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集话 余接·rebake 021
《物语系列⑥ Family Season》 · 西尾维新 · 1.3万 字
「所以啊,直到我初中毕业之前,还黏得让周围人退避三舍呢,但在某一天,还是适当地、或者说健康地产生距离了啊,我和妹妹小月火。啊,倒也不是说和妹妹关系好就不健康耶?」
有好好在握车把手吗,我从后方狭隘的视角上看不见啊,阿良良木火怜却只管巴拉巴拉放连珠炮。
虽然妹妹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停不住,根本没有刹车可言,我也有点越来越受不了,但这也正是我想要的。
「哎说到健康,哥哥的情况更严重。他居然天天和亲妹妹互殴,真的是发神经。不只是对空手道女孩的我大打出手,还跟茶道部的小月火打得噼里啪啦火花四溅。我越想越觉得,就这样居然没闹出事来啊—。要我现在还瞅着以前这三兄妹,肯定一个不落全给逮了」
但长子的话题还是拉倒吧。
我很熟了。
顺带一提关于长子失言的部分她就会「欸?我说过那种话?你听错了吧,如果真说过,就是我讲错了」没有拙劣的借口,只有糊弄的认错——阿良良木火怜,说着「啥—啊。别吓我啊,小鬼头」,头也不回。
非要我对那些过激的兄妹争吵,发表些看法的话,阿良良木月火自己只是个文化部部员,却能和空手道选手的姐姐一样、在与大自己很多的哥哥的互相厮杀中抗衡,是因为她的内在有不死鸟的活力——据说她在小学时期,淘气地从教室窗户跳了下去,那也是,没有凤凰便无法相安无事。
与其说这个妹妹很多麻烦,不如说这个妹妹很多事故。
「嘛,由生活安全课的我来说也有点那啥——不过,也是只有我才能这么说,所谓的家庭,处处都在门面上拘谨端着,内里却各自有经难念嘛。一个人想为这些事做些啥太难了」
注:处处『どこもかしこも』dokomo-kashikomo,不管哪里、到处、家家户户;拘谨端着『畏まって』kashikomatte,毕恭毕敬的样子。二者部分谐音。
「那一个人当然难。所以你们才想了个小团体,叫什么『正义的伙伴』对吧?」
换句话说,就是正义的支持者。
没有数量就不能战斗。
「小月火呢,说自己就是正义本身,所以离开了我好像也还在继续活动」
我知道。这个。
关于那部分的历史——关于那个近乎傲慢的,大言不惭。
正是在那个『moon fire』的时代,我潜入了阿良良木家——甚至,还帮过一点忙,要说为何,是作为魔法少女。
我本想就这么忘记的。
「但是,虽然因为一个初中一个高中分开了,但你们那个栂之木二中,是扶梯制吧?到了高中不能一起吗?」
「漫画这边,她是得了个新人奖,还有责编接手,但是到这一步的同时看中了跳舞,远渡美国之后又没个响了」
注:此处的『流れ』有多种含义,可以指潮流、水流等,也可以指步骤安排、流程等。
在我走后,居然过着半寄宿的大学生活吗,那个鬼哥哥——我知道人都有自己的内情,不能一概否定,但真是low爆了。
她居然会看书看字?
一针见血的比喻。
带着强烈意志。
她这样说。
注:扶梯『エスカレーター』即上文的escalator;电梯『エレベータ』elevator,即直梯,英式英语中是lift。
「没一起啊。小月火上高中之后就去外校」
「……我只是觉得应该完全不一样。还是说其实一样?」
「……月火姐姐还有那一面吗?不管是谁,都会像雏鸟一样跟着哥哥姐姐跑的一面」
注:指达芬奇学识渊博,在地质学、物理学、生物学、生理学、军事、水利、土木、机械工程等方面均有涉猎,是人类历史上少见的全才。
我稍微生硬地拉回话头。
背景核实完毕。问题是之后的事。
我到处听人说,她大学中途退学,去美国又是因为留学的又是因为就业的,可别说重建二人组了,甚至从中考阶段,就开始脱轨了吗,那个不良少女?
