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集话 余接·rebake 010
《物语系列⑥ Family Season》 · 西尾维新 · 4631 字
「初次见面,斧乃木余接小姐对吧?我,作为风说课课长,甲贺葛——的代理来和您打声招呼,我是泥人的兆间临警部」
我被如履薄冰般请到了接应室,接着朝我这么说话并出示警察证的,是个、大概不想被我这么说、是个如同小学生一般娇小的女性——还以为不是警察叔叔,是迷路的孩子。
应该说是迷路的神明那个年代的人。
角色设计上,看起来比我的年纪还要小——但是,和我或者迷路的神明不同,她的那番言行举止,以及精神面貌,完全属于『工作的大人』那边。
我,迷路神明,又或是旧姬丝秀忒·雅赛劳拉里昂·刃下心,无关乎我们长生的年岁或不死身,内在总是会被外貌影响——这一点上,是不会让人有一种认知不协调之感的。
这个女性——这个泥人——这个警部,不愧是进入社会的人,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唔嗯。
但是,有一种我只是临时上门、上来却冒出一个超乎预料大人物的感觉——虽说不是风说课的课长,但她在某种意义上比课长还要厉害。
注:临时上门『飛び込み営業』指事前不向企业或个人预约就登门造访的新式推销手段。上门推销。字面意义为飞入式推销,对应斧乃木飞行的移动手段。
眼界狭隘如我,也听过这个名字。
毕竟,建立风说课的中流砥柱,就是卧烟伊豆湖,以及这位兆间临——如果我是专家,那她就是老资历。能够与卧烟女士平起平坐的,除了那帮永远都一副自以为是样的新人后辈之外,我至今没有听说过别人。
注:专家/老资历的日语原文为『プロ/プロパー』前者为pro(fessional),指专业的、职业的;后者源于单词proper,并作为和制英语代表了不同的含义。在企业内,如果中途入职的从业人员比较多,那些刚毕业就进入公司、一直干下去的社员就会被称为proper。
嘛,虽然不是人而是泥人。
所谓泥人简单来说就是泥人偶,我这尸体人偶,也不得不意识到其存在——虽然她是我没有意识也不得不意识到的非存在——,还有一点,要说我私底下(死底下)特别注意的一点是——
「您的事情我有所耳闻哦,斧乃木小姐。以前就想拜见拜见您了」
说着,兆间临入座。
很遵循礼仪。
和坐在墓碑上的姐姐天差地别。
「有所耳闻……,卧烟女士说的?」
懂得配合对方、使用敬语的精明在我身上是找不到的——内在被外貌影响就是指这种事。
即使不会自然呼吸,也会屏住呼吸。
「当时准教授是叫做助理教授呢。二人隐居以来,一直在制陶,直到寿终正寝。像这样……,转动陶轮」
的确,时尚饰品的设计外观让我有所误会,兆间临身旁正带着小水瓶模样的东西——像是冷酷派侦探的随身酒壶。
怪不得没有人找我,风说课的。
「得寸进尺呢」
「三十多了。有什么事吗?」
「不是弱点。弱点反而是干燥。如果没有水,就不能维持泥的状态——手上要时时握只水壶」
原来如此,这不同点很明显。
死来就有,应该这么说。
忍野哥哥和贝木哥哥同样,虽说不知道具体内容,但那种活法也只能认为他们背负了诅咒——只是,她这份直觉。
即我的先例。
这种类型,卧烟女士可得宝贝好久。
嘛,对方是和卧烟女士平起平坐的同事,大概敞开心扉是不小心的,但下次碰着了我会敞开他心扉小心把心取出来。
但至少卧烟女士,并没有将阿良良木月火的暗杀指令,发布到兆间临警部这里吧——虽然这一次,我没能读透卧烟女士的手掌心究竟覆盖到了哪里,不过卧烟女士总没有打算让我去当警察官吧。
以泥人算的话、什么的说法还挺绕的(以人类的年龄算的话,之类),但是,不管怎么算,她都比我年长。
如果我的存在是个秘密,就更加了。
岂止初中、就连进入社会后也毫无成长的小学生模样下,是大人的风姿——是社会性。不被外貌影响、心理年龄得以积攒的构造,为泥人获得官方认可创造了土壤,毕竟是泥(土)人偶。
对话的专家吗。
只是好像,偏偏本人没去上。
兆间临答道。
「从变成泥人之后开始数的吗?」
为了吩咐一些警察官所不能做的工作。
在前辈面前炫耀我做甚。
「我明白。性质上,斧乃木小姐或许更接近于僵尸呢」
注:至关重要/命脉日语原文为『肝要/肝心要』,二者的强调语气呈递增关系,小型文字游戏,心脉原文即心。
换做是我,会说我一直想见见您最后一面、因为是尸体,但不说出口,才是大人。
那之后,我一直想见见您——说着,兆间临直视过来。我是尸体人偶,所以不说直视,而说验尸吧。
直觉很准。
「祖父母都是传统的人。对于死者的复活,似乎不会有道德上的犹豫——不过,话虽如此,想必二人也不是完全不亏心。一边钻研『死者的复活』的专家领域,一边将我的事情保密下来了」
风说课自不必说,兆间前教授·前准教授还在当现役专家的时代里,境都大学还没建成——说到底,境都大学,是为了卧烟女士之姊·卧烟远江而建立的教育机关。
但是,那谁告诉过她?
