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集话 余接·rebake 002
《物语系列⑥ Family Season》 · 西尾维新 · 4558 字
「去给我把阿良良木月火杀了」
专家界的领头人,『什么都知道的大姐姐』卧烟伊豆湖,这样传达我的那一天——不,这样命令我的那一天,是在仲夏的仲夏间,灼热的季节中最灼热的那个季节。
换作是没有经过防腐处理的尸体,这气候下不出一日就会变得黏黏糊糊——偏偏是在这种时期里,我被传唤到冲绳县西表岛,招呼也不打就接到了如上命令。
瞬间,某处冻至零点下。一摸是心。
可尸体人偶哪有心可摸。
我一定是在南极。
其实,这情况很少见——卧烟女士这样明确地提出命令的情况。不管对方是自己手下、是后辈——还是高中的小孩,她作为上级长官,说话常会给对方留有选择的余地。
没有选择余地的时候,也有『我是这么想的,你的打算呢?』这种,实际上十分恶心的询问方式——体谅是在体谅下属没错,但恐怕,掺杂了调动积极性的强烈意图。
我不是在听人命令,而是在自己做决定——让部下们这样想,其重要性她肯定知道不能忽视。这也是她什么都知道的体现之一。
但是我想说,她也不至于连尸体,这种没有心、没有感情、更不用说不会有积极性的对象,都要特意体谅一番……,不过,即使如此,相比『去杀了』,『去给我』这个字眼,更让我感受到强烈的决心。
或者叫杀心。
甚至让没有感受的尸体感受到了。
「嘛……,要我去杀,我谁都会杀」
无论如何,我的答案都是这个。
没有拒绝权。
所谓式神,肩负『神』的名字,实际上却是冠冕堂皇的奴隶——隶属着什么就是其任务。
但这点暂且不提。
「谁?阿良良木月火是」
「咦咦,这么冷血」
「我是尸体」
「谁?」
「?」
「这样啊」
这丛林里,倒像是会有指猴。
注:再审,是指法院对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在具有法律规定的再审事由时,依据法律规定的程序对原审案件再次进行审理并作出裁判的一种特别救济程序。
『装作玩偶』什么的、『潜伏』什么的含糊说法,我只当是有过什么潜入搜查的任务,可一听到『托卵』的提示,就反应过来了。
「当然了。我什么问题都能回答哦」
「但是我,严格意义上来讲,没有因此做过她的无害认定。虽然解除了对她的监视,但还在静观其变」
因为我的直系主人是姐姐——和手折正弦同为卧烟女士的后辈,是暴力阴阳师,影缝余弦。
「你们过去同锅而食——倒也没有,但至少是同衾的伙伴吧」
人偶没有给茅塞堵住的心。
我继续讲。
翻译过来应该是叫『一案不二理』吧?
因为我的基础机能,就是『载具』。
哼—。不要打马虎。
意思是没有掌握未经手的案子详情,所以决定缓诉——暂缓判断、模糊处理,或许可以说还保护了不死鸟。
「说得是呢」
「但我也不是想知道任务的所有内幕。反正听了也理解不了」
毫不带汗——如果是冷气完备的酒店房间倒还好,但这里可是西表岛、是岛上郁郁苍苍的丛林。
「嗯?啊啊。你想说的,大概是Double Jeopardy吧」
「我知道。但是先说好,在我执行完那任务之后,就算情况再次逆转,也别再开口了喔。命令我接了,人我也杀了,到时候就不要说还是取消任务吧这种话了,我没有本领复活死人的」
注:『成長』『性徴』seicyou同音。
「不知道会议怎样,但怪异在这方面肯定是不会通融的喔」
我早知道在手机信号、人造卫星摄影设备干涉不到的地方开会,是要下达秘密任务……,真是的,还是希望尸体能放在阴凉避光处。
「同衾?」
「冤案不能一案不二理吧」
不如说给我把阿良良木月火杀了去,突然来句山形方言,对我来说还更好接受。
「不过就算被追问、被追责,我的命令也不会改变哦」
「我也记起来了——那项监视任务,我虽然没有好好地贯彻始终,但也认真提交了报告。报告是阿良良木月火有危害,但没有威胁」
「谢谢夸奖」
即使没有意志,也可能有意思——只要有了意思,迟疑自然而生。
「就是没有性征」
这方面也是标准的卧烟女士。
规定一个人不能因同一事项受到两次以上的审判,一方面,五年徒刑后,即使他看上去没有悔过自新,也不能再追加五年徒刑——另一方面,无罪判决一旦下达,即使事后出现了强有力的证据,也不能简单重判。
关于暗杀指令本身,称不上频繁,但也不算少见(想起来了——卧烟女士在以前,要我杀过她自己的后辈,那同时还是我的制作者之一,人偶师·手折正弦),没想到她要这样刻意地走老路,是想要撤回前言而不被任何人知道吗?