「低音提琴?」
虽然不叫同居,但我也一样,对姐姐的兴趣爱好,时至今日仍会常常感到惊讶——比如说,最近,她在读小说,我就很惊讶。
不知还有没有珍重生养的家庭——
「这样的话,小月火就是在看着哥哥的背影前进,而不是我的——我其实觉得自己在那个家是最调皮的孩子,不过现在看来,我好像只是最不合群呀」
「嘛—,小鬼头说得对,没准就是在追寻哥哥的脚步呢—。我听说小鸟出生,会把第一眼看到的当作父母,然后啾啾地跟在后面,小月火去了直江津高中,说不定也是像这样啊」
「不管什么都会马上放弃呢」
虽然高二不这样了,阿良良木火怜说。
「不了不了,我没什么时间绕道」
「那个哥哥,毕业是毕业了,但是有段时间毕业都没啥希望啊。但是有个很厉害的班长,把哥哥这个不良学生喊回课堂了——」
「没啊,偏差值、升学率这些,直江津高中比栂之木二中的上头——栂之木二高要好呢」
「我觉得哥哥啊,他连我们穿桑巴狂欢节的衣服去上学都注意不到。可能会怀疑,但是应该都会想成是小月火特有的cosplay吧。毕竟妹妹是那种想穿和服才去茶道部的人。而且我初中上学穿的还是运动服」
怪不得不管在当时还是现在,千石抚子都不跟我说这个情报——在一步一步积累上来的人看来,这段故事会让整个人生都显得讨厌。
我在阿良良木家监视凤凰,只干到了那家伙初三的时候……,如果我没记错,她应该对直升特别感兴趣来着。
这番落寞的表达,不是现在看来,而是从现状看来,在各种意味上都不得不认可——不管是不良哥哥,还是败家妹妹,每个人都下落不明。
怎么还有这种情报——舞蹈演员听说过了,而漫画家是头一回出现。明显受了千石抚子的影响。
……而且还真办到了。
「嘿嘿嘿。像列奥纳多·达·芬奇对吧?」
……现实里确实会。
她好像和我一样,在千石抚子还处于四处投稿阶段时帮过忙……,难道是看到挚友实现了梦想、成为了漫画家,就觉得『自己好像也能办到』吗?
阿良良木月火脱离了中高一贯学校之后,读上了直江津高中,或许也是在追随鬼哥哥的脚步——不如说,我看不出其他理由。总不可能是在追随兆间临的脚步吧。
注:沿袭『準じる』junjiru,根据、效仿、以……为准;以身殉职『殉じる』junjiru。二者谐音。
毕竟对话的主题没有标明是『妹妹』,所以话题会砰砰往外飞也没办法——究竟在和妹妹掏什么敏感的心窝子啊,那个鬼哥哥。
就靠那种心血来潮的感觉,决定人生吗?
注:志愿『進路』在日本教育语境中常用,指学生毕业后是升学、就业还是其他选择的志愿。比如在初三时期会进行的升学就业指导就叫进路指导,高一至高三也会持续进行相关的志愿调查等。在高三的4月至7月也会开始一系列相关活动,并在9月到12月之间填写志愿书等。
都说了和讨厌的家伙组队。
说着酸掉牙的话,我终于能够进攻核心——不说细节,她大学辍学、去到美国学跳舞的事情,我已经够着了。
甚至有逆行。
我必须选择其他路线。
即使是自己身为凤凰。
「扶梯和电梯我根本搞不清啊,不过到底先有哪个呢?」
「电梯吧。如果算上靠人力驱动的直梯时代,不会有错。……所以,月火姐姐高中去哪儿了?」
但是,我也无法否定。
好突兀的单词。
「说到扶梯啊—。以前空出一边好像是礼仪吧,但现在不已经都在呼吁两个人并排使用嘛。哥哥当时就说自己觉得啊,那个,跟『好的,小朋友两人一组哦』一样的呢,所以他每次坐都会郁闷得要死。嘎!哈!哈」
「她还想当漫画家、想当舞蹈演员啊—」
达·芬奇虽然是万能的天才,但也因此,被评价为创作多半途而废的艺术家——他留下的草图非常多,也是这个原因吧。
注:此处为『言葉を紡がず、口を噤む』两个动词与接近音,同样是接物语仪式中的彩蛋。
「但是,不是那个理由的话,又会是什么?这个疑问我挥之不去。我知道,能数的话,当然有很多人是不去看偏差值、升学率,或是什么家庭情况的,但既然进了中高一贯的学校,又为什么不就这样直升上去呢?」
我是载具不错,但不走高速公路。
不过我离开阿良良木家,是暑假啊……,要开始备考的话,的确已经晚了,但不是完全来不及……。
幸运的是,我是尸体,不需要强装平静便能稳住。
感觉是在以身殉职。
看来阿良良木火怜聊的家事,其实不是各种跑题,而是一直被鬼哥哥牵着走——虽然脱离菁英路线、变成吊车尾后被亲人无视,这些都是鬼哥哥的苦衷,但好歹,他也是家庭中心的长子。
「是哥哥毕业的高中。嗯—,好像叫直江津高中?你这么在意的话,咱们走?」
「你兴趣真多」
「你妹妹什么都能做,很优秀呢。我也是个妹妹,好羡慕——」
「这你笑得出」
不管什么都会马上开始的姐姐,和不管什么都会马上放弃的妹妹吗……,能说完全不像,也能说是一对。
「如果哥哥是她的理由,就该跟哥哥说吧?但是,她脱离栂之木二中去直江津高中读书这事,还跟我说要我保密呢—」
「这样啊」
不仅白摩托队,还参加了音乐队?
