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话 余接·frank 033
《物语系列⑥ Family Season》 · 西尾维新 · 2728 字
从我对世界上众多交通事故的立场来看,想必各位已经有所察觉,我也经历过交通事故——在另一个世上,说不定已经被儿童读物的少女祈福过了。
是车与车之间的冲突。
一句简单的车并不能体现其中区别,对方是属于大型摩托的公升级摩托车,而我这边是属于乳母车的婴儿车。
胜负从一开始就决定了。
当然就算它不是在比胜负。
在那场事故中,我失去了推着婴儿车的父母,也失去了双眼的视力,但当时岂止没到懂事的年龄,就连自我都不一定萌芽(零岁),所以没有失去的感觉。
也没有逝去的感觉。
在这层含义上,骏河酱的心情我是理解不了的,所以我要强调一遍,我不是对她产生了共情才积极参加了这次的项目。
婴儿车当时整个儿被撞飞到十多米开外,而婴儿车成为了我的缓冲垫,嘛,运气也还算是好的了——乳儿的身体很柔软,也有这种不自然的理由。
乳儿时期的记忆本来就没有,也谈不上篡改不篡改,我是听人讲、自己查的——或许那是我第一次实地调研——,摩托骑手被送去交通刑务所了。
我没见过他,也没想见他——当时,不说量刑适当与否,至少摩托骑手本人留下了后遗一生的重伤,所以我对他也没有什么憎恨的感情。
不,我理性上倒是觉得应该去憎恨——但另一方面,现状恰如其分地保持了平衡,所以也没办法。
那个摩托骑手,虽然不太懂,好像是在镇里有套宅子,相当有钱,这事没上升到民事裁判,还给了一笔莫大的赔偿金——因为钱而闭嘴的屈辱感不是没有过,但我还是有了人生。
这个独走天涯的我。
还是有了未来的人生。
要说有什么烦恼的话,就是眼睛时不时会像流泪一样出血,不过那个用绷带应付着过去了。
应付着过去了吗?
嘛大概是脑子撞坏了。
咨询师说这是习得性无助——对于失去家人和视力一事、对于因没有深痛的悲伤和愤怒,而没有将自己放在受害者立场一事。不管说的东西一语中的,还是有失偏颇,我想我还是就这样安定下来了。
我想我还是保持了平衡。
用这非人之物都可以看清的眼睛,直视着炫目夺人的她。
我用摩托骑手拨给我的赔偿金,过着吃饱饭的日子,别人怎么看待这一点我不清楚,嘛对我来说,就是协调的平衡——我既没有感到一丝多余的不满,也没有心存一丝多余的感激。
还有接下来的事情,现如今我和卧烟前辈、和贝木、甚至还和初次见面的儿童读物少女都喋喋不休地讲过——还没告诉过影缝酱,但只不过是没机会讲而已,这算是我身份认同形成的过程,有机会我是肯定会积极去讲的。
当时,我甚至以为那是看得见都很理所当然的事情——那当然是看得见的,说来荒谬,那可是身为女高中生却早已将超人之名据为己有的,那个
卧烟远江的视力
啊。
就好像是突然被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世界最贵的钻石拱手相让——不,仅用这种例子完全不足以表达。因为这等同于是把她剜下的眼球,直接镶在了我的眼窝里。
我问道。
都看得不能再一清二楚。
盖住了她自己的双眼
——
互相间的视力进行了
『
交换游戏
』。
但是,活着的、并且之后仍然会活着的人类,对于一个初次见面的孩子,是能直接把眼球提供出去的吗?如果只有一颗那还好说,但两颗——不不,一颗也是没道理的。又不是百颗里面选一颗——如果是觉得年纪这么小就遭遇了交通事故很可怜,那不需要给眼球,给糖球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没错。
刚才,在自己眼前——和字面意思一样,在自己眼前的她,失去了什么。
我没有理由从她那获得什么,
不是将我隐藏的才能挖掘起来,也不是将我沉睡的潜能激发出来——更不是把附着在上面的怪异祓除开来。
其实就是浅浅地搪塞过去了。
说是模棱两可。
但——然而,我因这人生第一次的『看得见』的光而陷入了恐慌,当时稀里糊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也是我真正的感想。就好像吃了一发闪光弹一样,我在医院的走廊蹲了下来。
方向是对的,但焦点对不上。
好了,我在当时经历的恐怖,不知各位有没有体会到?
那就给你啦
,我同样记得这句话。
不可能高兴的,这种事情。
「为什么——」
卧烟远江,
只是,至于像怎样地看得见,我对卧烟前辈对贝木,当然对儿童读物少女,也都仅仅是模棱两可一笔带过了。
但是远江姐,却是一位偶然的过客——在那之前我与这位女高中生素不相识,恐怕在那之后我同样不会再与她相见。事实上,直到现在我也没再见过她。
视线散落着。
她是将自己的视力,
就那样直接
让给了我。
我明明没有打麻醉药,但还在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时,手术便已经完成了——没有,的确,我记得事前是被问过什么想不想要一双看得见的眼睛,当然了,就和所有小鬼头一样,我也粗暴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但是啊少年——这可是不错的药吧?」
「为什么——要为我这么一个没见过也不知道的人,做到这份上呢」
用她的眼睛,直盯盯地看向她。
这种
眼球
可以的话——她说。
自己被赠予的是多么重要的东西。
而另一只单手
。
不,她看不见。
远江姐回答道——用我的眼睛,直盯盯地看着我。
「成不了药就去成为毒——不然的话你只是普通的水」
不。
我缠了那么久的绷带,不是只获得了派头——她实施的是
互换视力的诡计
。
「知不知道,那怎样都无所谓吧?毕竟看不看得见,也怎样都无所谓」
完全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怪异
。
将任何专家都要羡慕的、看透一切的视力——以像是请人喝杯饮料的轻松。
舍弃了什么。
一个孩子都明白——不,不明白。
非要说的话,就和角膜移植一样。
详细叙述一下远江姐的
心灵手术
的话,
当时我在固定就诊的医院做定期出血检查,而当时身为女高中生,看上去像是在做什么志愿工作——还是说,像是在接受什么惩罚一样——来医院帮忙的远江姐,用单手遮盖了我的双眼。
睁开的眼睛
,也看见了『暗』。
即使被遮住了双眼,体感上也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我脑子里想的是失明的双眼能够重见光明,这一刻应该欢欣雀跃的,但她给我的恩惠过于重大,导致我几乎要被压垮了。这恩,这大恩,比『光』比『暗』都要来得沉重。我告诉自己,这时候要保持理性,要对这种无私的精神心怀感激,但这是没可能的。
恐怕凭我的说辞,他们一直以来都解释成是事故冲击给眼球附着的背后灵啥的,被远江姐祓除了还是怎样,这种范本一样的解释其实不能说是错的,当然也不算是假的——不过,如果详细叙述的话就是以下这样。
我要求不了她做什么。
『看得见』的不只是『光』。
血泪流淌着——超人却笑着。
「…………」
是把视力
搞混了
。
从她角度来看,
也就是以前遇见的某个人,让我双眼重新看得见的
怪异谭
——那个『某个人』,就是女高中生时代的卧烟远江。
为了复活车祸中丧生的亲姐姐,触犯禁忌——这个我理解。为了复生初恋的人,挖掘坟墓——这我也懂。为了复苏有妹妹一部分的尸体人偶,献出灵魂——虽然很难明白,但总是明白的。
怪异以上的东西
——
怪异以前的东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