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集话 余接·rebake 017
《物语系列⑥ Family Season》 · 西尾维新 · 1.2万 字
在道场的更衣室里,我换上兆间临的柔道服——和再埼美留不同,是白带,也可想作是没考过升级考试,就先不提,总之尺寸看来还是不会合身。
她是小学高年级时成为泥人,而我现在的设定是初中一年级,手脚长了点,穿上去紧紧的。这下不好嘲笑抚公,穿那初中运动服时缩水的样子了。
虽然我本来就不能笑。
嘛,也不至于妨碍行动。
反倒是袖子的松弛度使它不再好抓,这样一来,对格斗还更有力——虽然这卑劣的想法有违武道精神,但光明正大什么的只能往后稍稍。
那种标语但凡能放在脑袋上示众我也会去争取……,对手可是黑带,可是狼人,可是前SAT。
也换个发型吧。
用换造型使角色人设改变,这种不成文的规定好像在漫画界是一种禁忌,好在,现在千石抚子老师没有在监视我——为了不碍事,我借用了不知是谁落下的发圈,将刘海束拢起来。
女子柔道常见的发型。
不过这也是漫画里学的。
「久等了,再埼队长——叫队长就行吗」
返回道场,我这样问再埼美留——因为想起兆间临这么称呼她。
因为她说没有警阶,所以跟着叫了。
「嗯,什么都行啊。现在已经不带特定部队了——不过针对不同案件,会组织必要部队」
哼嗯。
可以说和卧烟女士风格相似——那么『队长』就当是敬称了吧。就像姐姐他们毕业后,还称卧烟女士为『卧烟前辈』一样——或者像千石抚子称阿良良木火怜为『火怜姐姐』一样。
还是和老仓育是『育姐姐』,一样?
真物和伪物——
「在对决之前,有件事,问问可以吗?再埼女士。和任务没关系」
「可以啊。别客气尽管问。那个『输了就全部说出来』,顶多是你一个人的包袱」
应该还是四岁左右,一个普通的小孩。
注:级别『階級』指柔道中按体重划分的级别。
她的姿势告诉我,即使不为使用狼人之力感到踌躇,她也不会在自己的主场上、用自己的时机,发出不公平的进攻——能看出她的人品(狼人品),不过我就不客气,先上了。
如果她不是用巴掌扇我,而是用拳头殴打我,我的背部会不会已经穿了个心脏的洞?
「倒也不会啊」
因为比试没有裁判,号令是再埼美留自己发出的——不过,在那一刻,她没有越过开始线找我扭打。
虽然不至于中年危机,但那个姐姐,现在也碰了壁……,那种墙壁,以前分明能随便打破、猪突猛进的。
想也是。
真是的。
她并不是人生中途化作怪异。
无法作为参考。
嘛,就算说些有钱人也有自己的烦恼之类的,他们也不会因此恍然大悟,欣然接受吧。
「…………」
死出之鸟选择下一个转生处的时期,和这座城市,开始迎来初代怪异杀手——吸血鬼化、并化为灰烬的死尸累生死郎回归的时期,在大致上是一致的。
只能靠手上发的牌来决胜负,就是这么回事——这一点,比起鬼哥哥和抚公,再埼美留的出身要坦荡地多。
当然,要对力量差感到绝望还为时尚早。
「正式比赛、这里练功,我确实会注意下不变身,嗯,就这些」
毕竟有后领这个固有名称,大概可以吧。
「能够有效利用自己生来的力量,有什么不好?不贡献出这份力量,反倒是对人的不利吧」
但是,这样说来,卧烟女士不知何时,也说过一个奇妙的巧合。
我领受她的好意,相当单刀直入地问了,但再埼美留,似乎并没有抓住我提问的意图,只是皱了皱眉。
我要把轻量级的优点发挥到最大。
吃了一记掌掴。
「抱歉抱歉,我不想吃投技,就把手往你背上抵了一下而已啊。你比我想的还要轻量级呢,斧乃木君」
注:声势『姿勢』shisei;生死观『死生観』shiseikan。二者谐音。