我不知道了。这个。
应该不是因为出现了艺术家的名字,阿良良木火怜继续道,
我祈祷刚才的话并非故意,而阿良良木火怜继续,
「人类,就算对完全不感兴趣的事,有时候也会出手吧?就像是在测试自己——呃,比如低音提琴」
还被人到处传。
「她大学去哪了来着?应该和哥哥去的曲直濑大学不是同一所,不过那次比自治活动放弃得还快」
注:扶梯制『エスカレーター式』扶梯式,电梯式,即直升制。指加入该教育体系的学校后,无需考试即可自动进入更高年级的学习,这种制度常见于那些实行中高一贯教育的学校。
「你很了解嘛,确实是这样。要是初三的应试生还好,你这么大还对高中校服很懂?」
真是个讨厌的朋友。
时不时挥刀问来。
那持续得还挺久,运动服上学。
『月火姐姐』什么的称呼,我既没有叫过也不想叫,但就在刚才,我竟糊弄说会叫所有年长的女性『姐姐』,冷静下来一看完全是脑子坏了,但在这摩托上也只好一路沿袭、演戏。
一样的劲头就麻烦了。市民。
是在聊警察音乐队?
「不知道是不是初中当过正义的伙伴了,所以高中就想和哥哥一样当不良学生啊—。嘎!哈!哈,这个叫暗堕吧」
虽然会感到不可思议,但另一方面也释然了——鬼哥哥并不是格外特殊的人,即便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家人,也可能不了解对方的私事。
比远吠哭奈这种朋友还讨厌啊。
「毕竟哥哥成了大学生,当时也算半个离家出走的人嘛。租个公寓、每周一半在那、一半在这,这样的」
正义也会厌啊。
「欸?那,没让他知道?他能不知道?妹妹的志愿变更」
也并不是非说不可的事。
「啊—,确实呀—。又是自治活动又是茶道,和我一样是个什么都想做的家伙,但她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好像没干过什么事啊—。我离队之后的自治活动也一样,虽然周围的人都起哄,她也兴致勃勃,但还是没坚持长久,很快放弃了。厌了」
而且还对妹妹的志愿不感兴趣。
此番对话的心流也挺不错,但我不会顺着这道浪前进。
现实不留情面,就连正义的英雄,也不可能一直是正义的英雄——虽说在我眼前,且就贴在我的眼前,有这么一个一直是正义的例子,但就连这样的阿良良木火怜,也并不是以初中时一样的劲头当警察的。
即使自己还在执行证人保护项目。
还是说刺?和蜂一样。
被其他活动吸引便马上放弃,这一点得分也很高。不对很低。
但若是这样安慰,我知道其身处证人保护项目中心的哥哥和身为凤凰的妹妹一事,就会暴露,于是怀着谁要上那种当的心情,我既没有编织言语,也不选择继续开口。
「兴趣多?哎呀,我就只是什么都想试试。即使没有重大理由和强烈意志,但有那种,总感觉大概顺着那种方向慢慢走的流嘛——你看,高速公路也有这种流啦」
「哼嗯」
「是啊。当时我就是你说的多数派——但是,我也一样,会在车站的扶梯和楼梯前,偶尔爬爬楼梯不是吗?」
太能捧家里人了吧。
但是在上空看过——的确有车流,也有停滞。既少不了一不小心走错路线的情况,也有比起导航、更加吸引人的路出现的情况。
「他能不知道?即使没让他知道,校服也会暴露吧。直江津高中的校服,和栂之木二高的校服又完全不一样」
注:低音提琴,contrabass,指提琴家族中体积最大、音域最低的弦乐器,其音高比常规低音乐器低八度。
还有刚才听到的一些例子,比如亲人不知道自己是狼人的情况——不需要特别说明、为了不徒添风波、为对方着想而不去开口,之类的情况。
欸?
