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话 余接·frank 032
《物语系列⑥ Family Season》 · 西尾维新 · 5068 字
「GASSOoooooLILIL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NNNNNE!!!!!!」
童女嘶喊着——口中吐出火焰。
这不是比喻,而是真的吐出了火焰。
和怪兽一样——和怪异一样。
脸部长满了苦闷的表情。
解剖台上舞蹈般痛苦地挣扎着——仿佛是点了火的陀螺烟花,脑袋以高速前后晃动着,粗暴地弹开卧烟前辈,四肢吧嗒作响,又粗暴地将影缝酱贝木和我的手撩开,无数次无数次侧翻过去直到整个胴体将近拧断,用作触媒的心脏,也早已甩飞。
她狂喊——她绝唱。
「好热好热好热好热好热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痛苦痛苦痛苦痛苦痛苦好重好重好重好重好重溺死溺死溺死溺死溺死发麻发麻发麻发麻发麻针扎针扎针扎针扎针扎切断切断切断切断切断可怕可怕可怕可怕可怕坏掉坏掉坏掉坏掉坏掉好烫好烫好烫好烫好烫被切碎了被切碎了被切碎了被切碎了被切碎了被折断了被折断了被折断了被折断了被折断了被压扁了被压扁了被压扁了被压扁了被压扁了被粉碎了被粉碎了被粉碎了被粉碎了被粉碎了好冷好冷好冷好冷好冷哭泣哭泣哭泣哭泣哭泣站不起来站不起来站不起来站不起来站不起来呼吸不得呼吸不得呼吸不得呼吸不得呼吸不得融化了融化了融化了融化了融化了脱落了脱落了脱落了脱落了脱落了一团糟一团糟一团糟一团糟一团糟煮烂了煮烂了煮烂了煮烂了煮烂了烧坏了烧坏了烧坏了烧坏了烧坏了剥落了剥落了剥落了剥落了剥落了缺掉了缺掉了缺掉了缺掉了缺掉了溢出了溢出了溢出了溢出了溢出了不痛了不痛了不痛了不痛了不痛了什么都感受不到什么都感受不到什么都感受不到什么都感受不到什么都感受不到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让我死让我死让我死让我死让我死」
杀了我。
留下最后一句话,电池便耗尽了。
那样一番情感爆发后,似是将所有的表情肌肉用完了一般,童女静静变回了无表情——她再次仰躺着,但只是以一种人体构造上不可能的异形之姿,停止下来了。
就和将那一连串动作尽览眼底,却只能眼巴巴看着的我们的思考一般——停止了下来。
不,不只是思考。
谁的身躯都不曾微微一动。
就和人偶一样。
就和死人一样,动弹不得。
失败,失败比看到火——和看到火一样明瞭了,且如同被火灼烧一般显而易见了。但是这究竟是怎样的失败,我实在无法理解。
到底是什么情况啊,刚才的断末魔
㊟
?
当然,我们不可能乐天到连项目失败都没有想象过——我们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以防各种不测事态的到来。
就说卧烟前辈,她对于这点不可能有所疏忽。连我们这些随从,也做好了尽可能的预防措施。
既然
完全换作了另一个人
,情况就不一样了。
在前所未有的危险驾驶之中。
应该毫无怠慢地预料到的。
说到底,会有不复活的可能性。意识没有复归的可能性。没有记忆的可能性。以及相反,意识与记忆万全、身体却动不起来的可能性。甚至乍一看成功了,但性格有所变化、个性发生不可观测的微小遗失——但是,
刚才的到底是什么情况
?
是在保持平静,还是保持平静失败了呢,她的语调没有任何抑扬顿挫——棒读着。
配方
没有错,
移植对象
却错了。
卧烟前辈,竟没有一点余裕为施加给贝木的莫须有怀疑而道歉——下了结论。
只能说,果然。
『搞错了』的时间是紧接着事故之后吗。
「不管是哪个,总之是『工作车辆』司机的。就是说在反向连环追尾吧唧一下碰上的时候,只有脑袋飞到大姐轻型汽车里了吧」
你说永别?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那」
甚至觉得,为什么会说这种过分的话啊这个人,而隐隐作怒——要这样,还不如干脆说我实地调研能力低下、作为部下根本排不上用场,直接飙脏话骂我都还好些。
简直是诅咒——那句话。
干劲也已悉数用尽——在犯下如此荒谬、就算被要求重来一遍也绝无可能的大失败后,如何还能重振旗鼓呢?