只不过是腹部着地。
就连姐姐也那样,那十年后、二十年后,这匹狼人也有很高概率改变自己的想法,那么现在,我就乐观一点,认为这场相逢、这场对话是有价值的吧。
身为不变尸体的这份悲哀,已经有些装模做样了,我或许,是变得温吞了——这和柔道的技术无关,即便是纯粹的力量比试,狼人都要比人偶更有份量。
嘛,有不变身狼人的条件在前,我也遵守柔道规则,把『例外多数规则』封印了去——遵守公平,脱离特殊能力,用纯粹的力量比试一番。
「做好灭绝的心理准备了吗?再埼女士」
是的。有什么不好。
注:后领,日文写作『奥襟』,即柔道服背后的边缘。
这不是根本用不着支柱嘛。
不会犯下相同的错误。
随便了。
非要说的话,就像出生在职业警察的家、像出生在过度溺爱的家——像出生在不给买教科书的家,像这些无从改变的『没有余地』。
没有互相间谨慎的试探拉扯,我急速缩短距离——没有她那句话,这也一样会是速战速决。换做平常,理论上应该直冲过去,以身体撞飞对手至场外,但我不会追求这种赢法。
「我生下来就做好了。来吧」
所以,我想趁此听听狼人的意见。
要说有什么不好,那当然是条件不公平这点不好——追求公平的社会里,不公平在逻辑上就是恶,但不管是比试还是任务、不管是考试还是就业,真正的公平不存在这也是事实。
……凤凰能选择吗?
可惜,狼完全没能反应出我的动向还是不太可能——她立即撇过左腿,正面迎击我。
能选择生养的家吗,我想。
朝着道场中央,我吧嗒吧嗒走去——哼嗯,光脚踩在榻榻米上,有些不习惯。我野外活动更多,战斗时基本不脱鞋子。
没有受伤。
「那又怎么了?如果你是在介意,可以放心,不过是场柔道,这次比试,我也不会变身。我倒没这么想,不过只要你觉得『居然能变身好狡猾』」
化为灰烬的四百年前的专家。
这次抓手臂。那只和腿联动的左袖。
我不是阿良良木月火。
我想象那种快速胜利的光景,像极了一个权宜主义者,可下一个瞬间,被打飞的是我——我为投出对手而旋转过来的躯体,被从后面一推,弹飞了出去。
「设个五分钟也行,但不是没什么意义嘛?不管谁赢,估计都要不了那么久啊」
这是过去曾被称为灵活战车的我的——不,那好像是甩给鬼哥哥的一句俏皮话?
即使不用力量取胜,人偶也有自己的优势——哪怕我是普通的人类也好,狼人也罢,在那种势头下被顶撞后背,一时间本来就无法反击出去。
我再一次,逼上前去——这次就慎重一点、之类软绵绵的话我可不会说。我的速度比上一次还要快、加速着切入攻击距离——只不过,是从右边绕入。
现在我要做的,不是甩而是摔——摔再埼美留的背。
对手是狼人,就算用尽全力摔她也没有问题吧。就算榻榻米会被砸穿,本人肯定也是毫发无伤。
好战的声势与生死观,这就是巍然不动的再埼美留,她始终无意改变后发制人的风格,一味保持着架势,静候我上前交手——不离那条开始线。
「……这么直白,我挺羡慕的。你有点像我的姐姐——不过是还血气方刚时的姐姐」
无论是出其不意,还是抓取摔投,全都是我想要做的事情,却感觉被她一一实现——这一次我难以招架,直接被放倒在地。
但,我是尸体。
「那动手吧,再埼女士。时间限制呢?」
柔道正式规则里,从背后发动攻击是能还是不能我倒是不知道(听说拳击不行),嘛刚才她扇我背,我就判断为能。
「就是问你会不会觉得自己作弊」
这就是狼人的回答。
「…………?」
就和将刚得到的玩偶,撕咬成碎片的小狗狗一样——。
在打击犯罪上不使出全力,对于效忠国家和国民的警察官来说才是不诚实,是否就是她的想法?
任务就会变身吗。变成狼。
那究竟有何关联?