那个是不是只在马达加斯加有?
「真能问呢,余接」
一旦回忆,就和昨天发生过一样,连锁般想了起来——神经突触一一接上,所有的事情全都浮现,连同一起战斗的朋友,可憎的性变态者,以及不堪回首的败北的苦涩。
「John Doe是指身份不明的遗体哦」
以面无表情的棒读。
「一个有意志的人啦。你没见过——你见过的话说不定早被退治了」
「人类社会常有。『上次会议决定过,但还是取消吧』」
「为了顺利实行那个任务,我有几个点想确认……,可以吗,卧烟女士」
「可放鸟归林,不是要袒护她吗。『严格意义上』,刚才卧烟女士是这么说的,粗略来看,这事实上无害认定已经长期搁置,现在回过头又要单方面取消,元老级领头人的话就这么不用当回事吗?」
「哈哈。不过有再审程序呢」
「说不准喔?断头台也可能有自己的意思」
以『载具』来说,就是照常运转。
大概是。
注:『指猴』aye-aye,音艾艾,仅产于马达加斯加岛。原文中,AI和指猴谐音。此处作添词处理,用指令和指猴对应。
嘛,也是因为那个,他们所有人承受了给日常生活带来妨碍的诅咒,所以笑不出来吧——我的表情肌也都死了,本来同样笑不出来。
正确说是主人的主人。
「…………」
也是老一套的稳当驾驶。
这是我的标语——虽然带有神字,但整体上只是道具的代称。不管多么小心翼翼地使用、爱护,道具都只是道具。
正因如此,违和感也十分强烈。
我既不想故意扮恶人,也没有打算破罐破摔——不过,正如她所说,要是接收到矛盾的指令,就没法消化了。
「那种事,是不是不太好?唔,我记得,那个……,叫什么John Doe」
「……?啊啊」
注:二者原文为『阿良々木月火を殺してこい』『阿良々木月火を殺してけろ』,后者为日本山形县的方言,『けろ』即『くれ』。漫才、落语等表演中方言会起到突兀的喜剧效果。另外此处疑似在neta使用山形方言的喜剧艺人谷村昌彦。谷村出演过电视剧『必杀』系列,系列包含『必殺仕業人』『必殺仕舞人』『必殺仕置人』『必殺仕事人』等。值得注意的是,前文斧乃木所说的『仕人』,原文即『仕事人』,也有可能在neta该剧。
不要觉得这说明我很迟钝——我是尸体,但不能说是僵尸。动作上反倒是相当敏捷的类型。
「不是——我没记错的话,阿良良木月火,不该是无害认定?那家伙和她亲兄,还有旧姬丝秀忒·雅赛劳拉里昂·刃下心一样」
鬼哥哥比起亲兄,更可堪亲凶的称谓,但现在议论重心不在这里——阿良良木月火的真身乃非人的怪异,杜鹃鸟的妖怪——既然她身为死出之鸟,那么她并非亲妹,而是伪妹的角度,也不再有议论的必要。
意图深藏不露。
「如果你是说『本来认为无罪,但还是有罪。将其处以死刑吧』,这是工作我当然不会不做,但挥下去的断头台没准会迟疑喔」
「断头台的铡刀是自然落下的吧」
注:亲兄『実兄』jikkei;亲凶『実刑』jikkei。二者谐音。
有罪成无罪,无罪作有罪,二者似有对称性,可完全不同——吧。
「虽然我不是AI」
「嗯。原来是指我这种」
这种肮脏的活计,比起托付于直属的后辈,交给规则外存在的怪异,也就是我,会更加轻松吧,能理解。
这么夸张却没给一点头绪。
「我把话说强硬了些,一部分就是为了不想听到这么烦人的反驳,嘛没关系。不好好写程序,AI也消化不了指令,对吧」
「真的好吗?」
大脑真奇妙。
「所以说,不管语气多么强烈,我都难以遵从这种份量不确定的命令,才会这样以下犯上地向主人追问的」
我可不要出任何错误。
完全不同。
「真是的,这么能说会道了呀,你这家伙。尸体也是会成长的吗」
