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话 余接·frank 002
《物语系列⑥ Family Season》 · 西尾维新 · 4417 字
「奖励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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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了」
贝木的低沉口气有种刚从打工处回来,请人代了个班的语感,因此会错他意的我只是哈,哈~是吗,不容易啊,打起精神来——地回应他。
不,我并没有搞错。
毕竟他都不去奖励会了。
说不容易,事实如此。肯定要他振作起来。
现在不振作还有什么时候该振作。
但是。
「为什么?」
就连在不正经、玩笑界都有一定风评的我,都只能这样朴素地重问他,但真要说搞错什么了,应该是我这时的反应才对——这下大错特错了。这种场合下,一个同窗正确的反应,应该是无反应。
应该无视掉。
还是说,这世间还有什么话适合拿来给一个退出奖励会的人说吗?
「首先,那个,是那种能退出的组织吗?」
「又不是什么忍者的故乡。只要走固定手续当然可以退出」
贝木暗暗回道。
手里一本将棋残局解析。
「而且本来就有年龄限制。我的话,到了二十六岁也要退出了」
「年龄限制。听起来像菲尔兹奖
㊟
」
不过,那样不就更不应该了吗。
只要不晋升,就会自动退出。这种组织,也没必要特意主动退出啊——那种事不就好像,不去到处凑学分,就大学中退一样。
「将棋越来越看不懂了」
跟打入步兵将死有关,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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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先说明,这只是他的普通模式,平常就这副德性——他那股黯淡并非源自退出奖励会一事,他那份不吉也和将棋变难毫无瓜葛。
这次事件。
这种疑问同样存在于我的脑海中——为什么兵会有那么奇妙的移动方式。其中究竟有何种理论。只不过,由国际象棋支招的话,就会变成为什么步兵第一步不能选走一格还是走两格这种问题了吧。
嗯……,啊啊,难道,所以才?
就是要让步兵在踏入敌阵的那一刻,选择是否背叛——贝木如此总结,不过怎么都扯到背叛与否上去了。
又有些不吉。
是因为已经退出了吗,底气十足。
哪里正好了。
连走两步也是这样。
虽说不确定本人到底对此有多少自觉,奖励会这个事,想必就是因服丧而终止的——不由得改变自己的人生。
想着『将军』和『被将军』哪个是哪个,我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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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的话就真的不是被将军了,而是崴到脚的感觉吧。
「还有,我对奖励会这个『奖』字,居然不是『将棋』的『将』字这点也抱有疑问,正好」
这是一种拒绝,对自我认同的拒绝。
世界已经如此暴躁,为何不自我美妙一下呢?
钻空子者得回报。
这个像是在开玩笑。
「…………」
「这就不清楚了。学问同样是以前人为定下的规则。而且那种规则还时不时变动。现在学的人有多么刻板僵硬、严肃紧绷,十年后、二十年后,学的内容就有多么天差地别」
「将棋看不懂了,是说那种走投无路的感觉吗?被将军了?」
贝木态度突然转变。
「倒也不会是擅自吧」
我喜欢将棋的形状和手感,还乐于听个啪地一声甩在盘面上的响,对我这种业余而热衷都算不上、只能说有独特视角的非主流喜好者,他作为奖励会成员肯定不乐意和我称兄道弟,但这下,我们毫无疑问是一丘之貉了。
这男人说什么都不能信任。
我感觉,如果连走两步是合规的,将棋没准会变得没那么有趣了——因为降低了竞技的难易度?不过那也是因为被现状束缚了,实际上试试连走两步的话,盘面会变得混沌,说不定趣味也会提高。
不该是成功与否,这种表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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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木一如既往阴着脸。
也可以说,虽然概念殊途,但助人却是同归的,又正因如此,虽然意识形态殊途,但互为损友却是同归的——不过我本想说让我们往来的也还有将棋。
「诚然。所以我选择在二十六岁之前退出——意思就是叛逆规则」
「你也好我也好,学习时压根也没多刻板僵硬、严肃紧绷吧。而且,学理数的也没有那样吧?」
「忍野君,贝木君。等下复活大姐,来搭把手吧?」
哼的一声,贝木头沉下来深思。
贝木面无笑容。
对我挑毛病毫不在乎的贝木。
对这样的他,我作为友人,应该如何是好?是要凭空鼓励他吗——那又要说什么话,才能取得平衡。
步读hu读ho,根本触及不到问题核心——读成ha也好称作hi也好标音he也好,怎样都无所谓。
所以
我们才被叫过来?