虽然没有飞出场外,但我踉跄前栽,用脚趾尖才勉强顶住了边界线——全力以赴的一决高下,现在像喜剧节目一样。
这按规则也是一本。
她好像是在体格差之下,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抓住了这里,这出其不意的一招,不管怎样,的确打了我个措手不及——被她一拉,我的架势完完全全崩溃。
也罢。
我是外行,不会受身蹲伏,但她也并没有将我的背摔在地上,所以不是一本——才对。
甚至血液都不需要氧气——假使刚才那一击打碎了我的肩胛骨、破坏了我的心脏,我也仍健康优良。虽然尸体已是不健康至极,但我仍能战斗,不惜粉身碎骨。
「我听说你生来就是狼人——风说课里这种配置很正常,但是你有怪异的能力,参加柔道、剑道这些人类的格斗技时,不会放不开吗?」
欸?能扇巴掌?
顺势,我猛地旋转身体,将对方的身体投出——手只要不离开抓住的衣领,将其摔在榻榻米上,便是一本。这决胜技,叫双襟背负投——我记得?
我看一眼自己穿上的柔道服,瞥过那袖子补充道——这也是,鬼哥哥,以及抚公所抱有的心结。
抓那种地方合适吗?
我听说尸体很重来着——云云,回过头来,再埼美留在开始线上分毫未动,只是轻晃张开的手。柔道作为体育运动,存在级别,而我和再埼美留之间,的确就是小孩和大人。
选择阿良良木家的理由,死出之鸟有吗?在那时候,鬼哥哥虽然是哥哥,但还不是鬼——字面意义上的不是鬼。
「…………」
那种以高手自居的傲气,就算不是狼也会觉得刺鼻。
本来可以不变成吸血鬼、本来可以不耽溺于恋情用更为坚强的意志避免落得蛇神的下场,她,是没有像这样烦恼选择的余地的。
利用吸血鬼体质高考、有人从中介绍就职、以及能借神明经历为模板潜心创作、作品爆火什么的——纵使我帮腔说,那里面也有自己相应的、呕心沥血的付出,但那群人就是不愿买账。
如果是十五秒前的我,可能会以此袖为支点,强行使出一本背负投,但那只会重蹈覆辙。
我率先扯住那只袖子,破坏再埼美留的姿势——若是常人的肩膀,在这样的力道下早就脱臼了,可狼人只是在原地扎住,稳如泰山。
我崩势失败,尚未想出下一步的行动时,轮到再埼美留来抓衣领了——这是另一个衣领,后领。
难道说我应该用扯断常人肩膀的力道?不,再提高力量的话,无论多么厚实的柔道服都会被撕裂。那样就不是柔道了。
在即将对撞的那刻前,我急刹住车,一把抓起再埼美留的柔道服——我双手抓住不知是左右衣领、还是胸口的位置,看着像是不良高中生的打架,但无伤大雅。
想要阻止我,就只能从我一块一块的碎尸上踏过去。
因此我的体重,和那些她平时较量的柔道选手相比,的确更轻——只是被她的手掌推了一下,抓住衣领的我就被挣脱了。
那的确有骨气,够专业,但另一方面,很难说是她经过严密思考得出的发言——没有经过考虑,也没太多考量,单纯明快、毫无伪装,一句『有什么不好?』就是她的想法。
「相互行礼——开始!」
那时候,卧烟女士顺带提到,制作我这一尸体人偶的灵感也是在那个时期得到的,嘛,就先当它不至于关联到这个地步吧——
说不定这次,可以为无偿帮忙的抚公,带回点什么土特产——我本是这样打如意算盘的,
这样一来,以柔道规则定胜负,于我来说反而是不利条件——只有以柔克刚了。
再埼美留保持的姿势左脚在前,所以这条动线,绕向了她的死角,她的背部。
在伤害方面也是这样,殴打传来的冲击,会将肺中的空气全部吐出——陷入呼吸困难,还会造成暂时的无法行动。
或者用利爪抓我。
正是与生俱来的狼人。
灰中重生的不死鸟。
注:巴掌『張り手』指用巴掌打对方脸,一般在相扑中会出现。推测此处的描述意在说力度很大,从推变成了扇、甩。
警察应该也一样,不过再埼美留,本来就是野生的狼人——就连她身上的柔道服,也和穿在狗身上的衣服没区别吧。
不过我想实际上已经生命垂危了——肋骨似有断裂,肌肉也像被撕伤——,不过没有痛觉,安然无恙。
所以此时,我能够立即反应,且是敏捷地行动,可立即、且敏捷地行动的,其实是再埼美留。趴在地上的我,被她用整个身体盖住——全身的体重,压制了我的动作。
还能攻击倒在地上的对手吗?