向来猪突猛进的我,也在暗杀的指令中,耍尽千方百计、迂回曲折地隐姓埋名,与阿良良木火怜二人共乘,这或许也是放弃了扶梯,转而爬升楼梯吧。
「——现在她想做什么呢?她人生这么长风破浪济沧海,应该不会这么轻易就当上舞蹈演员吧?」
「哦呀哦呀。我妹妹的话题你听得津津有味呢,小鬼头」
「还好。完全不是津津有味。就是有一丢丢在意,那种小孩长大了会变成什么样」
我保持不苟言笑的设定,爱答不理地回应——虽然扩大了询问的范围,但的确有我在意的事情。
鬼哥哥,千石抚子,无论怎样,都变成了大人——在几位本人看来,大概是『即使成了大人,到头来,人生也和初高中那时没有太多变化』这样的感想,但从真正意义上不变的我看来,他们还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这个阿良良木火怜也一样。
和妹妹比起来是首尾一贯些,但她邻居,肯定都在说「小时候还为这孩子捏一把汗,不过小火怜现在也长大成人了呀」。
原来可以啊,只要活着,就可以成为大人。
因此我想。
我这样的小孩——我这样的小孩尸体,如果还活着,会变成怎样的大人。虽然阿良良木月火的例子,完全不能拿来当作参考。
「谁知道—。现在,她在干嘛呢—。结婚典礼的时候回来过一趟,但那次就是她最后一次回老家了啊—。她放弃跳舞的事情,好像就是在那时候听说的」
「…………」
结婚典礼。
是阿良良木历和战场原黑仪的结婚典礼吗——我听说就是在接下来前往的、北白蛇神社举行的。看来她起码知道哥哥结婚要回来——顺带一提他没叫我去参加。
嘛即使叫我去,那种喜宴也没法让尸体出席——就和同时操办喜事和丧事一样。
「……有聊过吗,接下来要以什么为目标的话题?没,其实我,也跟同龄人一样在考虑未来方向呢。比如要不要继续柔道」
「我懂我懂。空手道、柔道、躰道该选哪个,我小学时还烦恼过呢」
这烦恼能一样吗。
躰道是什么来着?
注:躰道,学习了以琉球拳法『手(音似体)』为母体的古流空手道。创始人为祝嶺正献。
「我知道有些话不该问,火怜姐姐别觉得是天真小孩在挑没必要的矛盾。已经过了追诉时效的犯人,就算当了警察也没办法追捕了不是吗?」
因为她先一步成为警察,所以榜样自然不是鬼哥哥——所以还是父母?好像兆间临也说过类似相关的话——但是,如果父母是榜样,那么应该和鬼哥哥所做一样,或者应该和那之后的阿良良木月火所做的一样,以职业警察为目标,参加综合职考去了才对。
「……因为是在结婚典礼上吧,月火姐姐才想也没想,说了那样的话。看到自己的家人离巢而去,就觉得自己也要好好独立——在被抛弃的感受下」
然而,还有在出生瞬间,吃掉父母的虫子。
还要干这种工作吗。
「泥头车」
「?」
对于警用摩托可伦坡,我这个调查员犯了相当大的失误,
「所以你才对高中校服这么熟啊。现在的小孩真够呛,小小年纪就要考虑这么多。那个吧,智能手机的信息洪流对吧。我和小月火上初中那会儿啊,爸妈还不会给我们买呢—。现在想来虽然那个时代不自由,但是也活得简单一点了呀—」
我想,那样情绪高涨的千石抚子,已经不在了——虽然千石抚子没有这一面当然更好,但要这么说,或许没有我也会更好。
「也有可能是油罐车。不过那个,可以说是fire sisters最大事件呢」
「不是不是,要是那个时候,家里有谁恰好从玄关出去,可就被泥头车撞死了呀?我那天是出门了,但就怕小月火有什么事情打算出去,结果那个瞬间被撞」
这回答让我一个踉跄,所以失误还帮了忙——若是没有用力,我或许真掉下去了。险些让这副全面罩头盔,发挥了原本的作用。
「但是,那种家伙,没准对其他家庭也干过一样的事情啊。我可没有放弃过」
终于。
可能那场舞弊事件并没有关闭她通向警察之路的大门,但本人或许还是以此为契机放弃了。
注:武士蚁『サムライアリ』samurai ari,直译为武士蚁。又称佐村悍蚁,佐村的译名来自对samurai的误译。以奴役其他种类的蚂蚁称著。
千石抚子,对我,对请求暗杀指令协助的我感到扫兴,但我也要坦白,巧合的是,那时的我也很扫兴。
「——嗯,小月火是契机」
「啊—,有挺多原因的。最近我被拉去给小学生做安全教育就讲过,挑一个浪漫一点的话——」
「那的确很灾难,不过没有出大事真的太好了。但是,那件事情,和火怜姐姐当上警察,有什么关系吗?也不是杀人事件吧?」
生于警察一家——托卵于警察一家,为什么没有去当警察?不过当然,虽说生养在其他鸟类的巢中,但杜鹃或郭公倒也不会变成其他的鸟类。
