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不想放弃
《我娶了我杀死的龙》 · 분재나무 · 6259 字
此时,埃伦巴尔特的马车正在回程的路上疾驰。
老人在车厢里,神色轻松地长舒了一口气。
『很好,这样一来就万无一失了。』
他非常庆幸自己刚才做出了彻底割裂关系的英明决断。
自从被艾尔德斯那个疯女人盯上后,他这段时间头发都成片成片地往下掉,整日活在恐惧之中。
现在好了,既然已经得到了佩尔达亲口确认的脱离关系协议,罗斯诺瓦家族就彻底安全了。
日后就算帝国清算起来,他也大可以把自己包装成一个被不孝子蒙蔽、无辜受累的受害者。
「以后那个小畜生是死是活,都和老夫没有任何关系了。这笔买卖做得很值。」
「你管谁叫小畜生呢?」
「哎呀!」
一道略显戏谑的年轻女声突然在狭窄的车厢里炸响,把埃伦巴尔特吓得险些一屁股跌坐在地。
他猛地抬起头。
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对面座椅上,此刻正优雅地坐着一个约莫十几岁的小女孩。
一头如雪般亮眼的白金色长发,和一双闪烁着澄澈魔力光辉的水蓝色大眼睛。
那正是帝国魔法学会会长——艾尔德斯·罗顿大姐头。
「怎么用这副表情看着我?」
女孩有些恶作剧得逞般地咧嘴一笑:
「继续说啊。老娘对你刚才口中的故事,可是一百个感兴趣呢。」
「会、会长大人恕罪!小人绝非有意冒犯,刚才只是……」
「行了行了,收起你那套恶心的说辞吧。你以为老娘大老远跑来,是来听你这个老东西在这里忏悔告解的吗?」
「小、小人说的句句属实。而且,那小子的血管里,根本没有流淌着我们罗斯诺瓦家的血脉。除了头发颜色一样,他没有一个地方长得像我们家的人,这件事我已经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了。」
一提起这件事,艾尔德斯就像点着的火药桶一样,气鼓鼓地把自己整个人砸进了舒适的沙发里。
『放任那股恶意野蛮生长,最终只会让我变成一个只知道毁灭的冷血怪物。』
「因为您之前下过死命令,凡是『庸俗的商业纠纷和世俗斗争』,一律不准打扰您研究高深的古代符文,您忘了吗?」
「……哦?何以见得?」
那不仅会彻底背叛巴尔德罗巴对他的信任,露莉作为红龙的守护者,更会在第一时间将冰冷的刀刃送入他的胸膛。
只是用一双毫无温度的水蓝色眼睛,死死地盯着埃伦巴尔特。
那种平静,反而比直接破口大骂还要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埃伦巴尔特虚脱般地瘫倒在软垫上,颤抖着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损的脖子。
「还有那个叫埃伦巴尔特的死老头!」
原本想通过挑唆工人们闹事、建立工会来分化佩尔达的权力。
「所以说老娘今天倒了大霉!真是气死我了!」
这个曾对黑魔法恨之入骨、掀起过无数次大清洗的灭世女魔头,此刻居然在堂而皇之地偏袒一个黑魔法师?
