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集话 余接·rebake 020
《物语系列⑥ Family Season》 · 西尾维新 · 6099 字
如果对方不是警察,我或许不需要伪装得这么彻底,整理好换装的最后关头,我还注意到鞋也必须要换一双才行——如果阿良良木火怜有如神探可伦坡一般敏锐,说不定就会发现在高中时期的自家屋子里、见过同样的一双靴子。
注:神探可伦坡『刑事コロンボ』Columbo,一套美国电视电影系列,由彼得·福克主演。洛杉矶重案组的刑警主角可伦坡总是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棕色风衣,顶着一头乱发,嘴里叼雪茄,开着一辆老爷车,其本人擅长岔开话题,时不时会说出一些虚无缥缈的话,其主要目的是分散嫌疑犯及其关系人的警戒心。以敏锐的推理能力侦破各种案件,并让犯人无从抵赖。
既然是调皮淘气的十二岁,或许还能光着脚从柔道课上回来,嘛,要是光着脚应该不会被允许上摩托。
该说是骑虎难下,还是一不做二不休呢,我去见了还留在风说课办公室的兆间临,与她交换了穿的鞋——鞋子还是没有多么合脚,但总不能把我这宝贝鞋子也塞进她这宝贝儿子的背包里。先不管是不是一双很有定制感的乐福鞋,这场鞋子的交换,简直像是一次友情的证明,但与其相反地,未来潜在的风险也在不断上升。
注:宝贝鞋子『土足』dosoku,原义指人带鞋进屋,一般来说不符合礼仪,而此处指跟着斧乃木的衣服,将外面穿脏的鞋子一块放到里面不好;宝贝儿子『愛息』aisoku。二者谐音。
卧烟女士会为我善后吗。
实际上,对那个人来说我才是风险成因、是危险成员,以此为良机放弃式神、与之彻底切割也是正常——如果是那样,那就是那样,没办法。
不再被珍重对待,就是凭丧神的末路。
「哦嘶小鬼头,你看着挺厉害嘛。咦?那鞋子,不是风说课兆间小姐的?」
注:哦嘶『おっす』ossu,通俗的招呼语,常出现在男性招呼熟人或年下者时。与你好、嗨呀接近。
注:小鬼头『ガキんちょ』gakincyo。表示亲近、逗耍小孩的称呼。阿良良木火怜的语气比较轻松,且多用年轻人口语。
停车场里,阿良良木火怜上来一秒就看出来了。
她和兆间临不该在不同课的吗——嘛,那倒也不是说在同署工作、就不会在走廊什么地方擦肩而过了吧。
从她没有对这柔道服说什么,可以看出兆间临的确没有怎么用过不假。
我正是在面对面的瞬间想起来了——对对,就是这种感觉的设计,阿良良木历的那个妹妹,阿良良木月火的那个姐姐,阿良良木火怜这个人类的设计。
不过,跟我同居时的十五、十六岁时期相比,已经有所成长、有所变化——具体来说,身高长了二十厘米以上。和刚才同我进行体型差战斗的再埼美留相比,也还要更高——看上去,这家伙简直可以一个人够着道场的天花板。
在一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般的安排下,我被再埼美留送到了停车场,而她却站在我身后,等于将我夹在她和阿良良木火怜之间,这或许是因为,她无意识里,不想和比自己个子高的后辈站得太近吧。
从平均童女大小的我来看,像是被双子塔夹在了中间,倒是有些无地自容了——
「那,接下来就拜托你了。阿良良木巡查,路上一定注意安全啊」
「收到收到。咱们走了小鬼头。要是不好生抓紧,掉下去我可不管噢」
这样,我牺牲一件防寒服的量,换成了贴近她内心的距离——虽然她人品之类的东西,我感觉已经接近得差不多了。
「谢谢你,火怜姐姐」
不知是否出于此原因,她被打磨得十分锋锐。
注:撒娇『甘え』指依赖依附别人、仗着别人的好意等含义,而甘字又和糖分联系,原文的比喻是榨出来的砂糖不足一根甘蔗的量。
是说fire sisters的自治活动吗?
