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婚話 黑儀蜜月20
《物語系列⑥ Family Season》 · 西尾維新 · 4368 字
「日光東照宮裏的睡貓的確是江戶時代的名匠,左甚五郎之作。不過這不算事實,只是人言傳承,沒有確鑿的證據哦,阿良良木君。而且,甚五郎先生本人的存在都不一定是真的。和『杜鵑若不啼,殺死不足惜』之類,真田十勇士之類是一樣的吧。雖然明明知道是假的,但已經沒辦法當它不存在了——將其告知周圍,於是乎歷史就這樣成立了。既活在人們的心中,又葬在人們的心中。這樣的話,簡直身爲怪異的不是貓雕像,而簡直是名匠本人了呢。因爲睡貓在你眼前實際存在,而作者甚五郎先生卻摸不清抓不着什麼的。雖然有人類,神明卻可能不存在吧?」
0;【校注】傳聞對於『杜鵑若不啼,如何?』的問題,織田信長、豐臣秀吉、德川家康分別回答『那就宰了它』『我能逗樂它』『那就等它啼』,世人用這個來總結三人的性格。1;
真田十勇士是江戶時代,立川文庫編撰出來的歷史人物,以猿飛佐助、霧隠才蔵最爲後世所知。
「原來是這樣。你真是什麼都知道啊。」
「不是什麼都知道哦。只是碰巧知道。」
「明明只是我心中的內羽川,不是連我不知道的都瞭解嗎。」
「在考試複習裏有學過的吧?還是說,無意間撇到過導遊手冊裏寫着的世界遺產記述呢。只是忘記自己知道這個事實吧。」
「原來如此。原來是那樣形成的啊。我記憶的宮殿,即內羽川。就是這樣將我遺漏的東西,不厭其煩地撿起來啊。我也是靠着這些,通過國家公務員考試和FBI學院突擊檢查的。」
「作爲學習方法真是有點噁心唉。不推薦應考生學這一套。」
「真尖銳啊,我心中的內羽川。實物明明更溫柔一點的說。」
「更溫柔的實物這種說法,實際上其實和怪異一樣吧?認真的三股辮眼鏡娘班長之類的人設,即使在十八年前,也都太規範了。幾乎都是那種類型的。」
「不這麼說還沒那感覺,我在高中時代,好像扮演了個『無任何可取之處,沒有朋友的吊車尾』的角色。」
「不過旁人眼裏看來是很可怕的不良少年呢。毫無不實之詞。和阿良良木君害怕接觸他人一樣,大家也都害怕與你接觸。都以爲沒準就會發生事件呢。」
「有這麼害怕嗎?我真的震驚。」
「被發現祕密的戰場原同學用那種過激的自我防衛針對,可能還有這樣一個切實的緣由哦——噢。現在已經不是戰場原同學了來着。」
「…………」
「結婚式,沒能出席很抱歉。我就改叫她小黑儀吧。雖然我是名字什麼的都無所謂那一派,但也算是尊重個的類型。」
「不是個性,是個?」
「對。我想要的,比起名字還是家人更重要,那樣的夢想,實沒實現——都得全權委託那個實物來着呢。而不是阿良良木君內心深處的我。」
「實物又是行蹤不明,又是無論生死,又是國際指名通緝哦。」
「原本,阿良良木君應該勸導的,不該是小黑儀。難道不該是小忍這一邊嗎?把她收爲養女之前,甚至是在求婚之前,都應該事先,向小忍請示纔對。你也明白的不是嗎?有必要的話,甚至要先於小黑儀的父親,非取得小忍的允許不可的。就和迎接新貓到來之前,切忌怠慢舊貓是一個道理。阿良良木君不再只屬於自己一個人了什麼的,現在說這些真的是爲時已晚。你,一直以來都置金髮幼女於濫觴。」
「不過,就是這裏反過來了吧?」
「不過我當初是想要變髒的白貓,才樂意去投身於革命呢。不,『她』的心境,我這個內羽川是沒辦法想象的。不是什麼都知道,只是恰好知道——的,恰好不知道的事情。」
「大概是我的利己思想吧。將想要一直爲奴的那傢伙變成女兒什麼的,就和將想要去死的她復活是一樣的。」
「…………」
「哇偶。幹得不錯呢,我。」
「……果然你真的,什麼都知道啊。」