当然能。
我完完全全漏掉了一点,那就是柔道还有寝技——没想到,在这次任务里不拘泥于正面的方法、改变手段、决心学习千石抚子用用寝技的那个我,居然会受挫于真正的寝技之下。
糟了。大意了。
不记得狼居然会使用寝技了。
不过,将猎物压制在地上以吞食的场景,倒还记得。
还有更糟的事。
只是扭打、投技这种,我还能凭直觉理解,一旦到了寝技,这就牵扯过高的技术性了——无论是发动还是挣脱,我只懂得使用蛮力。而一到了蛮力便赢不过狼人,这是既证事实。
我和迷路神明不一样,没和鬼哥哥在地上打闹过——既不能拳打也不能脚踢,这种状况究竟该怎么摆脱?
俯卧在地的我,眨眼之间就被掀翻了——这就叫无计可施。我当然使过劲,将双手撑在榻榻米上发起反抗,可最后不过像撕掉价签贴纸一样,被粗暴拽开。
完全是小孩子待遇,我像大人背后抱一样从后面被她搂住——而小孩子待遇接下来就没有了,再埼美留从后方交叉抓住我的双襟,就这样紧紧勒到我的脖子——呈现出用道服绞住我脖子的体势。
送襟绞。
注:送襟绞『送り襟絞め』柔道与巴西柔术中的一种绞技,通过抓握对手衣领形成绞索施加压力实现控制。
这一招,是这个吧。
像是要致命一击,再埼美留充分利用修长的双腿,将我下半身牢牢锁住——如果这是普通的柔道,毫无疑问决出胜负了吧。
但是。
「啊」
很快,再埼美留便意识到了。
正因如此,我竟能在被压住背后的情况下,不去找她角力,而是顺滑地继续压胯——尽管压得太下,将脸砸在了榻榻米上。
我只有乘胜追击。
虽然两人都站了起来——仔细一瞧,她现在,仍未从开始线附近挪动半步——,没有立马回到战斗,再埼美留多少还是调整了呼吸,再朝我问道。
只记得鸽笼原理。
幸好,似乎(即使受到崩碎、受到扭拧也)没折断,我成功地迎来了久违的站立——没有倒立、没有脸部朝下,用我脚掌的站立。
本以为再埼美留是看实在没有什么嚼头,便高抬了贵口,但并非如此——似乎这对她来说,也是意外的展开。
但,已经不是绞技。
但,那并不意味着即使受到攻击、我也能无限行动——正因没有痛楚、正因没有反射神经,我才必须要彻底掌控住自己的身体。
虽说不同于我,再埼美留有痛觉,但或许对她来说将比赛带进『比忍耐』的互撕,不失为有效的战略,看来那番宣言,不仅仅是挑衅。
请加油,吗。
再埼美留咋了咋舌,放弃了尝试。
像这样,把话题带入简单易懂的战斗场面,难道说不是出于那野性本能,而是为了消缓我的压力,才这么做的吗?
