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话 余接·frank 011
《物语系列⑥ Family Season》 · 西尾维新 · 4883 字
翌日。
我是很想这么说啦,可惜还是在当天——既是当天,又是刚参加远江姐复活项目的第一天。太阳完全落山,已经是星星支配天空的时间段,这时我们项目人员,再次集结于境都大学。
大学也有各式各样的,这所主要以灵能相关为主业的最高学府,基本上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状态,或者可以说是夜校。
不过,我们集结的地点,并不是之前的空教室。卧烟前辈的项目,是没有固定集合地点的——每逢其会,都会根据情况、目的、人数,在校内各处选择合适的据点。
今晚,是在医学院的灵安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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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是要挪一具成年女性的尸体来,在这个校园里没有比这个地下室更合适的地方了——不必多说,大学之主卧烟前辈,她拥有想用什么房间就用什么房间的权限。
即使是上课中的教室,即使是校长室——嘛,往校长室里搬尸体对卧烟前辈可能还是有些难度的。
不过,就算不那样,好不容易预约的灵安室,也是有可能被取消的——可能会不得不取消了。
㊟
因为是在有残留土葬风俗的地区下葬的(作为参考,土葬其实并不违反本国法律规定。『残留』这种说法,是因为它好像快要在某一天彻底消失了,但绝非定然如此),所以能拿到一具完美的尸体用以复活,这个支撑我们整个项目的支柱部分,现在好像彻底改变了。
这样看来,反向连环追尾事件的其中那台,装满液态燃料的油罐车,无疑是特意被找来的——就是为了将远江姐的尸体,烧得片甲不留。
盛大的火葬。
盛大到像是火刑。
不说肉片,就连骨头都不可能剩下——但是,现在还不是抛弃所有希望的时候。或许还留有希望。
哪怕是这种大事故,都有生者留存——由远江姐出手(我是这么相信的)救下,几乎毫发无损的,也就是恐怕连烧伤都没有的,骏河酱还在。
所以即使殒命,但尸体有可能还在——希望,竟汇聚于搅拌车。
为了毁灭事故现场而用混凝土填埋,这场比土葬还要夸张的混凝土葬,不出现在推理小说里就会出现在恐怖小说里,而那被车搅拌着的混凝土,正是
液状物
。
准确来说是胶状物。
打比方来说就是麦当劳奶昔那样的状态——搞不好,它会成为防火剂?
不同于十吨卡车所装载的木材,混凝土可是难燃材料——交通事故中的那一星火花,要是在变大之前被混凝土直接浇盖,损失不就会被降到最低吗?
过犹不及。
远江姐是纯血专家家系,即使在卧烟前辈眼中也能称得上是超人,同时,也是活在现代社会的一般人。结婚了一样改姓,生孩子了一样叫母亲,生病受伤了,也一样要上医院——蛀牙了,应该也得接受相应治疗,骨折了,体内也要打钢板吧。
此时的卧烟前辈,竟展现出一丝踌躇的样子——亲姐姐的复生工程当中,出现了人工造物的要素,应该是对此有所纠结吧。
用得上一半吗。
「小看我心爱的后辈可就让我困扰了呀,余弦。忍野君他,可是我最可靠的后辈之一唷」
「铁做的块在空中飞什么的,跟人会复活一样的怪异现象不是嘛」
手折家。
「? 尸体?」
换我的话肯定重新埋回去了——然后当没见过。
反倒是能拿回一个熟人的头——
熟人头
已经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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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的话,真想立马跑出去。
影缝酱如此回答——两种居然都是旁门左道吗。
「是要把远江老师变成改造人么?」
话说,脑和心脏。
只凭一个不是无头尸的无身尸就退缩的话,也算不上妖怪大学之主了——我的内心是震了一下,但在卧烟前辈、拿回首级的贝木、以及看惯了尸体本身的专业人士女子高中生面前,还是没有吐露泄气话。
⊙注:文中大量出现前后重复的词语,实际为译文不得已而体现的形式。此处的取消,前者原文为空振りに終わる』含落空之意,后者为『キャンセル』来自英语cancel。包括前文出现过的评定,前者『ジャッジ』来自英语judge,后者『評価』即评价;和洗人的around对应迂路一样。前后可能是被看作同义或近义的日英词汇,并且前后是日语近义词的情况也时有发生。
「我挖来了。
不是我
损坏的」
嘛。