一股追问、甚至是责问的气涌了上来,但不是不能理解——不是一般说的那个、家人之间的私事就是这么容易不了解,而是狼来了的故事,虽然和狼人打完架之后立马引用这个也不好。
注:追问『詰める』tsumeru,表示堵塞不通、使没有余地,引申为不断追问;责问『詰る』najiru,指责并追问对方的过失或缺点。
这样什么用也没有啊。
但是,刺探『此』究竟为何物,也是重要的一点。
也就是说,在决定志愿之前。
阿良良木火怜说出了极其重要,却又极其空泛的话。
兄长、父母是榜样的话我还理解、还容易理解——妹妹成为榜样?而且,还是那个黏着自己的妹妹?
但是,即使阿良良木月火不在意——或者阿良良木历不在意——,阿良良木火怜也不可能这么想。她眼里,这与『没有这回事』『稀松平常』无关。
肇事逃逸,我记得是三年以内追诉。
事实是杀人未遂——杀鸟未遂,但只要她没有这个认知,应该不可能因此立志称为警察的。
这个陷阱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都会上当,真邪恶。
「跟警察也好好说过了,但到头来没找到肇事逃逸犯啦。光天化日之下能这么损坏他人财产,最后还高高兴兴撑过了追诉时效啊。我当时就决定,那只有我来当警察把肇事逃逸犯绳之以法了耶」
怎么毫无根据就鼓励上了。
我看错你了啊,白摩托可伦坡。
为『此』而生?
那难道不是考过这个才退学的?
凤凰,是主动飞走的——不是出于偶然,或什么失败的结果。
「……那,具体一点,『此』是什么?」
「原来如此。没矛盾了」
她又只注重体育方面,即便没有妹妹那么强,应该也能考出不错的成绩——足以有白摩托的可伦坡这么强。
注:『ダンプカー』dump car(和制英语),英语通常作dump truck,指自卸卡车,也被称为倾倒卡车、垃圾车。主要用于运输建筑材料以及煤炭。
不——不说人类的生态,家庭的形态,也并非单一。
我一不小心,将身子探出几分,在摩托上显得十分危险——搞不好,盘在这个阿良良木月火腰上的手,还多使了几成力。
「不是,我也没—再问呀」
一年级就及格……,想必鬼哥哥见了也愁吧——或者她可能也是瞒着哥哥去考试的。
足以讨厌并且放弃了。或者足以厌倦并且放弃了。
这是阿良良木月火的话。
这一点虽然没猜中,但也差不多了。
不对的是,那个『泥头车』并非出于『碰巧』,而是盯准了阿良良木月火来的。
「……嗬。还有这种事」
「综合职考?」
我将自己的意图委婉化。
不。
阿良良木火怜还没有告诉过我,父母和哥哥都是警察一行的人,所以我为避免露出马脚而这样询问。
到这份上,她却突然变得,跟那毫不在意妹妹读了自己母校的哥哥一样,说起豁达的话来——她不是听了但没记住,而是压根没在听,所以也回忆不起来。
将想要做的、或者真的做过的事情,立马放弃,如果重复这个行为,听者心里难免会想『反正又会放弃吧』,所以就算提不起劲,也不能怪她——而我是调查员(以及暗杀特工),所以想的是『我就在等这句话!』,而在家人看来说不定就是『你看又说这个』的心态。
刚才那种观察力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因为最近的面试,好像忌讳打听家人的职业。
「你真机灵啊,小鬼头。我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当上警察了耶」
是呢。
泥头车什么的应该都是鬼哥哥随便编的理由——总不可能说,有个阴阳师带着式神来抹杀妹妹吧。
我过于期待新入手的情报,还跟滑稽打闹戏剧一样踉跄了一下,但如果这句话,是阿良良木月火消失前的最后一句话,那么就能确定,她是靠自己的意志躲藏起来的。
……倒也不是。
光说妹妹的话题可能会有些不自然,所以我稍微谈及了她自己——或者说,她既然都已经告诉了我自己一家都是警察,那么就能以此为前提,将我已知的情报,在这里全都先引出来。
我只有儿童手机,信息基本只能靠走路一个一个采集,所以只是闭嘴,等待她下一句话。
「不可思议的是,小月火对那件事没太在意过,嘛毕竟有可能冲击太大了,所以才那么过度装平静吧」
安全教育,听上去不是生活安全课的工作,而像是交通课的,或许也是因为这个,才习惯了和小孩子相处。
或许就是因为总被拿来和这种幺妹比,所以长子才会受不了吧。这个妹妹基本上小看着世上的一切,偏偏又有小看的资格,兄长究竟会怎么想呢。
能够说出这话来的人类,有几个?
