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集话 余接·rebake 012
《物语系列⑥ Family Season》 · 西尾维新 · 4947 字
同甲贺葛一样,再埼美留现时间点上也在外面跑勤——所以,在等待对方联系过来时,我暂且离开了警察署,与千石抚子汇合。本打算加入她拜访老仓育的行程,但今天还是不成了。
大人真忙。
不管是阿良良木火怜还是老仓育,当上公务员之后匆忙,不能像自由职业者这样——不过,对于抚公的邀请消息,老仓育,明天中午休息时,在政府食堂一起吃午饭怎么样?好像是这样回复的。
浑然天成的『姐姐』风范。
还是应该佩服,千石抚子即使长大成人也丝毫不减的『妹力』吗——嘛,说到休息,对我来说也是半个休息。
意外地,没有被吊胃口的感觉。能这样说,也是因为和兆间临的对话,使我感到很疲惫——身为凭丧神却疲惫了。介绍阿良良木火怜的请求没有被冷淡回绝,本该是一次重大成功,但总觉得和付出的劳动相比划不来。
效率低下的成功率。
因为太过麻烦,我甚至想到了今晚突袭阿良良木家,可那样,一切又会回到原点,想到此,只能默默忍住——喜欢在最短路线猛冲,就是我的坏毛病。为了不重蹈覆辙,我应该通过正规手续,将阿良良木月火暗杀。
「所以,抚公。你那边到头来如何?」
「从头到尾都糟透啦。『漫画家这种浮萍营生,别看眼下欣欣向荣,后头该担心的照样躲不过吧』什么的,她请我喝茶说了这些」
「哇喔」
浮萍营生。
现代社会谁还会说这个吗?
「是富婆人生但你听错了?」
注:浮萍人生『浮草稼業』ukikusa-kagyou旧指漂泊不定、四处奔波的演艺工作;下文斧乃木找补给出的是『うきうきする稼業』ukiukisuru-kagyou,意思是令人振奋开心的工作。
「没。那你当法庭画家的梦也破碎了呢那句听得特别清楚」
「法庭画家?」
「是个谎以前撒的」
我没说过吗?她问我,但我想不起来——不过,像是过去的千石抚子会撒的谎。
法庭这种词好表达权威感。
「包括我在内,卧烟小姐真的很厉害呢。栽培弟子方面」
「哼嗯」
要我选,我会考虑找个废弃的大楼,和忍野哥哥一样露宿……,或者,找个神社的屋檐住下也可以。
「他利用吸血鬼体质救下的女主角,顺利得手让她当家庭教师教他了喔」
「不会」
「不过以前经历过呢。类似于很严厉的弟子制度。和你说的一样,那种事情对我来说太难太难啦。不管是师父的位置也好,徒弟的位置也罢」
「?有在连载,还被动画化,不是一帆风顺吗。如果这个不叫顺风,什么叫顺风。我这样想来着」
并且,那些事,也不是鬼哥哥,或者千石抚子,能够改变的——既然改变了,就只能一直改变下去。
可以说,巨变。
「这方面,倒是愈发觉得你受时代眷顾了」
那个谎穿越时间,压回了她身上吗……,虽谈不上自作自受,但总有种被过去的自己扇了一巴掌的感觉吧。
「煞费苦心」
「育姐姐说,她大学修习的数学知识,活用在工作上的数字调整了……,啊,对呀」
注:扑腾打挺『藻搔く』拼命挣扎的意思。其中藻本来是水草的含义,对应浮萍营生的表达。
想也是。
这趟不明不白的返乡是否能称得上是通关,还不明白,但她那是,不管怎样、跨越了人生弃置已久的巨大栏架——或者钻过——般的表情。
也许她只是想把那些没能解决的麻烦一口气处理掉……,但也可能只是在徒添心理创伤。
预定还未定。
注:『不登校』指中小学生在非疾病或经济原因下,长期拒绝或无法上学,且缺勤天数达到一年中的30天以上。
没有拥抱与眼泪,亦没有愤怒与吼叫——我警戒着暴力的苗头,警戒着互相残杀的势头,等待在邻家树木的枝头,但最后并不需要我出头。
「她不是要当数学家吗?就和你要当法庭画家一样」
卧烟女士应该也没有那么急于求他成长。
真的,家人这玩意令人摸不着头。
「不是背后被推了一把?」
注:煞费苦心『苦心惨憺』kushinsantan。十分书面的表达,指达成的过程十分艰辛困难,呕心沥血,苦心孤诣。
放下行李,抚公一边脱下外套一边说。
不过,重新一想,既然我的最终目的是暗杀阿良良木月火,那么还是隐瞒那个神明,秘密行动为上——这点我以前试过,但因马虎大意而失败了,为了克服这一点,在那个公园过夜同样不妙。
「别说后悔,我现在士气高涨呀。还包括和小哭奈见面的事呢——当然,大前提是,小斧乃木给了我契机,我现在愈发感激涕零,无以言表」
