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话 余接·frank 012
《物语系列⑥ Family Season》 · 西尾维新 · 5210 字
既然是专门处理不死身怪异的影缝家分家,做出来的人偶当然也不会是普通的人偶——但是,根据想法不同,这不是也可以达到减少心里抵抗的效果吗?
基于医学院地下的地理条件,我们来用医疗方面打个比方,就像是从一具尸体到另一具尸体那样的移植手术——说得再委婉一些,跟输血差不多。是不是还有捐发的要素?不管怎样,人偶和『人工物』的语感还是挺远的——当然,其难度,和活体到活体的移植比起来,肯定还是更高一些的。
活体到活体的移植——
「——是手折正弦君吧。你说的那位表兄弟」
「嗯。或者叫二代表兄弟」
「不是亲表兄也不是二代表兄唷。他和你的血缘关系还要再远一些」
「这样嘛。您比人家还了解这些呐。人家和他就算碰过面吃过饭,基本也没唠过」
「我也没有直接和他聊过。不过,倒是有牵得上的线——就不用你帮我介绍了」
不愧是,大学之主。
几乎对每个大学生都心里有数——除了影缝酱以外,她对其他内定保送的人,肯定也都搭讪了一番。
可能不是主,而是王了。
「说实话,复活大姐的项目,本来还打算让他帮忙斟酌一下的——不过,大姐变成尸体人偶还是稍微有点难以接受呀,所以那个就成废案了」
但是,事已至此不就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了嘛——卧烟前辈的话里带着认命的语气。
相反。
是认定的语气。
「毕竟可以用尸体换生命嘛」
「您既然都这么讲了,那一切就好说了,卧烟前辈——也就,两种方式的第二种,plan B了」
虽然她当时好像说的是两种方法都得用——听她说完后,反倒感觉这一种才更难。
「除了远江姐姐尸体不够的情况下,用尸体人偶补足以外,也有用死人肉直接补足的提案——虽然只是负伤少点的时候出的法子,现在实际情况跟其相反」
这已经无关负伤多寡了,身子都没了。
当然,也可以勾选不愿意提供——字面意义上地反过来看,这一点就表示,驾驶汽车这一行为本身,是伴随有心脏停止、脑死亡等相关风险的。
「又不需要去杀——只需要去挖。从别的坟墓里,找别的尸体」
作为用以补足远江姐身体的尸体——何等的欺瞒啊。
卧烟小姐打断了贝木的话,耸耸肩,又「就好像,
弗兰肯斯坦
㊟
一样呢」继续道。
「『一块一块』就能拼成『一人份』」
卧烟前辈一言不发。
男童女童——死尸累累。
那句话,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准确来说是弗兰肯斯坦的怪物。嘛,发明品以作者的名字称呼,在学术上、历史上,都不少见就是了」
「是呐。那样一看,比起几辆大车的司机,更应该收集小孩们的尸体——啊不,话也不能那么断言?」
「开头的是我。决断由我来下,这个责任也是我来负」
「不考虑道德观,就是理想的『材料』了。首先,是同一场事故下身亡的,缘分很深——捐起来也很好匹配。然后,加工成人偶这事,肉体记忆能不能消失谁也讲不准——这样一来,积累记忆量物理意义上较少的儿童遗体就很合适了」
贝木发言道。
鉴定了课题。
因为,至少在口头上,说过目的是为了卧烟家,从复活的亲姐姐口中问出『交通事故的真相』。
不,很难再说是欺瞒——这种措辞才是真正的欺瞒。
不。
对了,蛇面的幼女说过——啊嘞?说起来,我为什么,没有在报告实地调研成果时,向卧烟前辈提起那孩子的事情呢?
普罗米修斯是粘土造人、希腊神话中的神明——他也是那个为了给人类带来火种,而去『偷盗』的神明。『卧烟』的旧姓有『灭火』之义,虽说对同为卧烟姓的卧烟前辈有点讽刺,但卧烟前辈是因为有了这种联想,才说出那个怪物名字的吗——在考虑挖掘孩子们遗骨时,想到他们也曾遭受燎原大火之苦。
「顶多是提一嘴儿,忍野君。虽然忍野君心里抵抗很强,但人家一来没必要非得那样,二来人家对那种事也不情愿。挖小孩子坟什么的」
「但是,能够在
不盗墓
的情况下取得部件的话,可以为之考虑」
「? 尸体人偶的部位太大,有什么问题?极端点,只有大脑和心脏,也总能有办法的,之前不就是这么讲的么」
不探囊该如何取物,她似乎就是这种意思——不盗墓,怎么能够得到遗体。
在考虑
不去挖掘
孩子们遗骨时,对吧?