「所以你把名字捨棄掉了嗎?因爲被誰、怎樣稱呼很有所謂。」
「那傢伙也不會有喫了人這一說。」
「但是那樣的話,即便開了,也不能作爲薔薇而美麗了。就像薔薇科的植物,不是全部都叫薔薇的。雖然叫什麼名字沒有所謂,但被誰、怎樣稱呼倒還挺重要哦。」
「倒也不是什麼負遺產。啊不,這就是那種好像不是,又好像是的感覺吧?將罪過當作財產共有,爲此感到強加於人了的感覺。」
0;【校注】家庭故事劇即home drama,日語讀作ホームドラマ(ho-mu dorama)。此處的法庭故事劇爲法務ドラマ(houmu dorama),爲諧音。1;
「還是說是法庭故事劇嗎。legal的。不錯呢。但是,阿良良木君,可以反過來想吧?」
僅僅是學會了,被甩的孩子的心情而已。
「不是法律也不是條規,更不是需要背誦的學習事項。所以說呀,是阿良良木君和小黑儀的,向神發誓過的關聯性當中,有小忍這一要素——有這既是妖素又是幼素的要素被你介入了,這就好比腳踏兩條船,不對嗎?就是這樣。因爲嘛,按照時間順序,第一個建立起來的,明明是阿良良木君和小忍的關聯性。」
「那是法律上的說法?法律當中沒有正確哦。法只是被執行而已。本來,就是從小黑儀的戰場原姓氏被褫奪這件事開始,纔有了這場家庭故事劇呢。」
「…………」
「沒關係,那個事,我覺得定期煩惱一下也是好的。就宛如做練習一般。明明包括我在內,所有人都迎來了一個分擔不幸的結局,但不知何時起有人獲得了幸福,就會感覺那場戰鬥到底算得上什麼呢。不過,讓我這個革命家來說,正是爲了『那場戰鬥到底算得上什麼』,我們才延續至今的就是了。」
「…………」
「我喜歡小黑儀,那之後也做了朋友,但對於這件事,要說我沒有想法,那都是騙人的呢。騙得快要妖怪化了。」
「但是,阿良良木君應該是知道的吧?小忍的事情。因爲你們,哪裏是若即若離,簡直是緊緊黏在一起那般,超乎名字層面的一體化,不然,便是緊緊接觸,一直維持了保護管束的生活直到現在。那個阿良良木君,若認爲把小忍收爲女兒也沒關係的話,道理也大概是正確的。即使,阿良良木君所追求的並不是那份正確。」
「給對方起一個可愛的暱稱,也是消除自己警戒心和恐懼感的手段哦。和把九尾狐角色化,是相近的做法呢。反過來說,給殺生石這樣的,取一個嚇人的名字來提高格局的手法也有。」
「假使你把一切,連同自己的名字都抹去,你給我的影響也不會就此消失的。那個春假——如果羽川不在的話。」
「其實,我進入FBI學院,或許是因爲和那個實在的——實在過的你,有着十多歲起的緣分吧。人際關係在發揮作用。」
「love?」
「用英語告白就是阿良良木流對吧?」
「如果阿良良木君是因爲,出於對法令規則的反抗而想要將奴隸變爲女兒,想要爲了今後而變更人設的話,也不行,怎麼說呢。之所以不行,是因爲一旦採用了這種邏輯,就不可能原諒那個以人爲食之日其長的她了。」
「說的不對吧?是實力起了作用哦。阿良良木君比起名分,更重其實。什麼事情都管我求由來不太好——像這樣說話,這次是最後一次就好。」
「是呢。至少,不會在阿良良木君眼前喫了呢。」
「那是好事嗎?還是說是壞事?將化作幼女的妖女,隨時代潮流變成養女這種充滿革新的計劃,僅因爲突然想起小忍過去犯下了罪行,便開始有組織地搞中斷手續,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取消文化呢。這不是阿良良木君長大成人作出的判斷,而是緊跟時事得出的。這樣子的判定,莫非比春假時的阿良良木君還要更加潔身自好嗎?」
「家庭故事劇……」
「沒理由樂意吧,小黑儀她。」
0;【校注】前文的片假名爲ラブ(ra bu),後面的片假名爲ラヴ(ra vu),發音有別,但都是一個單詞。1;