不知这是否也能归纳于成功案例和失败案例——和兆间临对话,她既不会磕磕碰碰,也不会含糊不清,并且表情和声音也很柔和——不愧是用柔软的泥土制成,这方面呈现得很好。
「没准这就是专家呢。说起来,卧烟女士几个人制作我时,还是学生——往好了说,也只是准专业的水平」
我果然够不上。
她微笑着说。
「没有,我很感谢二人——而且能够将病死的我复活,一定也是出于祖父母的爱意。嘛,实践长年研究的理论、来满足求知欲的动机不能说完全没有便是了」
虽然这当然算是适才适所。
「没出过啊」
那和姐姐挺像吧。
我还是做了个开场白。
「毕竟他二位本来就不像过着正常日子的人呢——还在教员时代,就和退休差不多了」
说不准,比弱阳光的吸血鬼,活得还要艰辛——那种意义上,背负了诅咒的不是祖父母,而是被救活的孙女。
「因为是泥做的,所以水是弱点?」
亲友之间亦有秘密。
察觉太多了吧。
不,就算是我,也没有自诩为世界上第一个复活的尸体人偶——查阅文献,不管先例也好案例也好,都俯拾皆是——,但像这样亲眼看见时,不由得屏住呼吸。
「正确来讲,他是问了我关于手折正弦这位人偶师的话——阿良良木联邦调查员,果然能看出,身为泥人的我,和身为尸体人偶的斧乃木小姐,二者的共同点呢」
「不,不是的。我成为泥人是在小学高年级。以泥人算的话,我的年龄过二十」
「是的,的确是成功呢。至少对当时的祖父母来说——不过,这只复活到小学时期、捧在手心都怕化了的可爱孙女,在升学初中后仍维持着小学生模样,似乎也让他们夜有所思——希望孩子永远是个孩子的愿望,在真正实现之后,却反而让人不愿直视」
打听女性年龄很无礼,这种,上世纪的概念我当然不是不知道,但在进入阿良良木火怜的话题之前,我想确认一下。
「是阿良良木警部补。啊,他已经不是警部补了呢。该叫阿良良木联邦调查员」
「恕我冒昧,问些唐突的话题」
也合理。
注:兆间的原话为『(ずっと)お会いしたいと思っていました』即(我一直)想见见您,斧乃木在这里有样学样地重复了一句括号外的原话,而中间这个『したい(想)』谐音尸体。
「手折正弦氏这个话题被阿良良木联邦调查员问起的时候,我有所察觉哦。我想卧烟小姐和她的几位亲信,应该在以前为救活某人,而承受了诅咒」
「你祖父和祖母,在复活你之后,没有碰到什么日常生活上的障碍吗?」
「啊啊。是说语调和表情?我没有在生气。也不是紧张。这冷漠的无表情和棒读,都是我生来就有的——虽然我死了」
「初高中生时还带着塑料瓶走,现在是为环境问题着想——虽然掉进池子里不会死,但水难事故不会死,反而会暴露真身呢」
不,警察署内不该想些这个。
「兆间小姐,今年多少岁了?」
虽然水分不足导致肌肤缺水时,就不是这么说的了。
没有日常,也没有生活的时代的专家。
「不,可以的话我也希望这样,但不和我解释的话,我会在游泳课上溶掉呢」
要是还考虑到二者时间几乎贴在一起,便有无数疑惑涌来,卧烟女士,是否先知道了兆间临的例子,再制作了我——虽然是不是都无关紧要,但即使是对大部分东西都不关心的我,也会关心自己的根源。
遗憾吗?