「?」
如果有裁判,我可能已经受到指导了,但我的自尊随着段带一同松懈,正直呼着好机会——我或许的确系松了一点,但段带松开这件事本身,在柔道比试中不过是经常发生的普通现象。
头一次,再埼美留架势崩解了。
正因为是濒临灭绝而美。
要看我的鼠蹊部螺旋骨折先来,还是衣领变成断头台先来——正当我抓不住对方的身体,也抓不住逃脱的救命稻草时,突然间,那快要将我压死的道服绞刑,松缓了下来。
「嘁——」
注:晕厥『失神』带有神字。
为了不留遗憾地发挥,自己那无可摆脱的机能,而选择成为警察的狼人——这个简单易懂的活法,却绝非简单易懂的选择。
她只得松开死死铐住的脚、张开本试图再次抓住我道服的双臂,以全身砸在榻榻米上,分散即将受到的冲击——分散我的身体压制。
虽说我是轻量级,但这可是双人的力量形成的大回转,这遭身体压制,即使用出完美的受身也不会好受。
只有立技可以带来胜机了。
这倒立前滚翻,诠释了那种不用双手、仅以脸部为支点的不体面——而且,我身抗一匹狼人、双腿也被套住。如果换作活着的人类,这苦行、酷刑,足以折杀颈椎。
区别于被锁得比金库还死的双腿,我的双手在形式上是自由的,但够不着后方的再埼美留——紧紧的衣服,起到了反作用。
「当然。条件没有变化——别说,我也想借这次少有的机会好好享受一番。真!是……,这世间的战斗就没有不带罪恶感的」
或许看上去,这毫无意义的行为既没有抓住对手的道服,还像被绞着动弹不得而只得做出『休息』的姿势,但这已是我被逼无奈的唯一办法。
正因为她是濒临灭绝的狼人。
靠力是赢不了狼人的。
我还能战。
我是没有理性的化物。
咕噜噜,世界倒转过去。地动说大概也是由此而来。
注:指导,裁判指令之一,如有犯规动作,予以指导一只,满三只者出局。
注:指灌篮高手中的角色赤木刚宪,上下对话应该是在neta漫画里的对话。
而且,就这么一整圈。
与生俱来的怪异,与我相近,但这一点,最初只是道具的我与之有着致命的不同——反倒更像那个家伙。没错,面对旧姬丝秀忒·雅赛劳拉里昂·刃下心——怪异之王时,选择成为人类奴隶的那家伙。
这根本够不着一本,连我外行的眼睛都能看得雪亮——任务的完成是最优先的,这点我连微米都不会动摇,但要说想不想赢得不留借口,我这边也一样。
如果是这样,想必是兆间临的指令——也不至于,或许是她的设计。风说课幕后功臣的她,从与我的对话当中,察觉了我目前正遭遇的难题,并将情况无意间告诉了,身为战斗要员的同事。
并且在自己的背后,握住自己的双手。
痛与麻痹,与我无关。
现在她想要再次绞首,我的手臂就会成为妨碍——如果为了使力而拉近,再埼美留的胸部附近就会受到我双拳像按摩球一般的压迫。
对她来说,这一下怕是像推窗帘、钉米糠一样落空了。不过,我听说在柔道里,卸空也是一个很重要的技巧。
注:推窗帘『暖簾に腕押し』字面意义为推暖帘;钉米糠『糠に釘』字面意义为往米糠里钉钉子。二者都形容没有手感。一拳打在棉花上。
但还不到松口气的时候。
不会留借口。
「…………」
还是要用立技。
不仅可以站。
但,我又岂止不是练过柔道的人,我根本就不是人——也就是说,我不但没有痛觉,甚至没有反射神经。所以,我即使从后面被压住,也不会反射性地抵抗——生物学上做不到,因为是尸体。
刚宪君的朋友一号来的?