虽然有些违反集体讨论的礼仪,嘛,还是得指出他这个缺点的——哪怕只有一个头,也希望相爱之人可以复活的爱,世界上应该是有的,当然那种爱也得尊重,不过现在她都说『首先』了,没准后面还有其他方案,还是先往下听吧。
「不是,两种方法都得用。一个旁门斜道,一个旁门歪道」
「了不起了不起。最喜欢你了唷,你才是我的右腕」
「第一次坐飞机,当时心跳老快啦」
「…………」
卧烟前辈,在这时为我说话了——虽然和评价贝木为右腕相比,『最~~之一』这个表达方式有些微妙,但从这人口中得到的高度评价真让我感到开心。
说到底让死者复生的尝试本身就是人工性质的——人都在医学院的校舍内了,还纠结什么呢。
「印象有很大区别呐。远江小姐和卧烟前辈」
对于贝木迷茫的提问,影缝酱回答的是「顶多变成
人偶
啦——
人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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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明一下吧。我们应该怎么做?」
「人家觉得大脑是本人的就应该可以,不过倒也有肉体性记忆那种说法。『身体会记住一切』什么的——如果没肉体,会变成什么样,翻遍家里古老的历史,人家也没找到相应数据」
口头说得像是在刚挖了个山芋回来一样,贝木从手上,那碎布袋中——可以的话就叫裹尸袋,取出了盗墓的收获,并放在了桌上。
但这的确是只有他才能做到的。
「是呀。然后,接下来的方法,首先要讲,只复活一颗脑袋的例子也有」
就和通常治疗没什么区别。
体感上,他倒也可能同样不快——女高中生小瞧我时,说的那句心里抵抗。
「嗯。有什么想法呢,余弦?」
「虽然不问为好,余弦。用了义体,大姐人类时代的记忆、思想什么的,还会原封不动在那里吗?」
「反正如果只是想知道交通事故的真相,能有张口讲话就成——不过,这倒是没有『复活』的感觉呐」
怎么点我名了——而且,还是心里抵抗的部分。
虽然卧烟前辈要她毫无顾虑。
话音刚落。
义体。
而且,是对于触犯禁忌而言的旁门左道——邪之又斜了。
「如果从结论上讲,不管是生是熟,如果只有头部,那就没办法。即便有木乃伊的心脏作为触媒——毕竟不过是自己所生怪物的心脏嘛」
「欸?」
「是嘛。那人家道个歉」
泄气话吗,倒是差点吐了点胃里的东西。
但就不能顾及一下嘛……
倒也不是桌。
我没听说过——贝木好像也不知道。
「说到底,最开始听说是交通事故的时候,人家就把没有完整尸体当作前提了——所以,关于补足缺失部位的手段,有了点想法」
「…………」
隐蔽工作太过彻底,反过来会造成对我们有利的情况。
似乎是在嫌恶。
「驳回」
「大概可还行」
「毕竟头里包着个大脑嘛。剩下的要是脚啊手指啊啥的,可能就无牌可打了」
不就一起去了场一日行吗,她现在是很了解我了吗——呃,当然我也不了解她。
「不止五官轮廓,大姐和我不是很像哦。几乎所有方面」
因为成功埋葬过、成功凭吊过了——与此同时,也让我们专门跑那么远给它刨了出来。
这是在无路之路上直线俯冲。
「好可怕啊。甭那么生气,贝木君——人家在飞机上想的方法有两个」
说得好像我精神很脆弱似的。
她对着表情、脸色都模糊不清,甚至连皮肤都几乎不剩的焦黑面相,不知为何能看出那种事情,总之影缝酱把卧烟前辈和人头这么一比较,得出了以上结论。
「是。人家的表兄弟——二代表兄弟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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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应该就在这座大学就读。嘛要是拜托那家伙的话,义手义脚人工皮肤假发,该有的地方应该都能做出来。扩展解释一下刚才的plan A——远江姐姐的
义体
,就用做出来的,如何呢?」
「是要我们选择么?」
跟奇怪的仪式一样——好像就是。
贝木从碎布袋中取出的,是人类的生首。
「家里有个亲戚——或者说,分家,手折家这回事,您知道的吗?」
「又不是要用机械的身体……,首先要明确,手折家做人偶的材料,不是赛璐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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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塑料,而是尸体啦」
她是在谦逊吗。
和影缝酱的妹妹,余割酱说得一样。
不等卧烟前辈下判断,贝木便脱口而出。
「大概」
⊙注:灵安室为殡仪馆、寺院或者火葬场等机构设置的遗体临时安放空间。停尸间。
不过,我们的卧烟前辈,理所当然地知道一样,反应道「做人偶的那个手折家嘛」——做人偶?