和卧烟前辈的酒局里,她告诉我说有段年代认为女性驾驶很粗暴,那时,我脑海里的确在想那年代真可怕——这下不还是和顽固守旧没有区别了吗。
当然,大型车辆方向盘很沉、长距离运送需要大量体力,等等其他的偏见也同样存在,和觉得远江姐开轻型车很意外这种先入观导致的偏见不同,是甚至可以说非常经典的刻板偏见——肯定了,驾驶『工作车辆』的不可能只有男性。
不可能有错
。
正弦君的技术太过厉害,导致无论怎么检查人偶,都只能发现童女完璧无暇——即使如此,我们四人也还是可以直接撤退。
是啊。
在我们以一种毫无意义的、或者说完全起反效果的形式,断送自己的人生之前。
「不是『搞错了』——应该是『搞混了』」
「解散」
暗堕却毫无贡献。
不管烧成啥样
。
在移植手术上,搞混了患者——适配率什么的算了也是浪费时间吧。我们的誓言,越起就越是一种妨碍——只会平庸地引起自我的拒绝反应而已。
自我崩坏了。这个我们看得出。
再来一次,行不再通。
听了这话,我——
校巴也一样——司机的性别不明。
影缝酱反驳——却欲言又止。
这也,付诸东流。
就此永别了。
原本以为,我们各个出身为仅一天才而打造的特别主题最高学府,这之上还各自有着独特背景,于是被召集而来参加项目,到头来,我们只是尽出洋相的半吊子集团。
「所以说,嘛,大概是油罐车的司机」
话已撩清到这个地步,我虽然不乐意但还是不得不明白了——不管我有多蠢,不,我是真的真的太蠢了。
从原本就是要复活和自己没有直接关联的远江姐这一点上来看,只是在复活另外一个人时,不成想,失败了而已,但是当时还是女高中生的她和我们其他人都不一样,对这个项目,她还奉上了妹妹的两足这种物质性的供品。
他不可能心无所想,但放弃了当『其实是个好家伙』的他,在这里是不可能说一些温暖人心的话的——只能冷冷留下,不吉的背影。
不过,将此事告诉我的卧烟前辈本人,或许也没有预料到现在这般事态吧——我们围绕交通事故所提供的情报不充足,不,说实话,涉及五辆车的交通事故中,我们对远江姐之外全都是男性司机这点深信不疑,于是提呈了这份报告,卧烟前辈看了,怎么可能预料到遗体会被替换的可能性呢。
对啊。
这样的话。
校巴上的孩子们固然如此,虽说在那之前就搞混了,但对于他来说,是把一个他人烧焦的头部,当成了初恋的东西还没注意到——什么不谙世事什么纯情什么真爱,到头来只剩懊悔至极。
也可能是搅拌车的、十吨卡车的、校巴司机的就是了呢——她接着说到。
「刚才她叫唤『gasoline』」
我还没有明白。
我不想明白。
还谁不谁的,当然是远江姐的——
话音落下。
己啊——個啊。
一个无缘无故、素昧平生的路人。
从作为专家的信用上看,她所失去之物也最为重大——当然,妹妹的足已覆水难收。被做成混合碎肉,成为了尸体人偶的一部分——被使用在什么部位上,倒只有主掌此事的正弦君知道。
我们,想来连这位司机的名字都不知道,就郑重地又杀了她一遍。
居然复活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
。
影缝酱打听的警察大叔肯定是知道的,蛇面的幼女也估计通过蛇目击到了——我们,只是出于怠慢,没有挖得那么深。
「贝木君」
最早开头讲话的,是卧烟前辈.
即便病理学上说杂质不可避免——不,
污染
这种话,不管是专家术语还是医学用语,现在,都不是我们能用来说的词汇。
我打心底希望是被舍弃的。如果是见死不救我反倒会开心。但是。
「——我把小孩们的监护人骗了个遍,最后就是毫无意义哪」
总能看出男女的区别吧
——这般。
影缝酱指着不再动弹的童女说——这个概不退换的是谁,我不知道,但至少,她的妹妹与这尸体人偶作了素材。
首先,这个童女义体plan,就是以远江姐为前提而计划的。她的超人性和强运、灵能力、以及超越的强韧精神正是此方案的关键——即使那个早起了发现变成虫子也没事的包票打得有点大,但不过是这种超常的返魂仪式,我总是相信那个人可以轻松承受下来的,说实话,我就是这么想的。
是卧烟前辈开的口——颓丧瘫坐都不奇怪的此情此景下,她仍然作为一个领导,想要负责到最后。
我可不是为了听这种话,才一直以来,蔫蔫地跟在这个人的脚后跟子。才唯唯诺诺,追随至今。
「——当然是殉情地点的墓,虽然形式上接近无人祭奠的孤魂,但没错,就是远江老师的墓。而且我生活在那镇里已有十年,还有认识的居民、友人——就是各方好意下,设置的那块题字碑,人就埋在下面」