她既有反射神经与痛觉。
对于濒临灭绝的——或者说,对于业已灭绝的种族所怀抱的懊恼,作为答谢,我没有什么话能说。
「你说柔道的话,挺有意思的。等我上高中,就不去篮球部,去柔道部了」
注:和寝技相对,立技是站立时使用的技术。分为两大类,投技(通过站立姿势摔倒对手)与舍身技(需施技者主动倒地完成)。
说什么事不可做绝,话不可说尽。
因为压胯中的我,有再埼美留悉心辅助般、从身后紧贴着再度压了过来。这里也是因为没有裁判,如果有,或许就予以指导,让双方暂且分开、并且整理凌乱的道服了,但她牢牢纠缠的腿丝毫不松,正要使出下一个招式。
自称『犬之警官』,也是一种自虐——身为狼,却选择成为犬。
式神失职了,我想,但凭丧神,又正因此才能够存在——因为被珍视下去,才是凭丧神的自我。
是摔跤一般的固技——如果是普通的柔道,我应该会立即试图反抗,并立马被制服吧。力不如人。
我以初中一年级数学学渣的演技,试着回答,但似乎并不是要聊灌篮高手的话题、再埼美留「是说发挥自己的机能」说到。
只不过,仍然不可吊儿郎当。
那么,既然单纯的力量没有胜算,就只剩杠杆原理或是滑轮理论,这些物理法则给我用以逃脱了——若是能再现数小时前从老仓育那学来的数学知识,那就是一次充沛且精彩的伏笔回收,但很可惜,我是个不听讲的学生。
敌人是不会晕厥的式神。
就在挣扎的时候。
「…………」
以正后方她的视角来看的话,其现象的原因或许并不明了,但我却立马发现了答案——我的段带,准确来说属于兆间临的白带解开了。
噼里啪啦翻腾不止的我,因为骤然解放带来的冲力,俨然像是在做仰卧起坐似的支起了躯干——那股势头带我像做柔韧体操一样,朝着尚未解锁的下半身前屈、乃至变成了压胯运动。
正去掉时,再埼美留起了身。
也有一身的本领。
想必是个活得很辛苦的交涉专家。
「我是说没必要对自己是谁感到羞耻啊——你在迷茫什么我不管,但只要你过得像自己,不就比什么都重要吗?」
或许选择并不是出于他自身的意志,但最后接受一切的是他自身——这决断,某种层面上妄自尊大,但他对那怪异之王退下王座一事,一定有过内心冲突。
幸存的腿之外,我以脸倒立时折断的鼻梁也等来了复位,还是用我自己的手——我本想将这战斗体验变成可以当作参考资料的土特产,带给想要妨碍但还是在协助任务的抚公,但童女的鼻子折断、又以自己的力量治疗,这种场景难堪画到漫画里去,所以还是去掉这一段吧。
对我使用绞技是没有意义的——不管它是送襟绞还是裸绞,对手既然是自主呼吸都没有的尸体,就不要期待会投降。
至少,双脚的锁,终于解开了。
绞缠在一起的二人眼中,这一滚不顾前后、不顾自我、不顾世间,最终上下易位——没有反射神经和痛觉的我,忘记了顾及落地和受身的事情,然而,再埼美留却没那么简单。
因为,锁住我下半身的脚上,传来足以让我的鼠蹊部发生螺旋骨折的压力——柔道应该没有击倒读秒,即使有,我也有几秒规则不算数的承诺,但大部分格斗项目,应该有一方站不起来就会结束吧。
「谢谢。但你们费的心和我们比的赛是两回事」
话虽如此,或许忍野哥哥,也会选择在这时结束——在柔道规则下,还能让渡胜利、顾全对手颜面,又精明地捞到实利,这样的战术,那个善于处世的哥哥可能也会采用。
虽然我的脊椎也会被压迫,但我已言及多次,我没有痛觉。
跳不应该是用脚吗,我要说,刚才为止一直上锁(着的状态下扑腾之后)的双脚,现在两只全都麻痹了——我推测是这样,一般来说是。
「呼……,怎样,斧乃木君。有意思吧?」
于是,紧密接触的二人身体间有了缝隙,空间应运而生,我将动作不再局促的双臂塞入其中。
我必须挣脱。
不懂装懂——我本想是这样,但是,她其实是懂的吧。说不定,还比『什么都知道的大姐姐』,有着更深层次的理解。
不能说是巧合,也并非来自不可抗力因素。
如果打击可行,我能给身后再埼美留的鼻梁——以狼来说就是鼻口部,来上一记后头槌,但柔道规则和自尊心都不允许我这样做。
让她们多费心了。
「咕——咕呃」
在她躺倒时,本来轮到我发动寝技了——然而,就连我用以比喻的寝技都不顺利,真正的寝技,实在难以夺得胜筹。
注:原文为『勝負事は完全に勝つのもよろしくない』字面意义是赌输赢、比赛完全胜利也不太好。
毕竟我可是外行,不说勒敌人的脖子,没勒紧柔道服腰带可谓理所应当。我并没有故意系成蝴蝶结,而且本来就可能在我不利的时候松开,不过,它就是这么碰巧地在劣势下松开了。
但是,却可以利用那种力——尸体人偶加上狼人的力量。即使不明白杠杆原理,至少也会加法。因为千石抚子老师,为我的设定加了小学为止还很优秀这一项——我将挤在榻榻米上的脸部当作支点,顺势开始倒立前滚翻。
我脱离了穷途末路的危机。
我的衣领被这样缠住,袖子也随之变得和紧身裤一样,使上半身的动作更为受限了——盘算着袖子不易被抓的小聪明,即刻便遭到了报应。
真是的,一提到那毫不留情的腿锁,简直不像在柔道,而是在揉碎茶叶。
什么?