「我不是听到育雏这种词才联想到的,育姐姐又怎么想呢。虽然以前发生了很多事,但现在也是为出色的工作者……,明天想问问呀。问她现在的人生感觉怎么样」
真机灵。
「顺利得手。你嘴好损」
「是。我当时讲不出要当漫画家的话,所以下意识撒的谎」
我想她做好了准备,去面对不够理想的评价、去面对理想与现实之间的落差所带来的痛苦,但好评如潮居然会觉得难受,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说得是。那就承蒙厚爱了,而且和抚公的父母好好打个招呼也不坏」
「不管怎么样,没变成什么后悔真是太好了呢。你这边的事」
「这样……,我学习反倒是落后啦。当神明时也好,那之后也好,都是个不登校嘛。学历是初中毕业,所以听了上大学的话题,应该是感觉羡慕的吧」
「而且,其他的创作者们,或许也有各种各样的情况难以明说喔。就和存在妖魔鬼怪的警察一样,即使不像你是前暗杀特工,也可能有魑魅魍魉隐藏真身,当起漫画家来的」
「就算是『什么都知道的大姐姐』,也不会什么都能够顺心顺意呢。所以我的烦恼,想必也是这样」
还是握拳击打另一掌心,像现实里不太常见的漫画动作——反应这么大是职业病吗。
这样的苦恼她应该求之不得吧,不过一帆风顺也分程度——说起来,以前,世间没那么温柔很开心,是不是说过这种话?
「嘛加油吧。我会在九泉之下为你助威的」
「以前不经意撒的谎被人记下,我当时脸上都冒火了。脸上都冒月火了」
「不管是好是坏,与旧姬丝秀忒·雅赛劳拉里昂·刃下心的相遇,彻底改变了鬼哥哥的人生」
那不就成狸猫了。
「都快变成恶煞了。不过,只看结果的话,鬼哥哥既然从掉队精英路线的不良高中生重新回归,成为经过正规职业渠道的FBI调查员,这次育雏还是很成功的」
呼。
这和我的任务没有直接关联,而且讲了也是给各位添堵,所以抚公的亲子间的你来我往,就不展开篇幅详细说明,反正你来我往没有演变成你死我活,抚公得以跨过门槛,这便过去。
「那趁这次让出来啊,这间房」
「嘿嘿。和以前一模一样」
虽然这反倒不像在回家,而像离开家时进行的仪式——只不过,她不是厌烦了一切而回到东京,而是在下定决心回老家这一点上,让人感受到了一种历经社会风浪洗礼后的成长。
这问题可不能随便问出口。
即使要长期停留,我作为尸体人偶——我作为怪异,也不会像再访此处的欺诈师似的预约城市酒店就是了。
「托这次的福,回老家更轻松了。像是背后被踢了一脚」
「这方面一样,嗯,确实不算安慰」
这个那个是两码事,她说。
她脱了衣服,本想着要换什么,结果从房间的衣柜里,挑出来一件化石般保存至今的初中运动服——它缩水般短了一圈,可她穿上时未作任何犹豫,其胆识让我感到佩服。
注:燧石『火打ち石』打火石;咔嚓响『カチカチ(かちかち)』拟声词;咔嚓咔嚓山『かちかち山』又名卡奇卡奇山。日本传统民间故事之一,兔子想要教训做了恶事的狸猫,于是约狸猫一起上山砍柴,回来的路上用燧石咔嚓咔嚓地生火,点燃了狸猫背后的木柴,而狸猫奇怪,询问咔嚓咔嚓是什么声音,兔子则回答道这座山是咔嚓咔嚓山,所以咔嚓咔嚓鸟会发出这种响声……最后狸猫坐泥舟而淹死。
告一段落。
我不关窗,让它通风换气——嘛,就算这样也比露宿强吧。不过尸体人偶本就不该期待安眠,因为打一开始就在永眠了。
肉体上,精神上。
说不定这个星期,我都得一直等待——望不到头,我估计会直接进入待机模式。如果拖得太久,我必须找个时机收尾,不过我要是机械,估计都进入睡眠模式了。
「要是还有就好。你的房间」
抚公突然击掌。
「或者说,像这样,有人在后面燧石打得咔嚓响的感觉?跟咔嚓咔嚓山一样」
让尸体来说的话。
「那就好。现在我杀阿良良木月火你应该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吧」
「毕竟她就是靠这样的手腕攀上顶峰的。嘛,就连这么厉害的卧烟女士,处理鬼哥哥的事好像也煞费苦心」
「啊啊。这个,我想是我要求过的规则,不要随便进我房间,现在还在生效吧」
但是,如若真的一帆风顺,也不会在这个时期,动起思乡之情了吧——她说担心阿良良木月火应该不会有假,但到了现在,诸多事情已随风而去,抚公还有理由回顾过往吗?
