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集话 余接·rebake 023
《物语系列⑥ Family Season》 · 西尾维新 · 9771 字
放眼长期的视野,只要以这个节奏顺利调查下去,阿良良木火怜——瑞鸟火怜的婚姻迟早都会水落石出,所以八九寺真宵,的确不算站在我这边。
但是,这一崭新事实却让整个根基动摇了。
就算抱紧腰间,有些东西也是传递不过来的——无关安全气囊的背心,至少如果瑞鸟火怜没有骑摩托、也就是说没有戴手套的话,也许就能靠结婚戒指察觉到了。
真不知道,什么东西在什么时候会弄巧成拙。
姐姐的结婚。
再听说一点,更是剪不断理还乱,瑞鸟夫妻目前,住民票登记的还是阿良良木家——双亲调去警察厅、兄长和妹妹远洋在外,我能理解这孤零零一户房不能无人管理,但就结果上来说,『阿良良木家』从这座城市里,消失了。
注:住民票,市民入住成为住民,需要经过政府的住民登记,登记住址后,市政府会生成一份叫住民票的官方文件,写有住民的个人信息。
阿良良木月火没了归处。
就和不在家时、巢被拆除的渡鸟一样——虽然鬼哥哥在国外建立了新的家庭,但至少对于阿良良木月火来说,老家已经变成了难以回去的地方。
找到了想做的事情。
我想做的事情就是『此』。
云云,在婚礼上对新娘所说的话,这样一来,全是虚张声势的可能性也随之浮现——同样有可能,仅仅是为了跟姐姐表态说自己很独立,好让那个步哥哥后尘而结婚的姐姐别提自己操心而已。
这可能性之中的落差,令人不适。
无论怎样,这就等同于在强迫凤凰离巢——虽然高中毕业之后,没有在老家生活,但原本应该在那的『无论何时都能回去的地方』消失了。
就我认识的阿良良木月火那副厚脸皮来说,作为原住民,就算要和姐姐夫妇同居,她大概也完全无所谓——不过,硬把这种印象强加在她头上、要求她有这种大条神经,感觉也挺苛刻的。
真正说来,凤凰的精神并不强大。
因为,即使心受了伤,也会立马痊愈——不需要变得强大。
不需要积累锻炼,也不需要得到锻造。
其核心在于——其心在于,保持脆弱。
「呀呀。没想到你会来我这里啊,小斧乃木——明明不来也挺好的,真愚蠢呢」
忍野扇做作地打住了题外话,昭昭然地可疑。
「也不算。好像收集到重要部分了。虽然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但似乎是回头就想回收的伏笔」
这话像是看透了我。
说着没有心、说着没有感情。
不知会看到怎样一番奇景呢。
注:潘多拉魔盒,即希腊神话比喻一旦打开,就会释放无数灾祸、且无法收回的祸源。
是吗,特意使用传统的做法,原来是因为那种反不劳而获效应——啊啊,那么,戴着与假面无关的全面罩头盔时,阿良良木火怜想说的不是警察乐队的低音提琴,而是那个效应啊。
我单刀直入。
「我闲下来了,所以过来看看」
至少现在,这种情况已经严峻到令人汗毛倒竖了。
我并不是在为此烦恼,更没有被逼出心理问题——因为没有心——就和一部分思春期的高中生一样——,但既然说是因果报应,或许真是因果报应。
教室空荡荡。
不,她在阿良良木月火入学时也已经毕业了——鬼哥哥说,以神原骏河为首的黄金世代离开后,女子篮球部地基动摇得厉害。
「骑的是自行车哦。不是你那个警用摩托」
「入学期间进了篮球部哦。虽说没怎么坚持下去——然后各个社团到处串门,最终设立了野鸟观察部」
「?揭假面生死战?」
还是说叫时间胶囊?