根本不怕打飞上半身,因为是不死鸟。
不经意间想问个解释,但这里不能再岔开话题了。就和抓住榻榻米和天花板一样,我不能放过亲手抓住的线索——虽然榻榻米和天花板基本是用脚勾住的。
把气人的朋友全都杀掉!
我破坏阿良良木家玄关的时候,阿良良木火怜恐怕还在十五岁左右,所以高三的夏天就到时效了。
「嗯—?啊啊,应该也有这种情况吧?哥哥找到女朋友的时候我也又哭又喊的」
闲话一则,好像还有杜鹃蜂这种生物——也是托卵蜂。或许就是因为会托卵,才被叫做杜鹃蜂的。反过来还有武士蚁,它们这类生态,会掠夺其它蚂蚁的卵,将其变成自己的奴隶,所以育儿这事也很多元化。
「小月火现在也是大人了,只要不去犯罪,我也没必要对她指手画脚的吧」
「火怜和月火,两个人加起来就是fire sisters,一般想象一下就会明白吧。我是觉得自己问太多也不好,想养成自主思考的习惯。所以,那个事件有什么关系吗?」
「……火怜姐姐又为什么会想成为警察?有谁当你的榜样吗?」
「虽说我恰好不在家,而小月火当时在二楼,所以也没受伤」
注:杜鹃蜂通常指青蜂科的寄生性昆虫,以寄生其他蜂类或叶蜂幼虫为主。在园艺害虫语境中,杜鹃蜂也可能指危害杜鹃花的杜鹃三节叶蜂。
那个肇事逃逸犯,现在正抓着你的腰——准确来说还是撞人逃逸犯。
如果是警察,或许会以此定性为『不存在事件性质』,但作为专家,不得不判断这就是事件。
「嗯?你不奇怪fire sisters是什么吗?我们姐妹自己取的名字,我好像还没说过」
虽然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但看来已经明瞭,她是想要做什么——这点很重要。
「我想想啊—,啥个情况来着—。我就记得她学哥哥的,在大学退学之前,还考过综合职考」
「…………」
那种感受,就是我正体会着的。
「是啊。好像是泥头车这种大型车辆干的,当时就肇事逃逸了」
可伦坡就是干这个的。
「不用担心,小月火的话想干什么都能成功的。还有小鬼头。你也一样啦」
「月火姐姐没有想过当警察吗?追随火怜姐姐的背影」
追查杀害家人的杀人犯而成为警察,有没有这种动机先放一边,将杀人犯换成了肇事逃逸犯,既正当,又某种意义上更好接受,但还是少了些戏剧性。
「倒也不是榜样……,小月火,各方面都挺奔放的,所以也常常有现世报嘛。不记得是初中时期还是小学时期了……,当时闹可大了,我们家玄关都被撞毁了」
「嗯,比如,小时候,被警察叔叔帮助过,所以自己就想成为那样的人」
「就是成为职业警察要考的证。我记得她好像还及格了……,啊—,对了对了。她谎报年龄,大学一年级就去考试的事情暴露了,所以没算及格」
注:综合职考『総合職試験』国家公务员采用综合职业考试,详见上文职业警察。
基本是发生过的事实。
我过去调查过fire sisters的历史,她们的活动,是基于看到了鬼哥哥将助人为乐当成人生价值而开始的,但要从小镇的自治活动发展成维持治安的职业,应该还是需要其他决心的吧。
失望。
「看到哥哥上了大学,我高中毕业又去当警察了,所以折了个衷选择提前考试了也说不准。小月火她那样明明可以当个好警察的」
愈是枚举,愈是无法以善恶衡量。
「啊—。她好像说过——找到真正想要去做的事情了还是啥……?我原来是为此而生的还是啥……?」
虽说可能不是官方成绩,而是自己估分……,虽然疑信参半,但她成绩好应该是真的。而且,可以说是属于神童级别。
「所以在生活安全课也开警用摩托?」
「不,严格来说不是。不过那事真的给我小鬼心灵造成了很大震撼啊,把别人家毁了还能逃跑,而且还逍遥法外什么的」
「…………」
有件事的确不该说,就算撕破嘴也讲不得,我能够肇事逃逸(或者杀人未遂)并且不被逮捕,是当时就已经在警察内部有相当影响力的、专家领头人卧烟女士在幕后操作的结果(姐姐不会干那么麻烦的事。要是有警察来了她会选择迎战——所以,擦屁股的事就留给了卧烟女士)。