死在露莉手里,他倒无怨无悔。
「算了,老娘对你这块朽木彻底失去兴趣了。从今往后,别让老娘在帝都再看到你这张老脸。要是让我发现你背后搞什么小动作,老娘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生不如死。」
虚空中突然荡开一圈淡蓝色的波纹,艾尔德斯拍拍手,有些无聊地从传送门里走了出来。
「确实如此。」
在整个帝都,艾尔德斯睚眦必报、性格恶劣的名声那是出了名的。
「会、会长大人?」
「大姐头,您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天大的误解?想当年,为了研究『魔力回路反转』实验,您可是连自己的亲师叔都直接绑在实验台上拆解了呢。」
「你想死是吧,鲁?信不信老娘今天就把你调到后勤部,让你天天去洗马桶?! 」
「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关于领地交接的一些例行公事……」
非但没有找到突破口,反而让她被迫听了一出极其狗血、也极其令人同情的豪门弃子悲情剧。这让向来自诩恶人的艾尔德斯感到极度不爽。
鲁连头都没抬,用毫无起伏的僵硬语调抱怨道。
『我体内的回路,确实出了极其严重的未知偏差。』
「……该死。」
「老娘看人的眼光,真的很差吗?」
在暴走和求生本能的支配下,自己最终会像前世那样,亲手拧断那个为了守护他而伤痕累累的小女仆的脖颈。
「哈?! 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没人通知老娘?! 」
「少废话,告诉我。你刚才和那个小家伙都谈了些什么?」
「您又把所有的例会和审批推掉,一个人溜出去鬼混了吗?」
艾尔德斯咬牙切齿地揉着拳头:
提起今天的第二桩心头大恨,艾尔德斯更是气得牙痒痒:
虽然埃伦巴尔特带来的伤害已经渐渐平息,但关于「身体力量失衡」的隐患,却始终像一片乌云,笼罩在他的心头。
她有些戏谑地挑了挑眉:
鲁推了推眼镜,一双死鱼眼里写满了惊恐:
「在面临如此背叛的时候,他居然连你这种人渣的脖子都没舍得捏断。老娘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温顺善良的小黑魔法师呢。」
即使全世界都背弃了她,她至少还知道,露莉依然站在她的身后。
「什么叫鬼混?老娘可是亲自去极东地区帮那个小家伙巩固统治基础去了,懂不懂啊你?」
「小人愚钝,还请大人明示……」
埃伦巴尔特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毕竟,上一个不听劝、试图和摄政王殿下硬碰硬的公爵,现在的坟头草都已经有三尺高了。对于他那种惜命的俗人来说,下跪保命是最理智的生存手段。」
「大姐头,您终于对自己的智商有了一个客观的认知,这真是一次伟大的突破。」
但在前世,这份最后的温存也被佩尔达亲手撕成了碎片。
「例行公事?例行公事能让那条红龙的贴身女仆和那个小家伙,现在像两条丧家之犬一样,一起往罗斯诺瓦庄园的方向跑吗?」
至于对那个曾被他百般折磨、如今彻底断绝关系的儿子的愧疚?那点微不足道的感情,早就随着他心底长舒出的浊气,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这意味着,在巴尔德罗巴人生最后的时光里,她的世界只剩下了一片死寂和绝望。
这是一个极其精妙的行政阳谋,但在那个叫斯特凡·帕斯卡尔的家伙面前,却被人家用一套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太极手段,轻而易举地化解并反向吞噬了。
艾尔德斯理直气壮地大吼道。
艾尔德斯语塞,随即有些恼羞成怒地瞪着他:
「哦,所以你今天,是特意跑去和亲生儿子划清界限的?」
「……大姐头,如果您想找人给您喂饭,出门左转是帝国育婴堂。不过既然您发话了,我明天就开始研习『强行给会长塞报告不被打死』的防身格斗术。」
但重活一世的他,很清楚这种失控会带来多么恐怖的灾难。
听到这个意料之外的答案,艾尔德斯既没有发怒,也没有嘲笑。
在将压抑在心底多年的阴霾彻底对露莉吐露干净后,佩尔达终于调整好心态,重新投入到了繁重的领地政务中。
「好歹也是世袭的骑士领主,在外面威风凛凛的。结果呢?居然被一个还不到二十岁、连五环都没摸到的小鬼吓得直接下跪求饶,连血缘关系都当场撇清了,真是一个懦弱无能的废物!」
『但比死更可怕的,是……』
这股力量并非单纯受到某种负面情绪的驱使,而是会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灵魂深处的本能恶意自主引动。这种奇异的特质,在整个魔导学历史上都是闻所未闻的奇闻。
「大姐头,您的情报至少落后了三个版本。」
在生命倒计时的最后关头,她依然选择将自己最珍贵的龙之魔心脏,毫无保留地送给了那个曾毁掉了她一切的仇人。
「说真心话。在宏观战略和魔导学术上,您无疑是万年难遇的天才。但在微观的权谋和人际交往上……您确实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根本玩不过那两个心眼加起来有一万个的小狐狸。」