正确来说,是作为不存在教室的一年三班里,一个立领制服打扮的少年,坐在讲台上——不怀好意地笑着,朝刚来的我说道。
「话虽如此,教师行列却是相当警戒哦。毕竟是那位臭名昭著阿良良木历的妹妹嘛——正因如此,他们最后倒是有种扑空的感觉。如果也可以这么讲的话,她当了优等生。还任职过班长那些位子呢」
或者说是最终boss的残躯。
其中渊源很深,即使时光流逝,我也不至于老糊涂到忘了这个存在——虽曾擦肩而过,但在这样近的距离下正面碰上,还是第一次。
「班长……,所以这方面,和鬼哥哥不一样,没有变成吊车尾。那社团活动呢?」
指挥权稳稳把在姐姐手上,但我才是实行犯——既然断定凤凰欺骗亲人而潜伏是恶,那么在其亲人面前攻击阿良良木月火,便完全不是值得推崇的行为。
成排的空座,和我心一样空虚。
「这样吗」
「……然后呢,野鸟观察部?」
什么啊,说得好像都是我错了一样——嘛,将阿良良木月火的真身,暴露给了鬼哥哥,的确是我的责任没错。
「野鸟观察——」
「因为实在无从下手,所以我当时倒是下结论说先放着不管呢——看来我悄悄埋下的潘多拉魔盒,还是被打开了」
注:双载『2ケツ』字面意义上是两个屁股,所以这个词准确一点是指坐两个人。
「是contra-freeloading效应呢」
注:效应/成效在日语中为『効果』的不同意思。
忍野扇不改从容。
篮球部是关系到神原骏河吗?
说自己是使用了百年的凭丧神,但我作为我——作为斧乃木余接而活动的时间,算来,嘛的确,差不多就和思春期的高中生一个年龄吧。
注:实行犯,亦称正犯,是指在共同犯罪中直接实施符合刑法分则规定的犯罪构成要件行为的主体。
「你看,还是白跑一趟吧?小斧乃木」
将抚公的心情,仿佛一路看来者似的代为陈述。
既然要抹除死出之鸟,至少也得保证不让鬼哥哥知道,当时应该聪明些,考虑这一点——我很想归咎于指挥官姐姐,但无论怎样回想,那都是我自己的独断专行。
毕竟我竟一时糊涂,为了打发时间,结果跑来见一个最终boss似的家伙——就算要变换做法,也该懂得适可而止。
「还有,我骑的自行车没有后座,所以双载这个说法也不太准确呢——车轴上横插了一根杆子,她就站在那上面。和停在树枝上的鸟儿一样」
虽然我对阿良良木火怜说不必绕路,但那时候起,我就一直在打算利用碎片时间——就连直江津高中的内部,我也想找个机会参观下了。
不管什么都会立马厌倦起来。
「说不定,她的失踪,也不见得没有你插手呢」
而且我不得不承认,比起妹妹是伪物,原以为是妹妹的少女、其上半身被打飞这一场景,带来的冲击要远大得多。
「终结物语是我的使命,所以阿良良木月火,是连这样的我都只会畏畏缩缩略过的对象——这笔不良债权,兜兜转转又交到了你的手上,真可谓因果报应呢」
并没有将此话说出口的我,却收到了仿佛看穿了内心一般的回答——去看穿一个没有心的怪异之内心,究竟是何居心。
我放弃了自己身为尸体、可以无视法理的竞争力所在,转而去学忍野哥哥的实地调查那样进行着采集活动,正是在受这种效应束缚。
「或者说,有种收声匿爪的感觉啊……,往坏处想的话,简直像磨砺爪牙的蛰伏时期」
忍野扇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威胁。
不管什么都会立马放弃。
「毕竟半路杀出来个阿良良木月火上过直江津高中的情报,我认为没必要,但还是以防万一罢了」
「嗯,在重建那地基的最终阶段,小月火很尽力了呢。或许这部分,也可以说是继承了阿良良木学长的意志——重建完毕之后,她觉得无聊便撒手不管了,这种感觉」
不挑场合,即使有家人在场、也不会放弃眼前击杀机会。虽然我当时是以自己这种实行力而感到骄傲的,但一想到现在这般错综复杂、光怪陆离的现状,那一举动实在太过武断。
注:揭假面生死战『覆面剥ぎデスマッチ』该词汇由『覆面剥ぎ(摘面具)』和『デスマッチ(death match,生死赛)』组成,事实上不会出现真正决生死的情况,是夸张说法,可能来自漫画筋肉人/完美超人『キン肉マン』的单行卷名『覆面はぎデスマッチ!の巻』。而扇指出的máscara-contra-máscara来自职业摔角的术语,指由戴面具的摔跤手们进行的比赛,败者必须在比赛结束后摘下面具。如成龙历险记里的牛战士。此处余接将反不劳而获效应的contra联想到了máscara-contra-máscara,进而将揭假面生死战脱口而出。下文提及上文所提及的低音提琴,即contrabass。