这种一呼即应的感觉,和跟鬼哥哥说话时不是一个境界——疏忽大意,就可能被套出情报。
也是一次绝佳的实验吧。
嘛『什么都知道的大姐姐』暂且不提,姐姐和正弦『不能在地面行走』这种,不想成诅咒的话反而不自然。
被救活。
已经超出奇人怪人的范畴了。
「——结论上说没付出过呢」
没错,恰到好处的表达。
「很遗憾,没有。目前还没有」
以这副小学生的外形,做着这样的事,看上去就像是在开玩笑,但聊天的内容,可引得人一句别开玩笑。
那波浪似的蓬松卷发,居然是手工制作的好厉害……,两位都是陶艺家那样的吗。
「我呢,是祖父母制作的。这具肉身。从一把一把的粘土……,甚至头发也是一根根制作的」
没有按照长生百年凭丧神的标准计算——这是一个理由,因为我被境都大学超自然研究会的各位制作出来,是在大约十多年前。
就和制作了铁臂阿童木的天马博士一样,或许抚公会说这样的话。换言之卧烟女士的角色就是茶水博士了吧。即使没有代价,事情也不会全都如愿以偿——复活了、获得不死身了,然后就这么皆大欢喜地收场,恐怕世人是不会予以理解的。
和尸僵无缘。
这是至关重要。
对亲友有秘密没关系,但死者是管不了那么多个人情报保护法的。
活了个人,居然还能寿终正寝。
「这样吗?」
「不,卧烟小姐没有同我说过这些。看来您是一个秘密呢」
那个混蛋。
「但是,像这样畅谈之后,我和斧乃木小姐之间的确,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同时连不同点都一目了然呢」
「斧乃木小姐。我明白,你想问的。是说复活我,祖父母有没有付出什么代价对吧——」
兆间临补充说『目前还没有』,但不得不说,像我这种怪异要成为其同伴,尚且遥远。也是因为这个,我才会从外部求援而来访……,不过,姐姐不经意间催我自立——要我独立,那我,也应该有些地方,能从兆间临的经历中学习。
姐姐她们失败。
按理说,就算自己是医生,也不能为亲属做手术,但在这种情况下,情念占了上风——灵魂的牵绊也不会弱。
她也摆出转动陶轮的姿势。
「我虽然和卧烟小姐相处已久,但其实不曾打过照面」
对付出的代价,或许仍无法释怀,但想开点的话,也就是那么一回事。
感觉像是在审讯警察。
「风说课里有僵尸?」
又不是说就不认账了。
兆间夫妇成功。
笑得就像是,卧烟女士有什么秘密瞒她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警察官这一职业本身,就有保守秘密的义务,或许她们之间也不是会在这种地方感受到隔阂的关系吧。
为什么没被诅咒啊。
「是境都大学的教授和准教授哦。不,曾经是」
「包括你本人?」
这下不好责怪鬼哥哥的嘴瓢了——也不得不承认抚公的批评。不曾想问着问着,暴露的却是我。
我问。
关于带有怪异性的人类出入社会的观点,其理念正和卧烟女士相似,而能够将其以这种方式实现,则可以说兆间夫妇的手腕了得……,因为兆间临,是足可以假乱真的泥人偶。
可以说是命脉,但我没有心脉就先不提——早在专家的新兵蛋子们触犯忌讳、背负严苛至极的禁忌、承受给往后人生埋下深重祸根的诅咒,并创造出我这个尸体人偶之前
,名叫兆间临的泥人,就已经诞生于世,重要的便是这时间顺序。
「不过,我也不清楚,自己警察官一职能够做到什么时候呢——心理年龄堆积这一点也是,或许是你我之间的差异吧,我的情况,反而是肉体年龄和心里年龄,二者随着岁数的增加,无止境地渐行渐远。那种偏差,我的灵魂又究竟能够承受多久呢——」
当灵魂和肉体产生云泥之别时,就是这位孙女的终点吗。
完美的不死身、无暇的不老不死,果然困难——总有弱点、总有破绽。
或吸血鬼,或僵尸。
抑或人鱼人偶。
就连凤凰,也绝非不灭——何必特意杀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