鲁放下手中的钢笔,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呼……呼……」
「我说你啊,真是不开窍。」
「烦死了,忙活了半天,连个能用来拿捏那个小家伙的把柄都没捞着……」
如果是前世那个偏执疯狂的佩尔达,看到这种近乎无限的魔力爆发手段,一定会欣喜若狂地想尽办法去钻研和掌控。
「那个叫斯特凡的小商贩,不是帕斯卡尔家最不争气的私生子吗?情报上不是说他是个只知道寻欢作乐的废物吗?! 」
「就算你说得对。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你这辈子的『首席秘书官无期徒刑』,老娘是绝对不会给你减刑的。你就老老实实死在文件堆里吧,鲁。」
在宽敞明亮的办公桌前,她的首席秘书官鲁,正戴着眼镜、一脸疲惫地埋头在如山的文件堆里。
「鲁。」
艾尔德斯用修长白皙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在自己的下巴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真、真的没有……小人只是和佩尔达大人谈妥了脱离父子关系的协议。从今天起,他和罗斯诺瓦家再无任何瓜葛,是他自己突然情绪失控罢了。」
在整个学会最年轻、也是最强大的会长大人面前,鲁今天第两万八千次,宣告辞职失败。
『那种几乎能将人逼疯的孤独,她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确信自己又一次在死神手里捡回了一条命后,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一旦我亲手夺走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心灵寄托……』
「可那好歹也是他养了十几年的养子啊!就算没有血缘关系,十几年的相处,哪怕是养条狗,也总该有点感情吧?! 要是换作老娘,好歹也会有点恻隐之心吧?」
「帕斯卡尔商会的继承人争夺战早在两个月前就落下了帷幕。长女为了躲避清算,已经和情夫逃往了西方。大儿子因为擅自挪用军费,被剥夺了继承权,现在名义上的所有家族业务和军队指挥权,全都在斯特凡一人的掌控之下了。」
「我记得几天前,您还口口声声说一定要亲手废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摄政王殿下呢。」
「搞什么。你这表情,难道被我说中了?」
鲁瞬间闭嘴,眼观鼻鼻观心。
「是、是!小人回去后一定闭门思过,绝不给大人添堵!」
然而,听到这番话的艾尔德斯却只是一声嗤笑,仿佛在听一个滑稽的笑话。
「啧啧……」
艾尔德斯连眼角余光都懒得再分给他一个,身形微微一阵模糊,便直接消失在了虚空之中。
「……你说什么?」
看着老头子这副魂飞魄散的模样,原本只是随口开玩笑的艾尔德斯也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毕竟,对于追求极致破坏力的黑魔导士来说,只要能变强,灵魂的异变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添头。
车厢里的气压低得令人窒息。埃伦巴尔特为了活命,不得不硬着头皮,主动抛出筹码:
帝国魔法学会会长办公室。
「难不成,他终于忍无可忍,打算回去把你们全家满门抄斩了?」
埃伦巴尔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呼吸都停滞了。
然而,即使是在那样暗无天日的绝望中。
「就在刚才,听到我要和他断绝关系后,他当场暴走,用黑影魔力凝聚成了两只怪手,险些直接把我的脑袋拧下来啊!」
但今天,她显然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你身为我的首席秘书官,就不知道变通一下吗?! 就算我不感兴趣,你也应该强行把报告拍在老娘桌子上,强迫我看啊!」
「而且……小人可以向您打包票,那小子绝对是在私底下偷偷修炼了黑魔法!」
「在。」
车厢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在龙魔战争结束后,那个背负了无数罪孽的赤红之龙,在世人的唾弃与无尽的自责中,孤独地在深渊里苟延残喘了整整一百五十年。
「你是不是真的活腻了?! 」
「呼……好。你有种。」
鲁面无表情地回敬道,求生欲拉满。
前世,在一切废墟的尽头,巴尔德罗巴那一双璀璨如星河的双眼里,所蕴含的无尽孤独与绝望,再次如钢针般,狠狠扎进了他的胸膛。
埃伦巴尔特把当时的情景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极力渲染佩尔达的残暴。
那不是破罐子破摔的自我毁灭,而是用生命作为代价,为他换来的、最后一次救赎的曙光。
『面对这样一个傻得可爱的女人……』
自己怎么忍心再让她流下一滴眼泪?
怎么忍心再让她体验一次那种被世界抛弃的绝望?