其描述,并不像是潘多拉魔盒,而像是埋了个地雷。
「放到现在就连小孩子都不准这样双人共乘呢」
失去寄生之处——失去返乡之处。
憧憬着和服。
注:contra-freeloading效应,指尽管有免费获得的东西,动物们仍会故意付出努力去获取它们。这种现象被称为反不劳而获效应(暂译),但据说不是动物都适用该效应,有一部分往往采取最轻松的方式,是真正的懒狗。
不过是阿良良木历和神原骏河以前在这作妖。
「没有初中时期那种离谱的八卦了哦。不是指物理层面上从宿舍楼上跳下去——这是小学生时代的小故事来着?嘛,如果可以这么讲的话,就是普通的高中生。不好也不坏」
接触的文化都不再一样。
哼。
「不好也不坏——普通」
问出该问的事。
明知如此,也还是来了——就和平白无故费时费力、又平白无故承担风险一样。
注:寄生之处『寄生先』kisei-saki,由寄生与先(前方、去处、目的地)组成;返乡之处『帰省先』kiseisaki作为信息填写的家庭住址。二者谐音。
不觉得事到如今,我还会来抹杀自己吗。
不愧是,忍野哥哥侄子——的设定。
阿良良木月火能够藏喙的地方,或许放眼当时的直江津高中,只有女子篮球部了吧——嘛,本来就是所正经的升学学校。
「哈,哈—。所谓的能人藏锋、能鹰藏爪吗?或者不是爪,而是喙」
「那个是máscara-contra-máscara。Contra-freeloading效应——在采取行动时,会想要故意付出必要以上的工夫和努力,是各种生物之间共通的一种生态哦。非要做出不合理的选择,非得采取无效的流程。人类也不是例外——比方说不是会热衷于没用的会议嘛?就连线上雇用助手的小抚子,都会觉得『面对面在线下工作,画的漫画会不会更好一些呢?』什么的」
「潘多拉魔盒?」
「因为我在这所高中,一直与思春期的高中生打交道呢。没有心的孩子,在这儿也不算少见」
嘛,比起咬碎一切的牙,忍野扇的确更像将一切吞进去的胃,以前不知道怎样,现在这个时间,分明是我的力量要压倒性地强大——不觉得我是来退治自己的吗?
「如果身旁没有憧憬的存在,所谓凤凰也不过是那种东西呢——就和失去了寄生之处一样」
想要故意地,去尝试各种事物。
给人一种户外社团活动的印象,又是与思想、文化相关的活动——回想起初中时代阿良良木月火的暴行,这听上去的确有种隐居之后的旨趣。
「我没插手哦。倒是会反刍呢」
注:插手『噛む』kamu。与咬到舌头为同一个动词,指用牙齿咬、咀嚼,也指关联上、关系上、插手。反刍即牛·羊等动物将吞进胃的食物再送到嘴里,反复咀嚼的行为。
「双载」
「顺便一提,刚才是讲各种动物,自然也有例外呢——嘛,这我还是不说了」
原来长着这副模样吗——忍野扇。
那难道不是他们自己口头上说吗,我想这样吐槽,然而,说不定我的情况也一样,只是自己口头上这样说而已。
去尝试那些性价比低的事物、去尝试那些浪费时间的事物——虽然阿良良木火怜声称自己并不是兴趣多,但所谓兴趣这一概念,本来就是她那样的吧。
「阿良良木月火有心吗?忍野扇」
注:不良债权,指公司企业在资金、商品、技术等出借后,面临无法全额收回或仅能收回少量资金的经济现象。
不管什么都会立马憧憬上。
「所以说啊,她当女高中生的时代,我根本没插手哦——那样的孩子,不会到这间教室里来。不过她初中二年级时……,还在我对你们有威胁的那时,她和我双载过就是了呢」
说着,我步入教室——步入幽灵教室之中,随后吱呀吱呀关上了门。
人偶学着人类,然后失败了。
若要为此捏造记忆,那么可以说,姐姐下令放走死出之鸟、哪怕只有一时,也是出于我的暴走考虑的。
是我的未竟之事。
初中时代是茶道部。
「……即使她没来过这间教室,也在这里读过整整三年吧?她是怎样的女高中生?我说阿良良木月火」
兆间临也来上过学,这里看上去和怪异还有着久远的缘分,这种扭曲,藉由升学高中本来的正经合规而被放大,又偏偏因为忍野扇的居住,变得更加软趴趴的——因为居住。
而且,现在毫无成效。
我不愿再多陪他(?)一如既往地故弄玄虚,
「那再好不过了。不用谢」
「不觉得哦。毕竟我不是不死身怪异呢——你没有理由抹杀我」
结果,我让鬼哥哥有了心结。
直江津高中,放学后的一年三班。