「大——大体上,孩子们的遗体,也不是毫发无损的吧。和远江姐一样,只要一块一块地剩些部位,就谢天谢地了」
「你别给我整什么你自杀变成尸体啊。这种自我牺牲算得上很猎奇了」
「我开头的。我来做」
「嗯。不如讲,那一刻起就连第一方案也都不奏效了——就算用加工后没有个性的尸体,也就是尸体人偶来补足,其部位也大过头了」
「完美犯罪?」
不用说我本来就是希望远江姐复活的,我希望远江姐活着的想法毫无半点谎言——因为我还没有向她报恩。
「…………?」
「一样的,贝木。你那样,也和为了远江姐而杀人差不多——去盗远江姐的墓,名义上至少还是为了复活她自己。不说有情节酌定的余地,但至少应纳入考量。但是,为了复活远江姐,而去把一个毫不相关者的坟墓破坏掉,那已经越线了」
「忍野君。贝木说的是另外一回事哦——我们没必要特意去制作新的尸体,世上已经有很多现成的了。还有其他应该复活的尸体——满满当当」
当你抱着初恋的头来了场新干线约会的那一刻,已经相当出众了。
「那你那方案不就像线香一样点燃后熄灭了么?或者说像蜡烛一样。就在我拿回来的只有头的那一刻——因为里面有脑,所以头部倒也是重要部位,但体积上只有全身的八分之一」
一瞬间,不待贝木把话说完,卧烟前辈又提出了其他条件——为解决滋生的问题,决定了课题。
他提出的方案,也不是立马可以答应的。
他的眼神,才更像死人。
「…………」
我没读完,这放在境都大学里,只能说是一点儿都不用功了——玛丽·雪莱著『弗兰肯斯坦』。
「是。内脏、大动脉,乃至关键的肌肉——那种常识性的『连接』人家已经考虑过了」
不仅是我,影缝酱也——只说了警察大叔的事情,对此卧烟前辈还特别感兴趣来着——为什么没说来着?
「至于烦恼么」
不吉地——不,大凶地。
尽管如此。
这一刻我为他要说的事情摆好了架势。
但是——即使再怎样去怀疑、再怎样去看穿,校巴上的儿童们,都是没有任何时间去表示愿意不愿意的。
「接木——」
一人份的尸体。
那不是即使不读妖怪大学,也都能熟知的有名怪异吗——现在出现了那个名字,谁都没有动力再向前一步。弗兰肯斯坦博士不会给我们加油——原作小说里,好像他连博士都不是来着?
贝木话音响起。
「——盗孩子们的墓,获取尸体部位这个方法是不可能的。成了我也没脸见大姐」
越的还是战线。
就跟往酿好的葡萄酒里兑水一样——不良少女如此说到。
「是呢。而且,plan B才有你刚才说过的肉体记忆问题——不仅有可能丢失本人的记忆,甚至可能连接上别人的记忆。大姐的头和其他人的身体一接,意识主导权就真的不一定归大姐了」
卧烟前辈朝我催促——既然我这后辈已起誓绝对服从,那也只有按她说的做了,但说实话,这活真让人提不起干劲。要是没有刚才『最可靠的后辈(之一)』的夸奖,现在这会儿我已经拒绝了。
那你是哪种变态。
难道说,她赞成贝木的想法吗?
「不用你说。我不是那种变态」
「哈,哈~……,精神真好啊——是碰到什么好事了吗?」
那个告诉我坐了『满满当当』一车上学儿童的校车一事的幼女——
呃,在破坏远江姐坟墓的那一刻,倒是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但挖别人的,还是不一样。
将其作为部件,使其死而复生。
压低声音,向损友开口搭话。
影缝酱所言极是。
超自然方面,那些各式各样的部位中也是有『记忆』『意识』的——经过移植手术后,吃饭习惯和性格都变得不一样的桥段,已经在电影什么的里面看遍了。
「要——要用孩子们的遗体吗?因为在同一地区,有可能都被土葬。被卷入以远江姐为目标的车祸中,因而牺牲的孩子」
原来体型是那种模特身材吗……?
「而且,那种方式才划算不是么?既然每个部位中残存的记忆量都少」
「目前我们想实施plan A的尸体人偶方案,但远江姐的尸体损伤太严重,所以要用plan B的死肉移植来补足。与其说是移植,不如说已经是移花接木了」
「有关系的人就行了吗?忍野」
「呼。怎么评估?」
我们必须要去准备这个。
成年女性。
往酒里兑水这个比喻,应该是未成年能说的极限了……,她要说的很好懂。
那个嘛,宽泛一点来说,什么尸体都应该复活,那说不定就是医疗界的究极目标,这样讲的话就没完没了了——满满当当?
