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集话 余接·rebake 018
《物语系列⑥ Family Season》 · 西尾维新 · 4056 字
有伤自尊心的是,再埼美留基本毫发无损——虽然是摔在天花板上,但好歹是我全力摔的啊。
尽管我还能搬出借口,说天花板没有蔺草垫那么好勾——既然还能继续战斗、扔向天花板便不算一本,如果她这样坚持这个极为正确的观点,我也只能重振旗鼓再次迎战。
但是,即便是全力以赴的一决高下,她似乎也并不在意谁高谁下,
「打得漂亮。是我输了,斧乃木君。不愧是卧烟小姐的心腹」
话音随着天花板的碎片,和四肢着地的她一起落下,随后,仍然天花板上挂着的我,收到了她干脆的握手邀请——如果我是应当绳之以法的穷凶极恶,她应该会采取不同的态度,但其他时间,她总是这么英姿飒爽。
虽然我身负暗杀指令,似乎就是应当绳之以法的穷凶极恶,总之,这下终于可以不暴露了。
能够口头承认败北,说明也是个磊落的人。
不,还是狼吧。
「卧烟女士的心腹,准确来说是我姐姐——我是心腹的心腹。是附属于鞘的小刀」
注:心腹『懐刀』字面上为怀里藏着的贴身短兵,用于护身,常象征荣誉、信任和情谊,引申为心腹、亲信、左右手、杀手锏等。
「哼嗯。所以,是要找阿良良木巡查来着?」
这是几经周折才争取到的约定,若是她不遵守就难办了,不过再埼美留真的没有多问,爽快进入了正题。
「想我介绍介绍她的话,现在就行。要不叫她来这?好久没跟那孩子切磋了」
再埼美留说着便麻利走向道场一角的私人物品——从背包里取出了智能手机。
完全不等我回答。
「等等等等。太快了」
不知她与阿良良木火怜之间是否有着狼群般的上下级关系,即使不考虑对方的安排和方便,就简单粗暴地叫她出来,我这边也得先做准备——总不可能刚打完一场,还要和阿良良木火怜再战一场。
「说起来,这背包图案真够可爱的」
「儿子做的。他们家政课」
惊了。原来当母亲了吗。
「这样啊。那也不能打电话说对吧?」
「可惜什么?」
而且既然在上家政课,说明孩子已经不小了——明明是这样,却还是这种性格,或许是职业使然了吧。
明明是家人,对。
不爽哉。
鬼哥哥,对他高中时代的恋人、之后成为伴侣的对象,没有隐瞒自己身为吸血鬼的事实——但我可以断定,这不是因为他的那份诚实,而是因为对象本就是怪异谭的经历者。
「什么没关系?」
「那倒不会」
「没,是个意外。我以为你不会隐藏真身——尤其是对自家人」
「所谓以前,当然,也看多久,不过以前的事情估计都忘了吧?她就是这么个孩子啊,阿良良木巡查」
「哪里不错?要问话的是我,戴面具还要接受盘问」
「————」
不小心听了些狼人家庭的事,现在与阿良良木火怜的面谈也能实现了,接下来该怎么做呢——我思忖。仍挂在天花板上。
因为把过分的难题,像柔道这样整个甩了过来?那倒是,像为了不暴露身份而装成初次见面什么的,只是我在约定之后一个接一个附加的条件而已。
与我要杀的不死之鸟相比,它对隐瞒亲人而潜伏着——而我也隐藏着自己的真身。