「還活在那時呢,無論到何時。活在那個高中時代。」
「唉?」
「反了嗎,到底什麼反了呢。」
「但是,不認爲至少比奴隸要強嗎?」
「我二十四歲了哦。一直在留級。」
「風味頗深……」
「……潔癖?現在的我?比高中生時的心理更加潔身自好?」
「啊。」
「…………」
「就是說,阿良良木君現在,正愁着要和未來永遠舉案齊眉的伴侶,分攤傳說中的吸血鬼這個負遺產,並對此抱有背德感吧。」
「唔。不知道。感覺我記憶中的羽川,大概角色設定都模糊不清了。」
「不該說,薔薇即使不叫做薔薇,也仍然開得美麗嗎?」
「因爲很噁心嗎?」
「那就叫love?」
「嗯。嗯嗯。」
0;【校注】取消文化,近年來的流行詞彙。指的是一種(尤其在網絡上的)抵制行爲,社交媒體知名人物等因做了或說了令人反感的行爲或言論,而被各種輿論抵制,以至其各方面被「取消」。1;
「…………」
「感情?」
「還啊什麼呀。後來介入這一主從關係的,纔是小黑儀這邊。沒錯,就像是在高三時,在我和阿良良木君之間,悄然介入的那樣。」
「沒,那個算黑儀的做派……你用片假名講,又是不同的風味啊。」
「我是內羽川,即阿良良木君心中理想的羽川翼,無論怎樣羞恥而僞善的話,都能若無其事地聊,只是對小黑儀,再讓她接觸到那種想法是不行的哦。橫衝直撞,夜訪朝探,最後卻在耍詐什麼的罪惡感下,開始經營夫妻生活,這種事真的荒唐無稽。我從小忍身邊奪走了阿良良木君之類的想法,可千萬不能讓小黑儀對此有半點念頭的苗頭——對不對?」
「不知道。也得看小忍所期望的東西呢。是公主,是王,曾幾何時也變爲了神之存在的小忍,若現如今期望着爲奴,也不得不尊重其想法,我這種人也會這麼想。臥煙前輩也是這麼認爲的吧?」
「…………」
「別簡稱啊。」
「雖然,我什麼都不知道,也未曾當過神明,被問這問那也是屬於感到困擾的一派,但對這件事,你問我真是壓倒性地問對人了喔。並不是老倉小姐。不如說,或許只有我——或許只有那個如今哪也不存在的『羽川翼』才能回答。或許是隻有我才明白的感情。」
「是一直在青春吧。的確,將不再是小姬絲的小忍當做養女收養這一想法,是個噁心到不該喊心中的我出來的餿主意,只有不成熟的十多歲纔會原諒。」
「我本來想對話的,不是革命家的你,而是班長的你來着。無論何時。」
「像這樣將羞恥的僞善不卑不亢地,正對面着灑脫地講出來,纔像是阿良良木君心中理想的羽川翼吧?」
「但是,如果只是單純地,因爲小忍太可愛了楚楚可憐愛死她了想收爲女兒的話,那就已經不是利己思想了。是love哦。」
從某人那兒。
「……那頂多算是,我個人的正確吧?因爲你是內羽川,我知道不會光說一些慣着我方便的措辭,——不如說,正是內羽川,我纔像你尋求嚴格的意見,反倒被你認作正確,在這個場合下真是有點難堪。我甚至想,將內老倉叫出來,給我的想法來個全否定就好了。因爲,我已經,不再只屬於我一個人了。」
「我不在的話,就連小忍都碰不到吧?啊,嚴格地說,那時候還叫姬絲秀忒·雅賽勞拉莉昂·忍下心小姐呢……簡稱姬絲小姐。」
0;【校注】濫觴,日語原文胚胎する,指蘊含事物發生的原因,本句意指未明,請大佬指點。1;
「關於那方面,展開來講會有很多很棒的話題,但讓新娘子小黑儀在結緣神社前等太久了可不好呀,就和那個電車難題一樣切換搖桿,返回原題吧。讓我來被碾就成了。沒有我的春假,阿良良木君一定就不會遇見小姬絲——如果沒有將血獻給吸血鬼這件事,也就不會變成吸血鬼了。所以,你也沒有被我拯救過這一說。」
「所以說啦——不是什麼都知道的。」
「我有家人了。我對家人有應盡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