伍。我没能理解,世界上有一批人,即使蒙受损失也想挑起战争」
「…………」
只是她单方面地——看着我的背后。
说来身为公务员的老仓育,不仅是重要相关人员,还是对他们而言的警报装置——就和我长年间监视阿良良木月火一样,羽川翼对同届的老仓育,或许也是一直留意有加。
「……真喜欢说教的玩偶。小月火当初宝贝的就是这种东西啊」
还真是、真是多种多样啊,家庭形态——但是。
「嘛别灰心。被爱也未必是好事——千石抚子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就和家人这东西,有不一定代表好,是一样的——正因如此我要问你,羽川家的羽川翼,难道就不比现在你这样好吗。那个班上的委员长莫名其妙成为了革命家,你想过鬼哥哥会以怎样的目光看待?」
会舍身忘我、拼上性命参战吧。
比起免费获得的食饵,更想要付出代价、狩猎食饵的本能。
唔。
甚至无需担心,在跨越南极引以为傲的连峰后,会得什么高山病——我没有顺道回风说课,鞋子不说登山靴,甚至还穿着兆间临的,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冻伤。
那么我就不应该选择最短路线、突袭羽川翼的据点,而是应该选择先与鬼哥哥见面——不管他在证人保护项目、在证人问询过程还是在什么里头,我都应该先绕远路。
「……反不劳而获效应对吧」
不,还没有见面。
话音响起。
「但还是比羽川家的羽川翼,更受珍爱吧——比那个父母换了一个又一个的羽川翼」
「……羽川翼?」
「生态?本能?我,不想将此归咎于人类的业,继而作罢」
本来这样,还能些微提高胜率。
想要付出不合理的劳动,是众多生物共通的生态。
「我,原以为会更简单的——抹除世界上的国境」
Family。
虽然很难说挑衅成功了,但至少让她感到了不悦——因这种说教而不悦,说明在我身后的,就是如假包换、货真价实的羽川翼了。
虽然没能赶上其撤离据点,但整个鸟笼都一起转移,说明死出之鸟还并未进入大量生产的阶段。但我并不知道,她是出于何等居心,离开护卫,单独留在这秘密基地里——不,感伤一些的话,还是知道的。
「没有想过自己不该诞生于世?」
不知不觉间,对话的主导权被她夺走了。
我岂能任人盘问。
既然要问,分明是我要问出阿良良木月火被转移的下落才对——我也并不是非要杀羽川翼不可。
我知道,如果痛下杀手,会让全世界陷入何等的混乱之中——即使如此,也算还好。
比羽川翼成为不死身要好。
如果不能杀死阿良良木月火——就必须杀死羽川翼。
「没有想过,自己就这样一直当颗蛋,缩在壳里不出来?」
一直当尸体。
缩在死亡里不出来。
「没有想过,如果从巢内整个倾覆落地,还会心存感激?」
「…………」
嘛。
估计想过吧。
虽然没有留下记忆,但我想象不出,自己刚出生时
没有说过那些话——想象不出,那些话没有深深刺疼过卧烟女士她们。
我一定发出过诅咒般的话。
杀了我,这样。
「……如果现在,你就是这种想法,那我会保证下手时让你感受不到任何痛苦,羽川翼。从那种在宏大的目标和莽撞的大义之中做不到放弃与气馁、只能没有尽头地选择最优手的千日手般人生里,我会将你解放」
注:千日手,将棋术语,同一局面反复出现、无法分出胜负的状态,语境类似象棋长将。形容循环往复、无法结束的僵局。最优手即最优解、最佳一手棋、最佳选择。
「别这么温柔。你都根本没把我当回事不是吗」
虽然打我个措手不及,但绝对,没有埋藏伏兵——周围感受不到生命的反应。
「数0;rule1;——」
注:鬣狗,猫型亚目下鬣狗科的统称。与现生的犬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反而与猫科和灵猫科的关系更为密切。麝猫即包括了灵猫科的大部分物种。
「——规则0;book1;」
「——多0;-limited1;——」
嗬,这样啊。
「不是什么都知道啦——只知道死去的」
「那可未必。没准,现在的我是啃食尸体的鬣狗哦」
「例外0;Un-1;——」
「你什么都知道啊,羽川翼」
羽川翼无疑是一人。
将其释放。
这样吗。
这就是写作必定杀死之技的——必杀技。
顺势,低手投球。
注:回答从『知ってることだけ』shitte-rukotodake换成了『死んでることだけ』shinde-rukotodake。意思从恰好是我知道的事情,变成了恰好是死去的事情。
不禁让我想起和狼人的柔道对决,反倒是那时候,我的胜算更低。纵使像猫抓老鼠一般,在配合我演这出话剧——现在的羽川翼,也并不是猫科。
「……?鬣狗不是犬科吗?」
我扭转身体,拧转身体。
「不是。鬣狗科比起犬类,更接近麝猫哦」
纯粹的一对一较量。
光靠看还真看不出。
那这一招也知道吧。
决意。决死杀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