「嘿咻」
做到那份上,或许死后也会受苦受累——我将压在身下的再埼美留当成缓冲垫,抓住腾出来的微小间隙,以腰作弹簧跳起。
我又并不是要用解开的段带,反手将对手脖子绞回去。我的衣领还被抓着,必须即座、即兴地利用这一瞬的奖励时间——我在再埼美留的身上,像刚被捞上来的鱼一样,噼里啪啦地翻腾。
不过是被不知道的技巧初见杀了、下次碰到了能赢——这种嘴硬,似是不想让我说出口来,再埼美留将手,轻易地从我的衣领上松开。
即便是几乎摔出去不管的形式,但好歹对方背部着地也是事实,因此就已经可以决出胜负的逻辑,鬼哥哥的话肯定会好不害臊地采用,可惜我,并不是靠那种歪理来战斗的类型。
注:落空『肩透かし』katasukashi原本为相扑中让对方扑空的技巧,引申为落空、被闪、被卸力;卸空『スカし/すかし』sukashi。指内股透(uchimatasukashi),是柔道投技项目下的一种技术动作,当对手发起勾腿攻击时,弹起脚踢反制,使其无法击中或避开。在为该技能命名时,发现sukashi有多种汉字可以对应,且各个词义并不相同(如空、透、隙甚至类似的躲),可以解释为制造空隙、物体与物体间的互动、停顿等多种含义,此处的卸空为AI给出的答案一种,主要将文本中的两个sukashi还原(译者:不太理解,但好像的确很接近于卸)。
那不过是灭绝者一方的说法。
我能做的,只有以全力,应对她的全力——我也以自己的立场,去配合再埼美留的压力宣泄吧。
「——说起来,你呼吸调整好了吗?狼不擅长应对持久战,这是漫画家老师告诉我的杂学,说闲话的时候体力恢复了?」
「嗯—?嘛,还好啦」
再埼美留笑得像在恶作剧。
其实从抚公那儿听来的杂学是,猎豹虽然是最快的猎食动物,但持久力却相对低下,很难跑出长距离,嘛狼估计也差不多吧——就算不对,作为挑衅的回敬,也及格了。
「那,差不多该结束了,斧乃木君。要不,你先把腰带系好?你也不想搞砸吧?」
「是呢。那是」
虽然这辈子都不想再吃寝技了,但也正因如此,先将腰带像撸起袖裤那样整备好吧——重新变成针对投技的紧绷衣服。只不过,故意系松这种小动作,出于对嘉纳治五郎和狼人的敬意,便作罢了。
注:嘉纳治五郎,日本柔道创始人。
哼嗯,想起来了。
说起来,在阿良良木家潜入搜查时,我还借过阿良良木月火的浴衣——那时候,系带子也让我吃尽苦头。
嘛,浴衣和柔道服打结的位置前后相反,完全当不成参考。
「这样行吗?你先帮我看看」
「本来想仔仔细细给你重新系一遍,但就这样吧。你那样也够挨一下投技了」
或许她想说一发投技定输赢,但我已经不会再受挑衅——我的优势就是血条长和韧性高,即见光明,不妨就让我好好利用不限时间的规则吧。
没有痛楚,没有麻痹。
没有疲劳,因为是人造人。
「那就再次——开始!」
对方看来也认知一致,不再悠悠然于开始线上、等我动手——更是以狼的瞬发力、一眨眼间便向我拉近、再眨眼间已发起了缠斗。
「哈——哈啊!? 」
只是一味升扬高度。
这种情况下,她咬合在我道服上的利爪仍未放开,令人佩服,但,就是这韧性,不,野性成了败因——既然不松手,我这边也好够着。
那么比起死抓胸襟的我,对方还更有打架的样——那不会是临时抱佛脚的切换,体格与体重的差异之下,我的身体上下左右旋转。
所谓想要发泄压力而回到过去的战斗,居然是我的过度解读吗——现在的形势,是叫喧哗四来着?
