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婚话 黑仪蜜月13
《物语系列⑥ Family Season》 · 西尾维新 · 3198 字
事到如今,说这些无意义的话,在人看来也只是借口而已,但我还是要向神明发誓,向八九寺发誓,我并没有忘记——实在不行,向羽川发誓也可以。
如小忍所说,那对于我来说是超越了恐怖体验的原初体验。给我的影响比任何胎教都管用的春假。即使是重蟹,也不能从我这剥夺掉那个春假的记忆——我当然再不想和吸血鬼猎人们和打架了,因为已经有过那样的经历。然而,那以后已过了六年。
不管是觉悟还是决心,都无可奈何地弱化了——本应全部奉献给小忍的人生,不知从何时起,已经开始偷工减料了呢?
弱化的不是小忍的封印。
而是我的誓约吗?
是啊。理所当然啊。那是常识、是规律、是前提、是法律之下的平等。是自然界的法则是生态系是食物链是金字塔。
吸血鬼是吃人的。是吞人的。
吸血、咬肉、啃骨、饮脏、嚼脑——吞噬灵魂。
蹂躏存在。
当然各种说法都有,并非谁都是迪斯托比亚·维托索·苏伊赛德领主那样的美食大胃王,这是我在欧洲古城学到的,吸血鬼各自有独特的个性——但对于吸血鬼来说人类基本都算是食粮。
和我们吃的肉和蔬菜一样。
吸血鬼吃的人。
那就像是野兽一般的特性,光这个就具有十足的威胁性了,是被畏惧也情有可原的存在——其并非是喜欢才成为恐怖谭的主角的,而是那传说本身就奇异而疯狂。
恐怖也情有可原。
但,小忍的情况已经超出了这个问题的范畴——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并不是吃人这一概念。
而是吃了人这一行为。
在我眼前。
嘎吱嘎吱地,吧唧吧唧地,咕咚咕咚地。
吃了。津津有味地。将人类。
正因如此,我才在那个春假,决绝地和『她』决裂,身为仆从的同时向主人竖起反旗,在直江津高中的操场,和怪异之王激烈厮杀。
原来只有我看不清。
「对吧?所以说不行的,把吾当做养女什么的。和吾成为家人什么的——即使是驯养熟了去了势了,家畜化了奴隶化了,野兽还是野兽。当做宠物本来就是危险的,不说什么人情话,汝已经做得很好了。虽然由吾来说有点那啥。」
「唉?」
袭击了人的野熊之所以要被驱除,是因为它已经记住了人的味道所以迫不得已。但除开这种理由,我们对其生理上的厌恶感难道就不是发自内心的了吗?
「汝的话是可以的。毕竟也是一直在做的事情。吾相信你能这么做。这信任不会动摇——但,尊敬的女主人会怎么样呢?对于海龟汤和棉花糖实验的话题都能天真地说得起劲,搞不好吾吃人的事情,已经知道了?」
无法原谅,在这之上还有恐惧不是么?
一瞬间全身淋湿的小忍,说完之后自己便赶紧回到影子中避难了——休息室?
没有原谅吃了人类的她。
被更新了。
当上警察之后,也主查了一些悲惨的和难以理解的事件,其中还遭遇了足以对人类绝望、惨不忍睹的案子……所以即使内心绝不允许,但那人类在眼前被吃掉的记忆还是开始模糊了。即使如此也必须承认,当时的我,是一个过于洁癖的高中生。
读者或许已经忘记了——但我并没有忘。只是,意识被覆盖了。自然地没有去想那件事。是敷衍过去了。
「不过,那可是汝的伴侣吧。又有过那么几次的壮烈体验,胆子不会那么小。接受一个弱化的、无力化的吾这种程度的心胸还是会有的。要汝去说,只是。」
不把它当做一个惊喜,不将它洒脱自然地说出来,而是好好地提出,黑仪的话还是可能按比例分配这个罪行——但,若要用老生常谈的措辞来说的话。
是啊。
「…………」
「但是,那只是汝和尊敬的女主人之间的方便罢了。现在可能不会去想,但总有一天,汝和尊敬的女主人,也会有孩子吧。届时,又该怎么向小孩说明?『姐姐』是一个吃人犯之类的。」
那种怪物。
「……小忍。」
「…………」
对于怪异,不能保密。
即使狮子或老虎会袭击人这种知识,理解是理解了,但若真的看到了它们吃人的话,就没有办法再看作是动物园里可以观察的对象了吧……一旦被野狗袭击,也不会还把它们看作是人类之友了。即使在同一座山中,被野猪撞死和被野熊咬死,也都是两码事。
反过来说,现在已然污浊了。
因为没有原谅。
咔咔。
「吾就这样潜伏在汝的影子当中,守护着这一切就好。吾没有插手家庭的打算,也不想成为家庭的一员。吾当奴隶就足够了。在影子里看着汝成长,也是相当开心的余生了——看汝和尊敬的女主人的孩子成长,也有可能。」
为自己的马马虎虎,说得再严重一点为自己的凄惨可怜,我只能闭上嘴,但我并不是认同了才闭嘴的。故而,我尝试挤出一些词汇,但,那声呻吟之类的东西,都被封上了——如同封印一般,从天上。
「雨滴——下雨了?」
「刚才在那里,有个带屋顶的免费休息室哦。总之先去那里应急便是,汝。」
我背负着那份罪名。
那种东西有吗?