那感觉就像是,自己伸出的一双自以为是拯救的手,其实不过是把她推向另一个更深、更黑的深渊。
就和梦境里发生的一模一样,自己正咬着牙,一点点掐灭她脖颈上最后的温热。
-别怕,孩子。
就在他的指尖因为颤抖而有些握不稳笔时,那道甜美而空灵的诱惑之声,再次如期而至:
-你完全没有必要为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而烦恼。
-因为你很强。
-你只需要顺从你的本能,去毁灭一切阻碍你的障碍就可以了。
佩尔达甚至懒得在脑海中对这个声音吐一口唾沫,只是极力维持着大脑的清明,用近乎残忍的冷漠,将那道声音一寸寸碾碎、彻底无视。
『清醒一点。』
为了不被这股恐怖的恶意吞噬,他必须时时刻刻将理智的钢索拉到最紧。
他是佩尔达·罗斯诺瓦,一个曾站在大陆魔导学巅峰、用无数种奇思妙想解决过无数绝望难题的男人。
他坚信,只要自己不放弃,就一定能在这无解的死局中,找到那唯一的生路。
『实在不行……』
大不了,这辈子就彻底废掉所有的魔力,做回一个一无所有的普通凡人。
比起抱着一颗随时可能将他周围人炸得粉身碎骨的魔力炸弹,做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至少能让他心安理得地守在她身边。
『可一旦我失去了力量,我又算得了什么呢?』
『既然不是在工坊……』
「您怎么知道?」
「不可能啊,今天根本没有高危级魔药和法阵的测试安排啊!」
走廊里此刻早已乱成了一锅粥,无数神色惊恐的仆人和卫兵正无头苍蝇般四处奔逃。
是莫莉。
满地都是被撕成碎屑的古籍残页和焦黑的木炭。而在这片连空气都因为高温而扭曲的废墟正中央,一个娇小的身影正安静地坐在残缺不全的书桌前。
「难道是哪个魔法工坊的实验出现泄漏事故了吗?! 」
在整个内城堡里,拥有能搞出这种阵仗的破坏力、且性格无法无天的刺头,就只有那一个了。
佩尔达当即丢下羽毛笔,身形化作一道残影,迅速朝着发生爆炸的研究塔方向掠去。
对刚刚发生的那场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恐怖爆炸,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几位平日里负责研究塔安全的魔导士也是一脸茫然。
「发生什么事了?! 」
想要真正配得上尊贵的红龙,成为巴尔德罗巴名正言顺的配偶,他必须拥有与之对等的绝世武功与尊贵地位。
莫莉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将刚刚写好的一张便签纸,毕恭毕敬地展示在了佩尔达面前。
不。
门内,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废墟。
这是一场无解的恶性循环。
『到底是谁,居然能在防守森严的内城堡里,搞出这种级别的动静?』
「刚才内城堡发生了极为庞大的空间魔力震荡。震源中心在——」
『是巴尔德罗巴暴走了?! 』
字迹极其工整,言简意赅:
「回、回摄政王殿下,小人们也不知道,听到响声就跑出来了!」
轰隆——!
哪怕是为了那个拼了命想要拉住他衣角的女孩。
一旦他放弃了魔力,他就会沦为一介凡夫俗子,被无情地踢出局。而一旦他继续追求力量,那股无法掌控的深渊恶意,迟早会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
——「起诉人艾奇德娜·菲利亚兹研究员,已于三分钟前彻底消亡。」
除了那些依靠重生带回来的零星未来信息和微不足道的魔导知识,现在的他,根本不合格。
小女仆有些狐疑地斜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仿佛写满了:该不会是您终于忍不住,把那个成天不干正事的古代魔女给一枪崩了吧?
脚下石板传来的震波频率极度杂乱,并非龙族特有的血脉魔压。
无论怎么选,前方都只有万劫不复的深渊。
「莫莉。」
那双毫无生气的玻璃眼珠里,此刻却罕见地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轻松与快意。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不仅没有拉近与那个遥远身影的距离,反而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在神话生物那动辄千年的漫长生命面前,自己现在的微末道行是多么的滑稽和渺小。
露莉如鬼魅般穿过混乱的人群,神色凝重地出现在他身旁汇报:
她像是个没事人一样,动作优雅地拂去落满肩膀的灰尘和碎纸,神色木讷地继续在羊皮纸上沙沙地写着字。
露莉曾向他提出过极其严苛的考核标准。
佩尔达本以为是伯内尔那个科学怪人又在测试什么新型的魔导武器。
佩尔达也绝对不想在这一世,再次说出「放弃」这两个字。
「书房吗?」
这是城堡内部发生了极为严重的爆炸。
听到熟悉的声音,银发少女手中的钢笔微微一顿,有些机械地抬起头。
「在这一周里,轮到那个八婆看管莫莉。能搞出这种规模爆炸的,除了她,内堡找不出第二个。」
两人一路飞驰,来到了位于顶层的皇家书房前,猛地推开被震得只剩下一半的大门。
「佩尔达大人。」
「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艾奇德娜呢?」
就在他的思绪陷入死胡同、几乎要钻牛角尖时,一声几乎将整座城堡地基都震得剧烈摇晃的恐怖巨响,陡然在城堡深处炸开。