「确实是魑魅魍魉横行的世界呢——都市传说也都俯首可拾。谢谢你,听我抱怨。要对方是线上工作的助手,这样的话还挺难说的」
「但是,不知道这算不算温馨故事……,就好像完全不愿收拾夭折女儿的房间一样啊,这个」
注:宏大,macro,宏。微歧视,micro-aggression,指对特定群体无意且隐蔽的歧视。
感到成长。
不变的尸体,只能这样评价。
「我不是在安慰你,而且确实不是开心的逸闻——鬼哥哥也有类似的心结。本来是个吊车尾的高中生,高考考上志愿学校,还都是因为吸血鬼体质熬夜不累什么的」
「大概吧」
「一帆风顺,吗?」
就连千石抚子的人生也彻底改变了。
殊不知当时氛围一触即发。
奢侈的烦恼……,会这样说,或许是想着以前的自己。那个被一口一句『可爱』包围、众星捧月般的自己。
「那住酒店也挺浪费的,来我家住就好了嘛」
但是,就算抚公做到这份上,也不可能一直监视我……,她有工作,迟早回大东京。
「那种大人千万别憧憬。他就像人生的万事不顺,浓缩成一件丧服」
「虽然我不知道小斧乃木和卧烟小姐,是怎么看待的……,我个人,其实有些怕事情太顺利呢。过誉的评价,在我看来有些使坏,我有这样奢侈的烦恼」
积了六年之多的灰,看不出一点定期打扫的痕迹。房间变成储藏室,反而对离家出走的女儿来说更加常见吧。
「说实话,我也有种在作弊的感觉呢。毕竟当专家的经验也活用在了创作中。当神明的生活也用进去了……,这种漫画家,没别人了吧」
「法庭画家这茬这辈子都别说啦。要把撒过的谎全部记下来,真的很难……,贝木先生好牛啊」
「也不是哦。原稿是电子版的,说极端一点,只要有网在哪里都可以画。我还带了数位板」
说不定,今晚收留我也是,并非出于热情或友情,而是在夜晚要尽可能近距离监视我吧——就这个架势,晚上被她当玩偶抱着睡也不难想象。
她似乎对远吠哭奈的恶语相向没有说得那么介怀,但对那种过于宏大到超越微歧视的话,我还是试着缓解,
抚公歪了歪头。
直接说结论,千石抚子的房间,尚在——和离家出走无异的女儿,并没有吃到闭门羹。
「别好好打个招呼。老老实实当个玩偶。我会把我房间的锁扣打开,你就和以前一样从窗户爬进来好不好嘛」
在活用亲身经历这一点上,完全不像浮萍营生这点其实讽刺——她脚踏实地得,都要在地上生根发芽了。既然扑腾打挺过,九死一生过,我便不觉得是作弊。
「九泉之下什么的。因为是尸体什么的。一起来嘛,小斧乃木。就算你能见到火怜姐姐,也是明天……,不对,中间还有其他人的话,得等后天去了吧?」
无论对方是谁,这份问卷都像是在挑衅。
「别学阿良良木月火讲段子」
注:恶煞『サタン』satan。即撒旦。与kushin-santan部分形成谐音。
「我也一样。净是些计算错误」
于是,我像以前一样从窗户钻入千石抚子的房间,这里和以前完全一样——从六年前直到现在,可以比喻说,几乎没被动过一根手指头。
「轻便的居家工作。你这漫画家生涯真是一帆风顺」
对于怕生又害羞,且长期拒绝交流的千石抚子来说,漫画连载所需要的团队成员协作本来是最大的现实难题,但现在能够避开同室工作,想必十分难能可贵——不过,好像也更难建立密切的人际关系了。
急速成长也是一种激进,难免会出问题。
「有一说,他没吸血鬼体质,别说及格上大学,岂不是高中都会辍学——这种情况下,就和你学历一样了」
不管是亲子还是姐妹。
「总而言之我现在得尽孝心,去吃个晚饭,等我吃完,就给小斧乃木搞个设定」
「我的设定?」
「育姐姐不知道怪异嘛。小斧乃木跟我一起去午餐时间的理由,我还得琢磨一个出来才行——放心吧,我是想设定的高手哦」
原来如此。
不得不说,身为阿良良木历的青梅竹马,却能不知道怪异为何物,实属幸运,问完,那份不愿破坏这罕见幸运的心情,我是理解的。
即使并非如此,我也不能重蹈,将阿良良木月火的真身暴露给抚公这样的覆辙。
就让我领教一下,大师的本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