他的表达像是杀一个杀两个都一样——但,的确让我肩膀再次落空、的确让我腰背再次垮下了
㊟
。差点让我腿软瘫倒——我的架势是为他说『等我去那边看着杀点人。现在夜晚正好』这种话而摆的。
「不,是完全是犯罪。这一点上毫无辩解空间——我们为了复活远江姐,是要杀另一个人的」
㊟
强撑阳气,丑角一般的举止,
说这话时,我的心扑通扑通直跳,生怕她反驳说那又怎样——我怕的不是被她反驳后,我们会站在对立面。
这可不是光靠灵机一闪就能解决的。
如果要准备死人肉,可能会变成换头手术的窘境——展开越来越骇人了。
和
断头台
㊟
一样呢,卧烟前辈举例道——人头面前,说这个好吗。
「并不现实。这是手折家的本职,他们可以通过正规渠道为我们提供倒还好说,但要我们这些尚不专业的专家,去准备一具尸体——完全是犯罪」
我也一样。
或许只是对初恋的回忆在不断升级。
虽然今天,我没有租汽车,但我是在进入大学后,立马考取的驾照——只要拥有驾照,人尽皆知的是,驾照背后,有一栏可以勾选愿意提供脏器。
「尸体人偶的制作需要原材料呀。就算是手折家年少有为的高手,也不可能凭空做出尸体人偶——『材料』必须是人家几个来准备」
我怕的是,我会被她说服。
还是说,她打算抛出一个看似不可能的难题,好让贝木就此放弃?不过我不相信卧烟前辈,会在这种进退两难的情况下使用,这种可能失去身边人信赖的话术——
但是我们,就是必须得考虑她说的那个道德观吧?正是因为在恩人的头颅面前——不应该谈论一些让她蒙羞的事情。
「卧烟前辈」
「不管远江姐姐在您几位前辈的口中有多么超人,都不能保证记忆没有混淆的风险——只要移植的部位越多、连接的面积越大」
卧烟前辈该妥协的地方是会妥协的,但放到复活人来讲,没有记忆和意识也行、性格和修养大变也行——她不会这么说。
诧异得眯起眼睛的贝木——或许是琢磨不清,在自己被打断后她将要说出什么来。
应该复活的尸体
?
影缝酱事到如今摊开了双手。
毫不犹豫地——毫不糊涂地。
「……忍野君。刚才说的帮我整理一下」
或者现代普罗米修斯。
当为了复活远江姐,有人命令我去杀害他人时——我能够做到拒绝吗?当然会拒绝——但我能斩钉截铁地、毫不犹豫地拒绝吗?
「借用手折家力量是必须的——有必要请卧烟前辈去交涉,不过并不困难。难的是,未来的人偶师,制作尸体人偶需要『材料』,这个我们该如何通过非正规渠道提供给他——也就是说」
八分之一?八头身来的吗,远江姐。
就好像决定的不是她一样。
但是,偏偏是弗兰肯斯坦。
「很难明白吗?听好了,去向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乃至孩子的监护人那里好好取得允许,诚心诚意地拜托他们,一个一个地把其遗体拿回来」
看似不可能的难题——岂止。
没家人都明白,那就是不可能的。
那是比旁门左道还旁门左道的事情。
怎么可能向刚失去孩子的父母拜托那种事,而且就算再怎么恳请他们,对方也不可能拱手相让。
更何况对一个不了解远江前辈的人来说,她的女儿能够毫发无伤一事,几乎只能认定为奇迹——不难想象,他们如今被为什么那个孩子能得救,自己的却不能这种想法驱使着。
再说一遍也无妨,在大火之中,尸体哪怕只剩一部分、些许血肉、或者一块骨片,以这些形式留存都算好的了——那个『算好的』的中,我们要再指向一部分,像是宴会当中请求加菜一样,说着『请给我一个』地讨要之吗?
这个愿望一旦出口,可别怪对方无情了。
甚至,自己就会成为尸体——某种意义上正合他意了,但是自己这具尸体,都不要怪别人父母直接浇上汽油,再付之一炬。
任何抨击都得受着。
以至于无差别连续盗墓都算带点可行性的想法了,但这仍然不切实际。即使是可以与神明交涉的专家,也不可能成功进行那种水准的沟通。
「若可以不诚心诚意地拜托,倒也不是不可能成功」
话音落下。
贝木几乎毫无犹豫地说——换句话是仅仅犹豫了那么一下后,如此宣言。
仅仅那么一下。
那是这个男人,用以压制住尚未根除的良心,不做交涉者、不做专家,而决定成为一名欺诈师所花费的时间。
「若可以诚心诚意地,诈骗他们」
⊙注:完美犯罪原文为『完全犯罪』。
⊙注:肩膀落空『肩透かし』有放鸽子、让人空等含义;腰背垮下『腰砕け』有腰累垮、半途而废等含义。此处既表达了抽象的引申含义,又对应了忍野架势崩坏的实际动作。
⊙注:弗兰肯斯坦Frankenstein,出自同名小说主角的名字,疯狂科学家。其创造的人造人,衍生义为用不同部分拼凑而成、显得怪异不协调的事物/存在。
⊙注:断头台guillotin,该名来自法国医生约瑟夫·伊尼亚斯·吉约坦(Joseph-Ignace Guillotin)。本系列人物基洛金卡达名字也来源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