天花——不。
「你、你这蛮——力!」
好像人际关系啊。
落花流水,一本得分。
注:熊本的蔺草产量占日本全国80%以上。
一不留神,都会将整个榻榻米翻起来——哪有这种忍法·掀榻榻米之术。即使死撑硬抗,迟早也会像大罗卜一样连根拔起——说谁萝卜腿呢。明明我才是外行,却要被对方凭蛮力甩飞,就算输也不会让这一切发生。
我以双手,狠狠抓住再埼美留露出袖子的右手腕,于天花板的立脚处开始做起伸展运动般的姿势,并将她相对拉长的身躯拽向上方——这下虽然要对抗重力,但至少比对抗狼人要来得轻松得多。
于是,我自发跳离垫子。以自己的时机内。
我道服的领与袖,才将将整理好,便被她的狼爪抓握住——不等她使出投技,这番攻防,已势要将柔道服撕成碎片。
当然,这里是道场,天花板设计得比普通房间要大,即使如此,也不至于两个人伸长手臂都够不到的程度——我虽矮,再埼美留却够高。
就在快要决胜负的阶段,她的组手方向居然忽地切换了——为了让外行的我更难抓住。
岂能让她如愿,我也主动取其袖与领——即刻,我也意识到抓她的困难,她是右自然体姿势。左撇子?不,刚才的过招,并没有说明这一点——我进攻时她左脚在前我不会记错,包括其立技和寝技,也都是右利手的动作。
仅此一瞬,我不再借用对手,而是用自己与死俱来的力量——将再埼美留的背,全力摔向了天花板。
如果穿着鞋子,就不能靠脚趾尖勾住榻榻米的缝了——现代的竞技,都规定了垫子需要塑料制,而格斗狂人姐姐告诉过我,这个修炼场的历史与风说课不同,铺在上面的榻榻米使用的是蔺草。
倒不是『例外多数规则』,只是这次将对方的力量,以加法形式利用起来。
注:此处原本为招式名『天上落とし』tenjou-otoshi,本来类似于从天上坠落的招式,但此处的otoshi也指柔道成功将对手摔落的固定语。与前文天花(板)『天井』tenjou是谐音的。
毫无情面可讲。
熊本产的吗?
左右倒还好,上下却难顶。
注:自然体,据说是最适合进行柔道投技攻防的基本姿势。指全身卸力时,双脚分开与肩同宽、体重均匀分布在双脚上,并自然保持身体挺直站立的姿势。在这种自然状态下,如果右脚斜向前方伸出,就是右自然体。另外柔道中,试图控制对方道服的徒手较量称之为组手,以右组手进攻时也可称其自然体为右自然体。但实际上,不同的人可能会选择使用与惯用手相反的组手方式,或者同时使用左右组手。
诚如此言。
头一遭,再埼美留向我展现了出乎意料的神情——要是她这是第一回看见能着陆于天花板的角色的话,那可真是缺乏实战。
连同被抓着的领与袖,飞至天花板。
换作平常,此时正是双脚痛踹敌人颜面的时机,但事已至此,不允许由这等场面发生——于是,也不在此,展示什么空中旋转体干、将纵向量转化为横向量的高难技巧了。
注:喧哗四『喧嘩四つ』相扑和柔道中常用的词汇。柔道中,若双方擅长同一组手,则双方都容易全力以赴,形成激烈对决的局面,此时叫做相四『相四つ』;而双方擅长不同组手,称为『喧嘩四つ』,一般容易形成对峙、拉锯战的局面。『喧嘩』即打架、冲突。『相』即互相、合拍。
我虽然不习惯,但好在裸足有所帮助。
就在力向上拉拽的刹那,我看准机会,跳过再埼美留的头顶——要让刚宪君的朋友一号说,跳跃力乃柔道之关键。
总而言之,多亏于此我得以勾稳脚尖——但是,却给人一种在地板上攀岩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