如果加以思考,这里也有矛盾。
「嗯。别看我这样,也是小镇的警官。地理知识完全印在脑海里呢——好嘞。现在我让人送你吧」
嗯。
「这样啊。可惜」
「哼嗯。这样」
毕竟,他没有将身份告知于,那个不知道怪异的青梅竹马老仓育——据我所知,不管是两个妹妹也好,父母也好,他都没有吐露半分,关于那个地狱般春假的事情。
我虽然将阿良良木月火的事情,连同自己的失败悉数忘记过,可一旦想起来,前后的事情便和翻江倒海一般出现在回忆中——所谓的记忆,真是大不可思议。
我首先想到的是老仓育的家,但不会再此言明——同行的千石抚子也在行动这件事,甚至都不想说。
「说起来,斧乃木君现在的任务,除了调查阿良良木巡查之外,还有什么该做的事吗?该做的事——或者说除了风说课所在的本署之外,想去的地方」
嘛,毕竟是阿良良木历的妹妹。
不,即使长大了、上年纪了,人也不一定就都会变圆滑,或许这就是其佐证——或者,即使变得圆滑也还是会这副模样。
「站着说两句就行。能给个三十分钟,我差不多就能知道想要的情报了」
「儿子,所以儿子也是狼人?」
我的儿子,估计也有一天会忘记这个背包是吧——再埼美留以母亲的神情、或者说以母狼的神情,对我模棱两可的表达予以肯定。
对儿子——年龄问题,就先不告诉。
「不,输赢就是输赢」
在其留美俯视着上面的我,像忽然注意到,询问我完全无关的事——能关心我刚才用脸倒立翻滚折断的鼻子我很感激,不过有点晚了。
或许就和她说的一样,可能记性不好吧——即使没有凤凰那种自我保护的机制。
她轻巧说。
抚公也是,无论与父母的关系会剑拔弩张还是冰释前嫌、或哪怕会演变成互相厮打的吵架,都不会将自己成为神明的经历,告知二人吧——即使是照顾她、支持她的编辑与爱读者,也不会一句其实我是蛇神哦就将真相公之于众。
「啊啊。那说得有道理。小时候玩的玩具,从壁橱里掉出来的瞬间,总能让人触电般想起点什么啊。嘛,虽然也有完全想不出什么的情况。有些事就连自己都忘记已经忘记它了,这情况也不少吧」
「我在以前,见过阿良良木月火。有些原因,所以要隐瞒一下,就是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问她点事。所以你直接她到这,我会不方便」
附带说明的话,变成传话游戏,也有可能泄露情报。
因为死出之鸟欺骗家人、成为家人,就判断其为恶是不是过于粗暴,抚公这一意见,在这个道理下,倒显得十分正当。
就当卧烟女士当然知道——但已经可以算作前同事的鬼哥哥,他会知道吗?
注:『整形』指整形、整容、塑形;『成形』成型加工、塑形、赋形、形成一定形状。
会这么轻巧,也不奇怪。
「…………?」
对丈夫不是应该坦白吗?
我以我的价值观想,但这种想法,只是毫无成长的凭丧神,端出来的古旧偏见与压迫也说不定。
「面具?呼。那个主意不错,斧乃木君」
如果是这样,那么我对她是濒临灭绝种族的成见,只不过是我私自赋予的美学,实在有失礼节。日本国内暂且不论,毕竟我听说在国外,其数量正在逐渐上升。
「欸?」
咦?这是要让我回去?
复原,吧?