要是她知道了是有这种勾结,犯人才会没人管,那何止当警察,甚至有可能提出辞呈——如果知道这种内情,那要追踪这种消息被压下去的肇事逃逸犯,还不如当回fire sisters去进行自治活动,还更加有戏。
「我当时,还遇到欺诈了」
「多灾多难的一年呢」
「这件事倒是没有多少心理创伤啊。因为是哥哥帮我搞定的。但是,我家的肇事逃逸案,随着时间流逝,像蜂刺一样越扎越深。时间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反而把我的事件0;山1;,变成了悬案」
肇事逃逸犯,成功逃逸了。
那比切肤之痛还要伤心。
注:成功逃逸『逃げ切る』其中切代表成功、彻底、完全,也有下文切割的字面意思。
以第三者角度来看,被欺诈师骗好像才是远为重要的大事件,但那好像不是可以数字化简单一刀切的事。
所谓人心。
「所以啊,我觉得我不是真的在追查那个破坏我家的犯人,而是在追查概念上的『肇事逃逸犯』。为了贯彻,我还是小鬼时,就一直相信的正义」
一种现在仍在相信的口吻。
但是,所谓一个人的人生,究竟何事会成为契机,真是搞不明白——又是肇事逃逸又是泥头车,能够行云流水地撒谎的鬼哥哥,估计都忘记这种谎言了。
即使说的人忘记。
听的人也不会忘记——这事是存在的。
实际上,阿良良木火怜又这样说。
「那时候哥哥问过我啊。问我能不能做到为小月火去死」
「啊—,对呀。有个事不太好懂,我没在交通安全讲话上说过,不过咱俩可是双载的伙伴,要不要告诉小鬼头呢。不,还是不说了」
就是因为不希望受时间限制、想要长久地高举正义,所以才选择了警察的职业——和厌烦了就放弃的阿良良木月火,简直是天翻地覆的对立面。
因为是即便复活也办不到的事情。
「不对啊,应该是我问了哥哥一个问题。如果自己认为自己做的事是正确的、认为自己才是正义的伙伴,结果被正确者敌视了又该怎么办——我问正义成为了敌人时,又该怎么做」
所以,即使变成了警察。
不过那个是『姐姐』的话题。
不仅是身高,还有精神的强大。
我顺着叫阿良良木月火为月火姐姐的样子,身不由己地将鬼哥哥,像以前的抚公一样称呼了起来。如果我还活着,现在应该吐了吧。
在我肇事逃逸的那个夏天,没有认错人真是太好了。
「……历哥哥,是怎么回答那个问题的?」
是为了万一他自己有什么三长两短才问的——是为了他如果会被我们杀死才问的。
如果不考虑我就是那个肇事逃逸犯的话,这番话真是相当感人肺腑,不过也差不多进入主题,来看看那个她想保护的妹妹,下落不明的情况下,究竟有着什么深层次的隐情吧。
不是。
「那时我还是个小鬼,懂也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问,但还是回答他说,会笑着去死」
「那写信什么的。年贺状、圣诞卡都能写」
笑着去死。
即使轻碰一下,日本刀也能斩人。
啊啊,是身高的意思吧——还以为是警察用语,原来是不良文化。
「那会儿写信的习惯正好开始慢慢消失呀」
「最差劲的——玩笑呢」
「没音信可是平安的证据」
「后面我仔细推敲,哥哥他啊,意思应该是如果小月火快要被车撞了,就会张开双臂去保护她吧」
差点说最差劲的父母了,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收了回来——我想其实干脆说出来不也挺好的吗,毕竟不管是怎样的家庭,小孩对父母说自己坏话都会讨厌。
而且,为什么要在那个场合下——啊啊是吗,大致整理一下虚实交错的时间线,那时候鬼哥哥应该正准备奔赴与我们阴阳师姐妹决斗吧。
「可这证据信得过吗」
以转移我话题的形式。
心血来潮、自我牺牲,都与这持续的正义无关。
原来他做了比我们想象中还要悲壮的心理准备,才来与我们交战——不管怎么说,他都有旧姬丝秀忒·雅赛劳拉里昂·刃下心的助力,所以我曾怀疑他是不是掉以轻心,觉得自己不会被杀,但看来他并没有那种苟且的盘算。
「哎呀我当时,回答得真的是帅到令人着迷,不过要保护妹妹,不活着也不行啊。而且得活久一点」
究竟在问妹妹什么问题啊,那个鬼哥哥?