「是要我们选择么?」
尸体专家的感受力吗。
这一见,究竟又隔了多少年呢——这也太过于物是人非了。即使如此,像这样哪怕只取回一部分,或许也应该去认为,留有尸体已经算是有救了吧。
夜幕下大学的灵安室内,围绕着人头的男女四人。
还是说,是拥有妹妹的她专属的感受力吗——拥有已故妹妹的她专属。在我眼里,何止不剩,甚至能将妹妹的血肉吃干抹尽的她。
「不算生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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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呢。烤得挺焦香酥脆的」
今天用的床铺,只需要枕头大小就够了。
说不像样,也不至于吧。
「旧姓卧烟的人,变成这样也挺讽刺呢。反复强调一下,贝木君。这就是全部的了吧?」
「比没有好。不过,只比没有要好点了呐——没有,其实火后剩下的是头,已经算是相当幸运了」
「正是。尸体人偶啦」
而是医学院灵安室的解剖台——面积足以躺上一位成年男性有余,算是冷一点的国王床了,但是,现在即使只用一半,也绰绰有余了。
「是要我们选择么?」
虽然不是因为贝木突然被之名为右腕让我感到生气而看不下去,我只是重新,将视线挪到人头上。
虽然无伤是种奢望,但如果至少能留下五体,就能够做遗体防腐处理……,怀揣着渺远的希望,我和影缝酱一同踩点赶往案件,坐上了飞机(租的自行车也按时还回去了),回到了阔别以久,不对,是今早告别的境都大学。
这几个部分相当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最小单位了吧——这样一看,我们还确实算是罕见的幸运儿了。就一位亲姐姐、初恋、大恩人,所正迎来的前所未有凄惨结局而言。
「是啊,卧烟前辈。孤寂的墓地下,远江老师之棺里摆着的,就只有这颗熟人头。毕竟拿着这个过不了海关也上不了飞机,那么远的距离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我是坐新干线回来的,真想你夸夸我呢」
对绝不允许话题脱线的贝木,
放弃了抚摸贝木的卧烟前辈,回到了最初站的位置——谦逊地回应着自己被和不按常理的姐姐作比一事。不过,最后一句话稍显多余了。
不妨说和戴副眼镜一样。
虽然不会想去摸他头。
这之后不管影缝酱说什么我可都不会伤心了。
卧烟前辈一边说着,一边走近贝木,尝试伸出手来,抚摸这个男人的天灵盖,但被他一脸嫌弃地避开了——远江姐的人头就在跟前,可打闹不起来哪。
「所以,怎么样?余弦。让我听听你毫无顾虑的意见吧——必要条件大姐的尸体,在我右腕的努力下,确保了一个头,就靠这个你觉得能复活嘛?」
姑且以敬语一样的口气说着,但影缝酱面对卧烟前辈,还是一向操着方言、摆着无礼姿态——在人头前,对着其遗亲,也一样毫无顾虑。
「不隐瞒的话,还有底牌一张。只不过,难易度会大幅上涨——估计会有强烈心理抵抗呐,忍野君那边」
和伤口上贴创可贴一样——虽然不能这么说,但就和影缝酱做的一样,应该预先就做好心理准备。
因为我事先报告过了,此时像是不太震惊一样,卧烟前辈看了一眼亲人——亲姐姐仅剩头部的尸体。
这心情我懂。
「
包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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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也就是说,现在还有牌可打吗?」
但是,也有种现在纠结太迟的感觉。
⊙注:生首,未经处理的头颅。生字在日语中有多重含义,此处指未经处理的。生肉。
⊙注:此处原文,熟人的生首『知り合いの生首』对应的是熟人的烧焦的头『知り合いの焼け首』,直接翻译效果比较差。但因为中文的相关表达,这里恰好地、幸运地、侥幸地可以翻译成熟人的头-熟人头(或者说毫不意外地,中文语境下同样存在多个生-熟的表达)。全文其他地方其实同样类似的情况,即日语原文没有玩到(或者不好翻译)的文字游戏,放到中文里来却玩到了(或者以另外一种形式)的情况。但为了观感不作特意标注,因为此处个例太过鲜明,以此作为提醒和区分。
⊙注:包烧,据说是源自云南的独特烹饪方法,用芭蕉叶等包裹食材,在炭火中烤制。
⊙注:此处(亲)表兄弟-二代表兄弟之间的区别,前者是母亲亲兄弟的后代,后者是母亲堂兄弟表兄弟的后代(因为影缝和手折不同姓,此处暂且先认为是表关系),所以翻译成二代。
⊙注:人偶『人形』にんぎょうningyou。后者影缝读出来的是人形的另一种读法,ひとがたhitogata,理解为以人类的形式,外形是有血有肉的人。
⊙注:赛璐珞,指塑料所用的旧有商标,是商业上最早生产的合成塑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