「你没想过『月0;tsuki1;』字也有可能变吗?」
和她粗枝大叶对待小孩相比,这种气质就像大姐头,关怀无微不至,都管到了字面意义上的指甲缝里……,系统性地讲有种人以群分的感觉,这样一看,再埼美留就像是泼辣老妈一样。
只能说是因祸得福,因为不止帮助我逃脱了险境,接下来还将我引领向了光明。
该怎样怎样吧。
问话的流程虽然乱七八糟,但省事,很快进入了阿良良木月火的话题——照这个走向,问一问那个据说曾一起玩过家家的妹妹是个怎样的妹妹、如今又在做些什么,大概也算不上不自然吧。
这种时候,要错得刚刚好也很难——我差点拿出『抚子』『育』这些相识的名字来了,但这样做只会暴露我有这些相识。还有一手,我能拿出刚才想的化名来应对,但在这种意料之外的展开下,它已经被我忘掉了。
你才是小鬼头吧。
我已经没空抱怨作为载具而承载在载具上有多么讨厌了,就让我赶紧跨上,取下后备箱、变为供二人乘坐的定制警用摩托罢——虽然我是在演小孩,在警用摩托上应该表现得更加欢闹才是,但拙劣的演技只会招致相反效果。
注:此处同样使用了哦嘶,原文写作『押忍』,也是日本武道界常用的问候语,普遍用于空手道、剑道及柔道。
「谢谢夸奖」
「关于妹妹我不会撒任何谎。我的妹妹就是阿良良木月火——千真万确,完全猜中了。准得让人怀疑你是不是事先知道答案了呢,完全猜中」
「……我有个比我大很多的姐姐。要是不叫她姐姐她就会生气。所以,我对年长的女性,都爱叫姐姐——要是惹你不开心了,对不起」
于是我先甩给她一句撒娇。
「因为我以前没被叫过姐姐嘛。不,我是有个妹妹嘛,然后她以前一般就叫我名字。不叫姐姐而叫小火怜。嘛我们就差个一岁,也情有可原。我一样没管她叫过妹妹,彼此彼此?我妹的名字,你觉得叫什么?猜猜看嘛」
不,这是巧妙的陷阱?
「…………」
「历、火怜都有了,下一个是什么呢?你想想就明白了吧,小鬼头」
让人偶0;人形1;,学学人样0;人之形1;。
注:『憑喪神』合作tsukumogami,凭字单拉出来可读tsuki。
嗓门好像没什么变化?
不过我摸到的腹部,又感觉不像是圈套0;trap1;或是诡计0;trick1;……,她经受锻炼的腹部像铠甲一样保护了她,让我无法做出断定。
可恶,死心了。
话说,这粗枝大叶的性格也没有什么变化——对于接下来要捎在摩托后的初见小孩,她粗鲁得很,叫我小鬼头不说,连名字也不问。
「哎呀没有,比叫我阿姨好着呢。随便叫」
就连老仓育被叫到姐姐时,不也挺开心的吗。
亏我能这样说,尸体会害怕什么的或许会有点搞笑(我无表情),但将这棒读表现成害怕到发抖或许更有助于顺利进展。
能尽快转过身去便帮了我大忙。
注:暦(koyomi)、火憐(karen)的名字连读可联想到暦カレンダー(koyomi calendar,即日历),而月火(tsukihi)的名字与月日谐音,但月日的日更靠近字内同样带了日字的暦。
阿良良木火怜好像真是空手道选手,警察里究竟在主修柔道和剑道的哪一个呢?
险些叫出了『哦嘶』,不过那是空手道的。
「没啦没啦,这我工作。话说回来你刚才也叫我火怜姐姐,那是为什么?你这个年纪的小孩,看我这个二十多岁的人,不是都觉得像阿姨了吗?还是说,我看上去像姐姐是有理由的?」
而且,虽然柔道服很厚,但几乎没有防寒功能——我不止指尖,全身都是冷的,但要这样索取才寒人心,所以只是毫不犹豫地将手猛塞伸进阿良良木月火上衣的兜儿里。
脸不红心不跳地讲述精彩推理。
就连从道场回北白蛇神社的理由,我也是学了抚公,特意伪造了一个化名,结果问都不问——难道是因为这个委托是前辈再埼美留拜托的?
注:精彩推理,原文『迷推理』meisuiri与常用词语『名推理』同音。名推理一般指侦探的精彩推理,而此处的迷推理不常用,为戏谑语气,因为余接已经知道了答案,在根据答案回答问题。
其实,说来说去,我也想当然觉得,她总不可能记得很久以前房间里那个玩偶的设计,但从她刚见面就展现出来的观察力来看,再怎么小心都是不为过的。
就让我学学吧。
这里也和老仓育那时不一样,我明明不乐意却也做足了心理准备,好好地想了一个化名——她是不是精神还在初中三年级,就当上了白摩托警员?