「已经修好了没事。因为死了,所以比活着的人类恢复得都快」
「开始干这活后,对家人隐瞒越来越多秘密,没有办法,我也逐渐接受了现状。也是因为这个,风说课的同志们,才更像我的家人啊。也包括时间不长,但也一起同锅而食的阿良良木君呢——光是这个我就很感激卧烟小姐了,对你这位卧烟小姐的心腹,更是不会吝啬帮忙啊」
「所以有些内情,你对过去遇见过的阿良良木巡查,必须要以初次见面的方式相遇——当然,斧乃木君的真身也不能揭穿对吧?」
「丈夫是人类嘛。我先说了,丈夫和儿子都不知道我的真身」
那也就是说。
注:传话游戏『伝言ゲーム』指从队伍首端通过耳语或肢体语言传达一句话至队尾的游戏,通常游戏结束时最初的话会变得面目全非。可以比喻信息层层传递后失真的情况。
不,这也绝非不可能……,但是,以前房间里的玩偶来见人了,和脸被暴打一顿的童女来见人,二者恐怖程度好像半斤八两。
注:恢复/复原『なおる』naoru。前者汉字表记为『治る』基本用于疾病、伤、健康上的恢复;后者为『直る』可指器物从坏、错、歪的状态上回到正常。
「一般来说,五年后、十年后再会时,是有可能不记得对方是谁,但我的情况,如你所见,是个不变的人偶,即使忘记了,也会在重逢的瞬间刺激到记忆,至少可能性相当高——我不希望有这种事情发生」
我一番空泛的说明之后,再埼美留点头,并将取出来的智能手机打对折。不是用狼人的力量折断了,那智能手机就是这么设计的折叠方式。
即使有风说课的人为我介绍,我曾以玩偶身份居住她家近一年的事实也没有改变。如果是风说课的这些人——如果是风说课的这些怪物,能不能帮我巧妙避开这一点解释过去,我本是如此打算。
「斧乃木君,鼻子还好吗?」
「送你也是让阿良良木巡查送哦——而且还坐警用摩托、双载。爽哉吧?」
「自家人是同事的意思的话,我毫不隐瞒啊。不过对于家人,说了不是更有可能添麻烦嘛?」
再埼美留莫名自信满满。
「实在没办法的话也可以,但是我还是希望可以面对面,一边观察她的反应一边聊,差不多这样」
虽然完全不及不死鸟,但我也是回复力很高的玩偶——即使被打扁,也会像卡通一样恢复原状。
虽然没必要隐瞒,但也不是什么要特意去说的事——这位继母,手里攥着儿子做的背包说。
「没啊。丈夫的随带子女来的,是人类而非狼人」
我得编套道理出来。
「懂了。也就是说方法上,也不能让我代为传达询问事项,或者以书面形式回答」
「……非要说的话,北白蛇神社吧。你知道?」
要不拿绷带或纱布把脸藏起来……,但这场景,也十分诡异。干脆戴个面具还好些。
笼统地、不触及法律地。
好像我姐姐会说的话。
只不过,解释到这份上,我潜入搜查的事情会公开化出来——即使对象是阿良良木月火的事情不暴露,也会让风说课知道我曾在阿良良木家以特定目标为对象进行过长期调查,这我不乐意。
阿良良木月火的双亲,或者接下来要见的她姐姐,都不知道其真实身份,和这一样?
我需说明情况。
虽然说得很像在吹嘘自己调查员的手腕,但只是因为想知道的事情很单纯——阿良良木月火的所在。与自己失踪的妹妹是否有接触,即使不是直接接触——哪怕回答是没有,能够确认这一点也谢天谢地了。
「嗯?怎么了?斧乃木君」
「要是我把脸部痛殴一顿,给斧乃木君整整形——让斧乃木君成成形,没准还能保证让阿良良木巡查想不起来呢」
看来这里有很清晰的底线。
既然要说托卵是恶,那么就必须要说人类夺走亲鸟的蛋拿来吃也是恶,否则何谈公平。
不至于说谎的理由。
「那原因我就不问了。毕竟是约定。不过,其实没关系吧?」
就已经足够灭杀相当数量的可能性。
「你预计会面时间是多长?不用我说,话说得越久,暴露的风险越高哦」
「嗯。是」
分享一切——使其成为共有财产,这是法律上的夫妇所为,但现实问题是,一个人毕竟不可能没有秘密。
「随带子女——」
「……所以你就算赢了,也会帮我吗?」
对儿子隐瞒真身的再埼美留,我有什么盘问的权利吗。
好奇怪的提问,绕来绕去。
毕竟她总没有根据『以前见过』的说明,就猜到我作为玩偶在阿良良木家生活吧,那是兆间临的洞察力都难以做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