「所以父母开玩笑说,其实就我一个是从桥底下捡来的」
「什么啊。又不是月火姐姐,就别中途放弃了,把话说完啊」
「既然要活久一点,那想做的事和手上做的事,最好还是保持一致你说对吧。只要能做到。所以就和纠结空手道还是柔道一样,我当时纠结过成为格斗家还是成为警察,而选择去当警察的时候,就是因为有了那种原因」
可谓是镜中倒影。
对我来说那是死也办不到的事情呢。
就是说,三个人,走向了三条不同的道路。
「只要能回答这个问题,就能真正成为正义的伙伴哦——他说。以后,我就一直在思考那个问题,哎,还没想到答案,就变成警察了呀」
就算不说从桥下,被到处收集不受待见的孩子的两位父母这么一说,即使知道这是俏皮话,也会受伤吧。
不过我无意用那一句话就去批判虐待与否——但是,不管是不是这一点让凤凰的伪装完美无缺,实际上,阿良良木兄妹三人里,阿良良木火怜就是那么突出。
注:不良文化『ヤンキー文化』日本的yankii文化,通常指一种带有明显反权威色彩的青年亚文化,强调不服从、不愿默默融入社会期待,因此常被翻译成不良少年或问题青年,但该翻译并不完全准确。『咒术回战』中的角色东堂葵择友标准为『タッパとケツがデカイ女がタイプです』(偏好高大臀围的女性)也用到了这个词。
对永远死去的我。
不知是不是『又不是月火姐姐』起了作用,「那时候,哥哥还问了我另一个问题」阿良良木火怜说。
那也是——我办不到的事情。
还是说,她本来就是以正在进行时,保护着妹妹吗。
Tappa?
战斗与保护,选择了后者。
注:没音信『便りがない』tayori-ganai,消息;信不过『頼りない』tayori-nai,靠不住。
注:tappa读音来自『タッパ』该词汇一说来自日语的『建端』,意思为地板到天花板的距离,作为比喻义引申为指人的身高。火怜的原话为『タッパだし』意思是超出了建端,不仅有说自己个子高的含义,也有与兄妹对比的含义。
长生。
那么当时,那个为他人能够去赴死的大学生鬼哥哥,果然还是她决定志愿层面的榜样吧。
「你们有联系过吗?打电话啊发邮件啊什么的」
「嘛说真的,哥哥和小月火的那份自由,我还挺羡慕——因为我总想为啥兄妹几个就我这么不一样嘛。你看,还就我一个这么tappa」
好折磨的过渡期。
白费了周围铺垫好的道路,却心安理得——比方说不去读为自己建立好的大学。
似乎是在哪听说过的事。
以外来者的眼光,要问三人之中谁是那个妖怪,说不定阿良良木火怜看着才像——即使不小心将老仓育混入三人之中,还是阿良良木火怜更像。
嘛有过这种时期是事实——阿良良木姐妹的初高中时代,感觉正好卡在了过去时代的节骨眼,阿良良木家在这方面,也挺像旧式风格。
说到镜,的确,某种意义上也是榜样。
搞不好,现在我还没有成为正义的伙伴啊——不是过家家,而是正义的伙伴。
「……我想,当妹妹的不知姐姐心吧。因为月火姐姐,从那个结婚典礼以来,都还没回过老家嘛」
是那个兄长,准备为妹妹而死的时候。
「我说了吧?我们这一代,不是数字原住民嘛。小鬼头你说的东西我们都没这么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