注:此处余接称呼哥哥、妹妹用的后缀为さんsan,是可以自然拿来称呼别人亲人的后缀。
像大姐头气质、泼辣老妈这种说法,在这个时代或许已经不受待见了吧——不过的确,虽然准备了戴的头盔,却忘记准备手套了,算是一种失手。
注:姐姐『お姉ちゃん』为oneechan、欧内酱;小火怜『火憐ちゃん』为火怜-chan,火怜酱。
她给我这么露骨的提示,我想再装傻就很难了——虽也有不少将自己名字做成猜谜的妖魔鬼怪,但这个白摩托警官,居然把自己妹妹的名字做成猜谜。
反观号称参谋担当的阿良良木月火,不说疏于才学,却也是疏于考虑,像个麻烦制造者——
过家家。
「路上一定—、注意安全啊—」
究竟该怎么把话题导向妹妹呢。
「提示1。我的名字是火怜。然后,稍微比我大点的哥哥,叫历」
注:火怜用的第一人称是『あたし』atashi,是年轻女子用的第一人称。此处火怜针对余接的称呼提出了问题,说小孩子看自己应该很老,但其实她说话的第一人称又是年轻女子使用的atashi,前后有一点点矛盾,故余接如此吐槽。日语原文经常省略主语,原文中的火怜直到「手指……」这一句话才第一次使用了第一人称。
戴头盔时刘海会碍事,所以我一直扎着没放下去,既然这样,那我就装成一个在柔之道上一往无前、不苟言笑且又一根筋的少女吧——虽说不知道这种人是否真的存在。
「…………」
她想让我以为,自己在为转移我害怕双载做努力,让我对她有亲近感才开始聊私人话题,但刚才的连串调查只会让这一切显得分外拧巴——自己的所作所为只会成为自己的绊脚石罢了。
我既看过她身高、摸过她的腰,感受到她比那时更加锤炼过的体格,明白了她和我不同,已经历经成长,而她的内心,也不再是个初高中的女生了。
我用毫无升降的棒读语调磕磕碰碰,搞了一出少见的糗样——接下来我该怎么见神明、怎么拜神明。
对命令不可抱有疑问,这点还挺像式神——不过,现如今,一边进行任务一边对其抱有疑问的我说着倒也没信服力。
注:原文为『神様に合わせる顔も、合わせる手もない』,没有见神明的颜面、没有用以合十拜神的手,二者为同一个动词。
「手指可以塞我衣服口袋里嗷。没手套很冷吧」
「哦?噢噢?这厉害啊,居然一次猜对。牛啊,小鬼头。就这么点提示,就把汉字都给猜出来了」
「因为我太惊讶了」
我还是被名字束缚着。
「哎、哎呀,有点,想象不出」
「……就是简单的推理。因为学校里也在开这种解谜活动。考虑到长子的名字叫『历』,再看到你名字叫『karen』,大家就都有头绪了,知道是从『日历calendar』来的」
「嗯,我要。火怜姐姐」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不喜欢被当小孩对待啊——要是谁说过家家,我真的会一肚子火」
我想起不知何时,曾被鬼哥哥拉去以个人名义帮忙『年龄悬殊的姐妹』诱拐事件,于是撒了个临时的谎——那个像是一时心血来潮的打工,谁又能想到,那样的经验竟会被活用在这种地方。
不,这并不是在安慰自己,她虽然是fire sisters的实战担当,但从那时起,就意外地像个头脑聪明的小孩。说起来,这个当姐姐的,似乎对她妹妹的真身,有过微薄的一丝察觉——那是思春期特有的想象力,不至于现在都还这么想,但其敏锐程度足以令人瞠目结舌。
摩托出发了,不断远去着的再埼美留,三叮两嘱地送别我们——不知她是否在关心不习惯摩托的我,但听了这么多句,我突然对阿良良木火怜的驾驶技术有些不安。
「月火,这个名字对吗。夜空中的月,还有熊熊燃烧的火」
我想这警用白摩托,放警察里也是属于那种天选之人才允许驾驶的载具好像……,不经意间,我已经像条武装带一样死死绑住了阿良良木火怜的腰。
「呃,北白蛇神社来着?小鬼头。我寻思很快就到啊,你觉得呢,来都来了要不要在附近转转?」