虽说这直江津高中有阿良良木历上过学、撒过野,但阿良良木月火入学时,还留着他残影的,就只有这、一年三班了吧——年龄相差到了四岁,初中高中便不能说是相同世代了。
注:放着不管/悄悄在日语里为『そっと』的两个不同含义。
「我还没说谢。作为替代可能有些不妥,但我再问一件事?」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行为简直像是接下来就要变成伏笔的引子,但这的确是私事——但是,此次任务说不定是对我的产品测试、一旦和八九寺真宵的对话中冒出了这个念头,也就不能称得上是完完全全的私人闲聊了。
先不管什么反不劳而获效应,考虑到协和效应,听了总没坏处——是叫沉没成本效应来着?无论如何,听一听是免费的。
注:协和效应『コンコルド効果』Concorde效应,名称来自英法两国联合开发的超音速客机 「协和号」(Concorde,与上文contra部分谐音)。该项目在开发途中就已明确「无法盈利」,但因已投入巨额资金,加上国家颜面等因素,开发没有被中止,最终投入商业运营,结果因噪音、环境问题、石油危机等影响,开发公司背负巨额损失并破产。沉没成本效应『サンクコスト効果』sunk cost,基本与上同义。
「怎么啦?小斧乃木。只要是我能回答的,你尽管问」
「正是和你有关的,忍野扇。你从鬼哥哥那里分离开来,持续存在于这间教室——虽然和不死身或不老不死之类相去甚远,但选择了不再变化或成长、不再毕业或辍学,选择了将这个直江津高中学生的身份当下去」
某种意义上,本来是能够称为任何事物的存在——却不再做出选择,永远地成为高中生。
和八九寺真宵以小学生姿态现世的含义,并不相同——她是迷路孩子的神明,无论风评好或差,只要愿意就能变换大人的身姿。这次,她以少女姿态显现,也可以说是单纯在配合我——就像同窗会,穿着当时的校服来相聚一样。
注:校服的比喻对应姿态大小,而非真正穿着当时的小学生衣服。
忍野扇不同。
虽然可以自由自在地变成男子身或女子身——但就连那权且的自由也包括在内,永远不会改变,只是随处可见的平凡高中生。
「那是为什么?」
「问题比想象中还要简洁呢。还是说这是一个耽溺的问题——听上去好像一个溺水者连稻草都想抓哦,小斧乃木」
注:简洁『端的』tanteki,形容简洁明了、直截了当;耽溺『耽溺』tandeki,形容无节制、无法自持地沉湎于某物。
忍野扇兴致勃勃地说。
我明明并没打算逗人。
「嘛,你的动机的确怎样都行。毕竟想一直留在学校,或许正是平凡高中生普遍的想法呢……,但是,我只是在胡乱猜疑,你是不是在后悔,从鬼哥哥身边脱离的这一选择」
不会有那种感觉吗?
被大家抛在原地。
就和阿良良木月火一样,普通的高中生自不必说,就连能够访问这间教室的学生,有朝一日也会展翅高飞——不管是好是坏,都会成年、成为大人。
甚至不想成为那样。
自己的真身。
「不过那种孤独正是我乐在其中的。谢谢你这么关心」
「他还有友人吗?那个人类强度顶尖的鬼哥哥」
「哈,哈—。就和你自己感受到的遗弃感一样吗?来到这座自己曾经踏足的小镇,四处造访,意识到了只有自己没有改变,于是产生了疏远感吗?」
「如果真正想成为的,不是不死身吸血鬼,那么阿良良木学长,也不会试图变回人类呢。反过来说,你——也不想成为无表情与棒读的尸体人偶吧。就和八九寺真宵并不是想成为神明一样」
姐姐自不必说,卧烟女士,忍野哥哥,贝木哥哥,手折正弦——那些将我制作出来的大学生,就算我权当被骗去问他们,得到的回答也可能是超出预期的谎言。
「哈,哈—。你想成为自己吗。总觉得那是最难的呢。毕竟不是想成为就能成为的嘛」
「对。因为他人类强度很高」
在二重的意义上——在十重二十重的意义上。
都想知道的,就是真身。
也并不想成为暗杀特工。
但,这样一来便没有人制止忍野扇的滔滔不绝。
「我都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哦。知道的是你,斧乃木余接——」
姐姐她们如果在制作我时取得了成功,那个成功产物的我究竟是什么样子——这个对话,就在刚才我还在与八九寺真宵谈论,如果不把这个看作是失败,而是一种未完成的状态又会怎样。
「不够?」
一直保持着高中生的模样。
「而且无论是完成品还是理想模样,就算那是我真实的真身,我也不希望变成我之外的什么东西呢」
我知道?