和把我成功复活的你们不一样,我试着带点含沙射影的意思说了说,但好像没什么反应。
「对。那个那个」
死了也是。
卧烟女士以(不管在仲夏,不管在西表岛)经过冰镇的镇定神情,看着我——故意让我自发地想起,看来还是那个平常的标准卧烟女士。
主题是——或者说死题是,
去给我把阿良良木月火杀了。
要是用过上百年。
「怪不得我想不起。那是,没见过最好。他没见过我最好」
「是呢。你虽然没办好事情,但做好了报告」
「亲兄啊」
阿良良木月火是,至少卧烟女士——这位专家领头人,曾一度放过
的视察对象。
杀手折正弦的时候也是,有很多我不知道的秘密——听说。那之后,我从其他情报源处得知了一点,然而,那其实也没让我有多茅塞顿开。
要说是否有损名誉那是肯定的。
清楚得容不下其他解读的,口头指令。
注:『John Doe』泛指匿名、无名男性当事人(尤指受害人)。相传出自14世纪英国驱逐法案相关的讨论里,第一次书面记录可以追溯到17世纪法庭书面记录,后被收录进威廉·布莱克斯通的法学著作《英国法释义》(1769)。
卧烟女士苦笑。
「怎么了,卧烟女士。既然不是John Doe,我还等你告诉我正确说法是什么来着」
注:双翼,即两翼,左翼和右翼,形容可以并行的组合。
非要说的话,那只是我在自保。
使用百年的尸体凭丧神。
「怎么啦。真的不好,你就不去杀了?」
就和活着与死去一样。
嘴上说着什么问题都能回答,转眼就开始插科打诨,这种本领,在众多专家当中,她和忍野哥哥都能称得上双翼——双翼。
「嗯。说起来还有个叫奇洛金卡达的人」
是是,那个吧。
注:奇洛金卡达(Guillotincutter),伤物语出场。其名称来自断头台-铡刀(guillotine-cutter)。
「还记得你装作玩偶,潜伏了一年的事情吗?就在她的房间——跟托卵的蛋似的」
注:『会議』音kaigi;『怪異』音kaii。
「是呢。嘛不管哪边,就算你不问,我倒也会说明的」
不愧是稀世欺诈师的前辈吧,卧烟女士前置了一句听不出是真是假的话,又正了正帽檐继续说。
「大可放心。你骄傲的老大并不是要撤回前言——虽然我不至于冥顽不化到,说过的话无论无何都要贯彻到底,但在做决定时,起码也是带着心理准备做的。我既然说了一遍要观望观望死出之鸟,基本就会观望下去——当时是这个打算」
「打算」
「啊啊。但是那野外观鸟活动,仅限于可以继续观望的时候——如果观望不成了,不就只能做下一个决断嘛?」
观望不成了?
嗯?
「什么。卧烟女士,要引退了吗?」
「退个头。怎么会这样想」
「不,因为……」
因为无所不能的『什么都知道的大姐姐』,居然观望都观望不成了,我只能想成这是要辞退工作——但是。
我原以为,对于那些积压下来的——换句话说,对于那些搁置的、推迟的工作,她现在开始铆足劲处理了,原来不是吗。
「我离退休还早着呢。这把权力的交椅我还不打算让出去——倒也没个合适的继任者呢」
「忍野哥哥呢?」
「那个天真的家伙,怎么胜任领导」
忍野哥哥都这么评价,关于姐姐的话,我好像都不用听了——嘛,据我所知,『无所不知的大姐姐』一直都是『大姐姐』,那就还不到引退的岁数吧。
虽说她应该既非不死身,也不是都市传说。
「那,为什么不能继续观望阿良良木月火了?」
「原因有很多,简单来说」
「下落不明了,不死鸟」
真的很简单。
卧烟女士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