真的在像神探可伦坡一样说话——装作不经意间的杂谈,却直击核心。
我装得像礼仪教养优良的孩子做好了准备,虽然最开始便戴上了头盔,但打招呼时,就算不为了礼仪、也得为了不被怀疑,打开了防护面罩,之后又匆忙盖上。
没有,要说这语感里的娇气,在我的棒读之中连一根香蕉的量都挤不出来——我本疑惑行驶过程中,风吹这么大会不会影响对话,但事实出乎我预料。
我丝毫不表露内心(也没得表露),只是装傻充愣,鞠了一躬——柔道风格的鞠躬。
毕竟跨在摩托上盘问本身,也是外乎计划、刚刚才想出来的方式——当然,两天前就能想出这种方式肯定脑子不正常,但是再磨磨蹭蹭的话就快要到神明的所在地了。
就目前而言,这样看的话——这样抱紧的话,她这个姐姐并不像是知道亲妹妹失踪了,不过警察,也给人一种会隐藏个人感情的印象。
好了,想是这么想,又该如何开口——因为先有兆间临吊我胃口,再埼留美嘴上的约定却非常顺利,没想到这么快就能介绍阿良良木火怜给我,于是身份伪装措施太过上头,审讯问话的流程,我都还没开始思考。
被斧乃木余接这个名字。
为人父母,总不可能把『凭丧神』的『凭0;tsuki1;』字拿来用吧。
「怎么样?开心不?小鬼头」
谁管啊。
我想她是警察,起码应该是在法定限速范围内行驶的,但的确,以这种速度感,应该会比想象中要更早抵达——虽然不及我的一跳。
看你第一人称又没错。
我得意洋洋讲述。
「谢谢你,火怜姐姐」
「啊,嗯。就是有点怕」
不知是因为距离太近,还是因为骨传导。虽然听说白摩托警员都穿着内置安全气囊的背心——
毕竟不知道欢闹的方法。
用巧妙的话术,来引我上当?难道我想在警用摩托这一审讯室里盘问,却要反被她盘问了——而我想要盘问的对象正是警察,所以现在反过来,还倒更为正当。
她故意模棱两可,或许就是在等待我的失误——fire sisters曾是镇上无人不知的名人组,但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注:因祸得福原文写作『怪我の功名』,功名、光明、巧妙三者读koumyou谐音。
「真的猜中了吗?不要小孩待遇,错了的话就说错了,没关系的」
「哥哥和你有点岁数差距,而妹妹又说只差一岁,所以你妹妹的名字,我顺理成章地想,大概更偏向你这边吧。所以我想应该不是『月日』,而是变成『月火』什么的……,只是随便猜的。瞎猫碰上死耗子,也惊讶到我自己了」
再会,并且以过去印象再次想起对方的人,是我——即使隔着这么多的世间,这所谓的第一印象,还是不见得会消失。
「轰隆—。轰轰轰轰轰、轰隆—」
阿良良木火怜乘上大型摩托的体格仍不显得逊色,在我看不到的角度里,嘛,她或押按钮、或拧钥匙、或拧把手,将摩托发动起来——嘴里还和轮唱似的,唇间哼着引擎声。
「就是听上去不像很惊讶?」
这家伙搞什么。
注:火怜哼的是baru-n、bababababa、baru-n,和接物语仪式中的声音kon有所区别,但考虑到摩托引擎和相同词语的出现,此处可以看作是接物语的彩蛋,或者可以说余接本就诞生于交通事故,与摩托/载具这个意向有一定的因缘。
「快点快点,猜不中吗?挺好猜的来着。来嘛,陪阿姨猜猜谜有什么不好。还是说有不陪的原因?」
不管是兆间临警部的直觉,还是再埼美留野性的直觉,都非常敏锐,但这家伙也毫不逊色——仔细一想,她高中毕业之后就直接进入了警校,跟职业警察鬼哥哥比经历0;career1;,都还要多。
我要问了。
「话说回来那个叫月火的妹——」
「你尤其让我觉得牛的啊,还是我明明完全没说这个叫『历』的哥哥是长子,你居然就已经猜到这份上了。再埼小姐说过你这孩子有柔道天赋,所以一直在单独训练,不过你是不是更适合当刑警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