注:感与观在日语中谐音,kan。
不管卧烟女士她们,究竟是想要制作什么才制作了我——我也并非想要成为那样。
应该成为的样子?
我没有回答。
「不用客气」
「……你究竟知道些什么,忍野扇」
「我没有能关上的心」
也就是说,你并不是没有心。
为什么这里前言不搭后语地出现了这个名字——是因为想到那个初代怪异杀手化作灰尘,并于这座小镇开始复归时,卧烟女士恰好制作了我这一尸体人偶吗。
本应只是偶然。
「……所以你说我知道?卧烟女士在当时描绘的,我的蓝图」
话音。
「…………」
而是没有自己呢——说着,忍野扇愉快地笑了。
「不是没有,而是不够吧」
尤其是在想知道的事情上。
不以努力变得幸福则是一种懦弱哦。
那——又是『怎样』?
忍野扇这样说。
注:日语中担心、关心为『心配』shinpai,字面意思是将心分配出去。故文中说不够,实际是对应分配这个动词的不够。
「你的制作意图——你的设计思想。昔日年轻专家的生瓜蛋子们,是想着什么,复活你的。他们本来想做的是什么——我都告诉你吧?」
「因为他没朋友?」
直面自身,就是这样严峻——严峻到,会去羡慕无法倒映在镜中的吸血鬼。
若只有自己不死,人生则会坠入空虚——为了获得永远的生命,会要舍弃生命之外的一切。
是能情愿不知道的事情吗。
还是说那个,他和阿良良木月火的诞生,在时期上是一致的。
忍野扇体现着暗黑、到底算不算身心健康先不说——到头来,这事倒也因人各异,在学校教室里处以终生监禁,光是想象一番,就觉得是地狱。
忍野扇——如此说道。
所以——有这么一个什么都没有成为的我。
「如果你真看着那些真正成长的人类、或是怪异,而觉得自己被落在原地的话——如果你偏偏不去找别人,而是找我这种家伙来愚蠢地寻求共鸣的话,我的愚见是,你或许有自己应该成为的样子吧」
注:承接接物语当中提到的『しらやみ』,为继『くらやみ(暗闇,原译作黑暗等)』后出现的新概念。后者读作kurayami,kura/yami都是黑、暗的意思,并且kura的读音同样可做『喰らう(kurau,吃、吞、遭受)』等有端联想;而前者shirayami,其中的shira读音可理解为白(如北白蛇神社读作kita-shira-hebijinja),而shira这一读音使余接顺着话题联想到了不知道『知らない(shiranai)』。如果西尾继续扩展该词意思,将会逐渐变得不可译(同上文出现的未用汉字表记的『卸空』)。
「但是,责备那些改变的人们也很残酷哦。他们和她们,并不是为了要伤害你才改变的——毕竟人都会成长、事物都会变化,物体也会劣化吧。话虽如此,这才是我敬爱的阿良良木学长,在那个地狱般的春假想着从吸血鬼变回人类的理由吧——那个人,凭自己的直觉,看破了不老不死与不死身带来的孤独」
阿良良木月火,她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是凤凰。就和她不知道哥哥不是哥哥,姐姐不是姐姐,父亲不是父亲,母亲不是母亲一样——不知道自己不是自己。
反过来说,其真身对她自己而言,是必须立刻忘却的东西——是必须凭借短期记忆处理掉的、具有冲击性的真相。
「你什么都知道呢」
死尸累生死郎。
「我什么都不知道哦——知道的是你,斧乃木余接」
「所以我才不知道哦。我什么都不知道,并且也不想知道——但是,如果我知道,你想知道吗?不——你情愿就这样不知道吗?」
『白闇』?
不是化物0;这样的1;。
注:宿命,原指星宿的运行规律,后引申为生来注定的命运。宿业,原指前世的行为与善恶因缘,有因果报应的内涵。
「叫做忍野扇的我现在就是那个完成体,所以再怎么样我也不会对现状感到不满——但是,你会本能地去思考『真正的自己不是这样的』,所以不过是在那些真正成长的人们面前,你觉得自己落于人后了吧?」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卧烟伊豆湖会重用你了。如果是你,绝对不会被吞噬——不会被『暗闇』吞噬,也不会被『白闇』吞噬」
一直保持着高中生的精神。
「……虽说毫无兴趣是假话,但要说想知道得不得了,那也是假话」
几乎不可能正确地说出来。
蓝图?