就和
全押
在了轮盘赌的第三十七号上一样
㊟
——然而主持这场赌博的,不是别人正是影缝酱自己。
不。
贝木的话如同荆棘,扎在自己的身上。
盗墓的男人发自内心地感到冤枉,只是咬牙切齿地说到——他像是先我一步,明白了卧烟前辈的言外之意。
自啊——我啊。
她想说的很明确——她是欲言这个,所以又止的吧。
至少,在那个节点上判明的话——仪式就可以中断。
哪里是专家。
带着自嘲的笑说话的是,影缝酱——这种情况下还能笑得出来真不愧是她,但这种情况下,就只能笑笑了吧。
「哈……这样嘛」
「…………」
「欸——但是,不管是不是只有脑袋,不管烧成啥样」
「
你到底
——
挖的谁的坟墓
?」
本是这么想的。
十年后、二十年后——或者三十年后的未来,这种事情或许不再会成立吧,仅首级一颗,营造的性别误认诡计。
「变成这样实在抱歉。我想说无论要求什么赔偿我都会给,但我想除了在你们几个跟前永远消失以外,再没有其他的方法了」
滑稽已经谈不上,只是个糊涂蛋罢了。
那失败了是正常的。没有不失败的理由。
贝木沉默不语,只是朝灵安室的门走去。
哪怕只有脑袋
。
「紧接着事故之后『搞混了』——和谁搞混?」
卧烟前辈也为人之子,因为不久前死的是那个与自己有复杂关系的亲姐姐,所以也能说她其实没能发挥真本事——但,她也本有能够注意到这件事的机会。
即使如此,应该预料到的。
被校巴上满满当当坐着的儿童所经历的悲惨事件夺去了注意力,所以疏于对大人的关心,这种甚至连借口都算不上。如果这是推理小说,那么就是一个古典至极的性别误认诡计,但放在现实里,完完全全就是性别偏见下的不用功。
「——丈夫神原骏氏,残存下来的遗骨,被神原家连同骏河酱一起领走了」
十吨卡车、搅拌车。
我的内心,竟不由得刺痛。
在几乎不可能的交通事故里,在社会层面很重要的职务中丧生,被当作他人而埋葬之后又被人掘墓,被整容成肖像画上的儿童,又被做成混合碎肉制的香肠,缝合成童女的尸体人偶,被无视规则的旁门左道复活——于是又经历一遍那刻骨铭心的交通事故瞬间,产生强烈排异反应的最后,自我崩坏——
谜一般的提问。
对于结果再死了一次的无辜的她,我们不能用这种词汇来形容。
担忧着的事情和担忧的一样发生了。这个我们也看得出。
我们四人,将灵魂分出做移植手术一事,完全没有圆满顺利地完成也是事实——但是,说到底那个自我啊。
卧烟前辈道。
拜托正弦君制作人偶的时候,如果不用根据记忆画的肖像画,而是让他从头盖骨开始进行通常的复原,或许就能知道这是另一个人的了吧——还需要通过缩小规模达到童女尺码这一流程,只不过人偶完成后,即便弄清了,也已经晚了就是了。
然而正是不必多说,我和影缝酱亲临现场的实地调研报告中,完全
没有
提到油罐车司机是
男性
。
只是自己的灵魂倒还好,可还有妹妹的两足。
收集而来的道具已悉数用尽。
太过羞耻。
我们为了复活亲姐姐、为了复活初恋、为了复活大恩人——
「——那,是谁?这人」
「人家过得很愉快。多谢了」
影缝酱紧随其后。
她本就不是一个会把社交辞令挂在嘴边的类型,所言之事毋庸置疑是发自真心的——而她身上的诅咒,一出医学院的校舍便会立马生效。那个所谓不能在地上走路,像是小学生闹着玩一般的诅咒——接着。
无论是永远不见面还是怎样,卧烟前辈还是不能装作,自己不知道那些后辈的去向——在自己的指挥之下,前程似锦的年轻人们会走向何种失常的人生,她要一直知晓下去。
她要将出于私情而让后辈的人生彻底搞砸一事。
一直知晓下去。
如同永远的死亡。
「
到时候睡醒了
——
可能会有那么点不舒服呀
」
毕竟,今晚起就得不带寝具睡觉了嘛——我说。
我举起手说。
倒也不是哗众取宠,我只是和一直以来一样,为了被领头的点名而这样做。
「……什么呢?忍野君」
一时毫无反应,但也许是看我一副实在想被点名的样子,没能忍心放置不管的卧烟前辈指了指我——坚定念头后,我开口说到。
虽不曾有心隐瞒——但曾双眼隐瞒的。
惊喜。
「我有两颗远江姐的眼球,在我眼窝里。给您还回去吧——您就开心一点嘛?」
卧烟前辈听到了。
知道了——双眼瞪得浑圆了。
⊙注:断末魔,佛教用语,指临终时刻具象显露出来的苦痛。
⊙注:轮盘赌一般有37或38个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