要收为女儿迎来新家吗?
像是被揍的一般,巨大的雨滴,落在脖子上——残留着吸血鬼咬痕的脖子上——就这样打下来。
因为和小忍信任着我一样,我也信任着小忍,所以我也像笨蛋一样,相信着那种悲剧不会发生……家庭当中要迎来一个怪物就是这么一回事。
对这食物链的生态金字塔。
和黑仪交往的时候,就已经这样约定了,但即便如此,也有能说的和不能说的——真的是在行我自己的方便。没能说的,到头来,就是因为对保护吃了人的小忍这一事,感到很愧疚吧?
故而这处罚的心理,异常地强烈吧?
犯罪者家庭的苦难,这种话题……?作为警察,是不可回避的一个议题。这本身就是一个困难的选择了,甚至还有失去选择余地的情况——孩子选择不了父母,甚至选择不了兄弟姐妹。
不,还有,既然是父母,既然成为了父母,也有不得不担心的可能。即,我的孩子变成吸血鬼的活饵的可能……就算是我碰见了别人遇上这么个情况,也会如此忠告他吧。
「而,吃了人的过去还是不会因此消失。以汝的职业话来说,就是抹消不了前科。现在也是缓执行当中。吃掉了的不仅有在汝眼前的那个家伙,过去六百年里——虽说不及死主,但也有相当的人数了。」
幼女笑了。
比起以前更加容易原谅他人了。因为知道了自己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家伙。已经疲于怒火了。因为学会了生气也没有什么意义。已经腻于痛苦了。因为理解了悲伤不会因我的悲伤而消失。或许这能说是变得温柔的表现,但那仅仅是对满身疮痍的自己变得温柔了而已吧?
只有这个即使不在这夜里,也不在这大雨里,都看不清任何事情的我。
那须高原瞬时起云的夜空上,宛如弹幕一般的大雨倾盆而下——我若是诗人,可能会用如同心间一般天空也在哭泣的描述,但没有带伞过来,准备不足的我,总而言之只有先落荒而逃,离开了杀生石。
「——不知道的,大概。没和她说过。」
十七岁时,觉得那么不可原谅,怒向心头生的事情,二十四岁的现在,我说实话,已经开始原谅了。
不是养女的幼女,笑得如同妖女。
那心头的怒火,曾发展为憎恶的怒火,那种怨恨,说实话,已经没有持续燃烧下去了……那个春假之后经历了很多事,遇到了很多人……此外还知道了很多怪异。
「…………」
「对,就是小忍。吾是忍野忍——不要将他们卷进来。尊敬的女主人也好,未来的孩子也好。」
那滴之后转眼之间。
在我眼前吃了人的小忍。
生下来的孩子没有罪。
在这种地方下大雨,真是灾难啊——不,在脑海的一角,我想着这雨为我敷衍一时而迁就,算是恰到时候的好雨了。那不堪听的可怕『怪谈』,能够就这样完事,给我留了合适的借口——虽然这雨,都有可能让旅行泡汤了。
不知在何处得到了我的原谅。
对这捕食者。
「哼。勿要如此容易低沉,汝。该当如何安慰汝,都想不出办法。吾甚至想大加赞扬。也是毕竟汝六年里,已经做得相当的好了——将吾这种怪物,驯养得这么熟。将吾的蛮横,调教得这么服。现在的吾,已经完全没想吃人了。更想吃那须便当。当然不必说还有甜甜圈。」
那就是我高中生时的感觉……不可否定那个价值观,在六年之后,因我成为了大人而被些许地更新了。
「…………」
知道那件事的,除了专家一辈,应该只有春假当事者的羽川吧。不,虽然我没有特意说明,说不定,神原她也察觉到了。那家伙毕竟和专家也有关系……在我们等待碰面的门前,那个后辈难以启齿的事情,就是说这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