只是,和平常一副德性这点有些异样——如果从这个男人手中拿走将棋,他只会去校内贩卖历年考试真题。
「在这地方崴到脚了?」
「都不是,只是发觉怎么会在干这种事」
所以他没能延续至今为止的人生。
「那不过也只是哪个人擅自决定的用语罢了。外行发言也有其受保护的地方——虽说将棋要用指的,围棋要用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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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个人把动词说错了,就足以责备他么?成功与否这种表现,其取向听起来就更偏向于认为成功才是好的是对的。但你我都明白,实际也有不成功才更为战略性、更为有效的情况,这种说白了只是反映个人价值观的表达而已」
貉。
只是反应狭隘的价值观而已,贝木接着说。
问题真正的答案,在于贝木的衣装上。
理论上,『
步兵
』有『
步兵
』的读法,所以是这个读法的略称被使用了——然而,确实,那么为什么一般不以『
步兵
』这个读法通读,这点又不合理了。
也不像是在开玩笑——阴暗的另一面是种健谈与认真。
总会有好事发生的,这种?
「要说为什么,那当然是——」
他的情绪没有在起伏跌落。
「比如说把『
步兵
』叫作『
步
』?我目前对它为什么不叫『
步
』毫无头绪」
「哎唷唷,久等了呢,两位。你们的卧烟前辈来喽~」
一声。
「既然读『
步
』」
在开始就职活动的学年以前,这华而不实的男人总会穿着垫肩西装,今天却换了搭配,连同领带,一片漆黑。
往好了说是标新立异,往坏了说听上去简直像是要发动政变,这是不应于大学校园一室之间交流的话题,嘛,如果不是在大学校园的一室之间,或许还不太会交流这种话题就是了。
不过,他以贩卖真题为生,本来就有这种观点——现在退出奖励会,(自我)了断将棋职业生涯的现在,就更加如此坚定了吧。
为什么呢。
因为
那个人
死了。
只能断送追逐梦想、涉猎兴趣、为其所好的人生。
不过嘛,抛开奖励会不谈,就这个年龄限制话题,我也偶尔会想——对一个紧绷到在二十六岁就必须要退出的世界,有时难免疑惑,那过到二十六岁最后一天再退出不也行吗。
「规则?那种东西,不过是好久以前的哪个人擅自立下的东西罢了」
看来他也不是完全不会开玩笑。
对这位似乎时常有所密谋,微笑却表里如一的前辈——这位卧烟前辈。
或者说,
居然暗算我。
不只是头脑竞技,运动、艺术,乃至学术领域,也总有『世界如此暴躁』的言论,那也不都是人自己,擅自将它变得暴躁的吗——说到底,人指望的是守规矩者得回报,就是这么一回事。
讲理,讲到不合理。
那可就不会有好评。
「哦呀哦呀。『干这种事』,对你爱的竞技就这么说话吗」
反倒是,一直相当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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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只能说规则如此。
这样的话,手里那本将棋残局解析,应该换成教科书才对。
不,只是借他本人的口吻说,贩卖真题不是损人,倒是在助人——我也受过他照顾,所以不便置喙了。
话虽如此,也不能说我对其有所理解。
「但是贝木。你都这样说了,那还有什么事情是能做的呢?」
人和人之间是应该互相帮助,不过这家伙头脑里对互助有着不一样的概念而已。他喜欢
互利互助
,我喜欢将心比心。
不用反省了。
「你说对了,忍野。我现在,就是什么都不想做——
什么都干不了最好
。这就是『这次事件』当中,我吸取的教训」
这么外行的表述。
「既然这么说,那就连奖励会的年龄限制不也是一样,好久以前决定下来的嘛。又不是什么自然法则咯」
「你既然不喜欢这些不合理的东西,那接下来是打算专注学业了吗?」
一边看着将棋残局解析,一边解析道——不,诡辩吗。
就像是要把这神妙的氛围和微妙的对话绝妙地切断一般,开门进屋的人物亮着明媚笑容,把刚才我心中的迷雾也驱散。
真是没法跟这损友做同学。
可以说化身成黑暗了。
「『爱』么」
「明明连走两步是犯规,却没有禁止连走三步的规则,这点也让我有点不得其解。步得其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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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是贝木泥舟加油会吗——意思是今天在这里举办字面意义上的奖励会吗?