「不,是在示弱——虽然是工作,但我实在后悔不该来这里。那份遗弃感,也是因为在这之后,我的确不知道此身究竟会发生什么——光是因为没有卧烟女士的许可而来到这么危险的教室里,就有可能被处理掉。但是,我的打算,并不是从不知道的家伙那里,获得自己不知道的情报」
不可知——闇?
是要将那空隙,温柔地撬开。
我不是正因为不知道,才像这样迷茫得云里雾里、甚至迷路到了已经不存在的教室当中吗——换作是平时的我,这条路线我是绝对不会选的。
「啊啊。大可以说就是因为有那句话在心间,他才能够战胜我呢」
「真正的自己——」
注:累世之缘『多生の縁』前世因缘有佛家谚语『袖振り合うも多生の縁』,即使在路上袖子相擦,也是一种来自前世的深层次因缘。谚语也作『袖振り合うも他生の縁』。他生音同多生。
就和将地狱一般的春假,做成教学大纲系统体验下去一样吗——所谓在学校永远呆下去的愿望,正因为无法实现,才会成为可梦想的事情。
「如此一来,在这里、像这样,一直当个身心健康高中生的我,便是阿良良木历的另一种可能性——没错,就是他不想成为什么大人的可能性。只不过是脱离了他,我的出身却还是阿良良木历之反面,这一根基并未动摇——因此,哪怕我的确品尝着被人丢弃的滋味,那也是我的宿命、我的宿业啦,小斧乃木」
「哎哟。还在逞强吗」
我,并不想成为式神。
「可不要这么谦虚啊,斧乃木余接。对于这样谦虚的你,我有句话要送——我敬爱的阿良良木学长,在打心底失落的时候,受一位友人这么激励之后,好像就勉强站起来了」
眼前或许无所谓,但总有一天,家人、友人,都会生离死别——旧姬丝秀忒·雅赛劳拉里昂·刃下心就是象征之一,且有吸血鬼死因九成是自杀一说。
「当然,这也是能留给身心健康高中生的选择吧。如果阿良良木学长上了年纪、身体哪哪都开始出毛病、必须每天服药以维持生活,他的想法说不定就会改变——吃了苦头自会寻求康复,死到临头自然会渴望生存。不这样想,反而奇怪」
「我来告诉你吧?」
虽然八九寺真宵也劝了我类似的话。
一直久久凝望着他们她们——无论有多么超然俗世,这样或许也难逃厌世感的囚禁吧。难逃黑暗一般的厌世感——厌世观。
一旦实现就是噩梦了。
就连想成为什么,我都没有想过——也就,并不是想成为,没有心与感情的人偶。
大学时期的回忆——失败教训。
但,偶然同样会催生事物——并且也会杀死事物。
因为那——不是我自己。
记忆会被篡改,会被丢失、会被捏造、会被美化、会劣化——必定会与真相相去甚远。
「…………」
「我原想不问是一种损失,但现在损失更大了。即使对我来说存在那么一种完成体——假使有那么一种完美斧乃木余接的愿景,那种东西,我也是无法认知到的」
受了重伤时,濒临死亡时,有人说漏嘴时——明明有一大把知道的机会,可一旦知道,自净模式就会开启,完美地忘记一切。
「……可不要这么高估我啊,忍野扇。卧烟女士之所以会重用我,单纯是因为我移动能力很强。即使不需要gasolin也可以自由穿梭世界各地的载具,有几人见过」
不如说。
即使如此。
耽于不幸是一种怠慢。
「……你的确没有任何改变。不,你进入人心空隙的本领,比那时候还要厉害了,忍野扇。像我这种没有心的人偶,也能趁虚而入,了不起」
本来至今为止就已经各种敷衍我了,那些大人,不可能突然就想对我吐露真言——哪怕想了,他们本人也不再能够追溯回当时的心境。
「所以那个人,即使在那般苦境之下,也并未放弃变得幸福——你也最好不要给自己下定论哦,小斧乃木。不要下定论说,你是尸体是人偶是妖魔鬼怪是式神,是没有感情没有心灵的失败作,所以不能变得幸福——不然的话,你可就不仅是不幸,还是一个懦夫了」
或许也是一种赎罪。
为了翱翔而生的鸟头。
就连教室行列,也总会退休。
我很看重情报源。
「不不,你应该知道的。比方说,你知道我与那个死尸累生死郎,有着不浅的缘分——有着累世之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