那位前辈
按理来说心情同样沉重,但今天来看的话就算是我对其一直有所误解了——必须要认真反省,我正这样想着,
即使在理科,也有明明不是酸却叫酸素的、明明沿着既定轨道运行却叫惑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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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木喋喋不休地找起茬来。
或许是爱这种词让他感到奇怪——嘛,确实不是我们这帮人常用到的词。
根本毫无误解。
「说起来,只要有在真的探究学问,学分什么的都不要紧了啊」
毕竟他原本的标配就是阴暗风格,没有我和他的交情应该比较难看出——他实际上正在服丧。
「学问就好像人类的手指正好有十根,所以采用了十进制一样。对熊猫而言不是很不讲理么。天下学问皆定义——定义。以前人为擅自定下的规则,淋漓尽致哪」
说了这么多,总算听到一句像真心话的——退出奖励会的理由,基本就是这个了。
「所以我们凭什么要遵守那种东西——如果连走两步能赢,不该允许连走么?如果能拿下将,步兵能斜走又何妨?」
哦不,估计也不想把我俩当貉来看。
只不过,这次她罕见地,在最开头,或者说在第一声、在将棋的第一步,就宣布了这个密谋。像是要在我们这些菜鸟出手前抢占先机,尽快将我们卷入事件当中。那股毅然决然的强烈意志,正滚滚朝向这边。
「步在国际象棋又叫
兵
,兵在吃掉对手的棋后,不是可以斜方向移动么?怎么会有这种区别?」
「为什么连走两步是犯规,我也不是很懂」
这恶德损友会直接变成恶的。
「学分很要紧」
⊙注:奖励会,日本将棋联盟的职业棋士养成机关,一年一度举办的入会考试。段位分六级至三段。这句台词原文为『奨励会やめてきた』,语感上与译文「不去了」有些差别,奖励会和后面的动词退出省略了助词连接,重心分为奖励会和最后的きた,意思是来了。整体意思是我来了、我是把奖励会辞了才来的、奖励会不干了来了、来了,刚退了奖励会。
⊙注:菲尔兹奖,以加拿大数学家约翰·查尔斯·菲尔兹的名字命名,在国际数学联盟的国际数学家大会上颁发的奖项。因诺贝尔奖未设置数学奖,故该奖项被誉为数学界的诺贝尔奖。
⊙注:起伏跌落『落ち込む』失落、情绪低落之意;平静『落ち着く』安宁、安心、平静之意。
⊙注:『詰めろ』该词原型有填满、塞满之义,这里是詰める意志形表示XX吧的意思,在将棋用语里指(我)将(你)军,将死之义;后『詰まされる』为詰まる的被动态,有被将军之义。而前文走投无路『行き詰まり』由詰まる构成,却不需要被动态。
⊙注:打入步兵将死『打ち歩詰め』是日本将棋禁止的犯规行为,指用新打入的步兵棋直接将死的局面。
⊙注:原文的玩笑话为『腑(hu)に落ちない。歩だけに』,意思是难以理解,无法认同(由于双关,又可以字面意思上理解为不能落到hu这个点上),正因为步读hu。
⊙注:『成るか成らないか』成或不成,选择一个。这句话表示当事人在受理选择时,已经到了需要电光火石做出抉择的时机。有迫在眉睫的语感。前面贝木把成这个动词换作了背叛。
⊙注:日语中,下将棋用的动词是指す,下围棋用的动词是打つ。
⊙注:酸素,日语中指氧;惑星,日语中指行星。两者都是以前因为某种局限性流传下来的叫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